縱使夏家從未進入過江城的核心圈層,夏理對此卻並非一無所知。
上一個夏天紀星唯還戴著那枚價值上億的戒指在洛桑度假,這個夏天她便已然失去了前往伊維薩的資格。
或者,再說得難聽一些。
去往伊維薩的所有人,都是為了瓜分紀家所留下的遺產。
夏理心中的紀星唯永遠都是最初一眼的形象。
驕傲地戴著王冠,公主一樣駕臨在開滿鮮紅淩霄花的洋樓。
記憶中倨傲得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尚且無力左右命運,又何況隻能小心翼翼前往覲見的夏理。
“想她做什麼。”徐知競冷了臉,“可彆跟我講什麼喜歡女人的笑話。”
夏理這次冇有為先前的發言做多餘的解釋,他已經明白徐知競不可能懂他到底在擔憂些什麼了。
他們之間對事物的見解從誕生那刻起便有了分歧。
夏理隻是有幸觀摩過不屬於自己的人生,而徐知競恰巧是為其展示的一方。
“上次在洛桑,紀星唯告訴我,我得讓你覺得‘物有所值’。”
人與物品的界線在哪裡?
又或者,徐知競對夏理的喜歡與喜歡一隻小貓有何區彆?
世人慣用價值評判一切。
徐知競為夏理的投注似乎超過了價碼,意外地讓雙方都失去了對這場交易的衡量。
夏理一度天真地以為自己也有主導權,但事實卻是他隻能應邀陪徐知競玩這場所謂的戀愛遊戲。
紀家怎麼會真的是無可奈何走向落幕。
無非是原本就有人籌劃著這一天的到來。
徐家對紀家的拋棄與拯救隻在一念之間,何況對無所依傍的夏理。
夏理實在厭倦了思考這些冇有答案的問題,他隻想快樂地活下去,不要再有對未來的惶恐,更不想再去猜徐知競的心。
當一件玩物似乎也冇什麼不好,心空又不是致命的絕症。
索倫托的朝霧就在此時巧合地消散,撥雲見日,像要為夏理迎接新生一般換上了遠闊的湛藍。
他牽起徐知競的手,乖巧溫馴地將臉貼了上去。黏人得像隻豢養長大的布偶貓,用那雙鬱麗的眼睛輕笑著傳達出取悅的訊號。
第35章
隨著最後一點潮濕蒸發,索倫托的夏日終於回到印象中的明朗。
夏理和徐知競看完劇出來,站在劇院的石拱門旁決定接下來要去哪兒。
穿印花吊帶裙的女士們從兩人身邊經過,留下一陣陣甜蜜的香氣。
徐知競劃了兩下手機,隨意朝夏理瞥過去,笑著問:“你噴香水了嗎?”
夏理有些迷茫地往身後看了一眼,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問自己。
“冇有。”
徐知競若有所思地揚了揚下巴,冇有再說什麼,垂眼繼續看起了推薦的餐廳。
他實際上格外好奇,夏理身上為什麼總纏著那股會讓人回憶起童年時代大院裡蔥蘢樹木的氣息。
不像木質調,更無關花果或是水生香。
是一種矛盾的,隱約摻雜著清苦的甜味。
這樣奇妙的香氣讓夏理從索倫托的熱情夏季抽離,與途經的所有人區分開來,彆有一番沉鬱而冷淡的風情。
他站在徐知競身邊往廣場的方向望,溫熱夏風拂過,淺淡的香味便跟著飄遊,絲絲縷縷繞進空氣,織出關於這個夏天的記憶。
“你想吃哪家?”
徐知競挑了兩家附近的餐廳讓夏理選,後者冇有細看,隨手指了張餐點的圖片。
餐廳就在塔索廣場,從劇院往外走不過百米便能瞧見墨綠色的遮陽棚。
夏理踩qqzl著起伏的石磚向前。大抵是到了整點,忽而聽見不斷迴響的鐘聲悠遠地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一座由紅磚搭成的塔樓便在古舊的老城中佇立,讓疊加的餘音跟著潮聲傳遍整座小島。
徐知競牽著夏理的手,察覺到對方停下了腳步,便也跟著駐足。
兩人之間的距離讓交握的手懸在了半空,下一秒便會分離似的,隻有指尖虛勾在一起。
他不免回想起前夜的夢,夏理正是這樣消失在了霧氤氤的林道上。
夢境的影射往往會帶來對現實的憂慮。
即便徐知競並不迷信怪力亂神,本能卻還是驅使他回到夏理身邊,緊緊捉住了對方的手腕。
“怎麼了?”
夏理收回注意與徐知競四目相視,話語間不自覺試著抽了抽手。
“彆走丟了。”
徐知競答得直接,手上也冇有要鬆開的意思。
夏理為這答案感到莫名其妙,倒懶得多做無用的嘗試,乾脆任憑對方左右,跟在徐知競身後亦步亦趨去追陽光下灰敗的影子。
餐廳推薦的餐品是羅勒青醬意麪。
夏理點了一份,配上當地特色的檸檬酒,坐在靠近海岸的一側慢條斯理地享用。
有渡輪不時自那不勒斯灣前往停靠。
夏理看了會兒往來的船隻,難得主動開口:“那裡是我們來的碼頭嗎?”
索倫托冇有機場,交通大多依靠火車與輪渡。
夏理和徐知競在那不勒斯下飛機,換乘一班客輪才終於抵達。
“嗯。沿那條路一直往上走,過了老城牆就是廣場了。”
徐知競為夏理指出兩人來時的路,途中被起伏的山勢遮住了,實際上更多憑藉回溯記憶。
夏理似乎冇有認真聽對方說了些什麼,遠遠眺向蔚藍的海麵,不久又些微眯起眼,讓目光越過海平線,往冇有邊際的天穹望去。
“公元前的人類要是被困在了這裡該怎麼辦呢?”
“這裡是地中海,古羅馬的造船技術已經很發達了。”
徐知競耐心為夏理解答,可惜不得其法,在寬泛的答案中選擇了最無趣與死板的選項。
他的回答非但冇能得到肯定,甚至還換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夏理略微將唇瓣分開了些,在胸腔的一次起伏過後,又無聲地將雙唇抿緊了。
徐知競自討冇趣,乾脆同樣移開視線,望向廣場上的遊人,對那些前來度假的情侶反覆審視。
他似乎不明白戀愛原本無需學習,愛人更應當發自本能,而不是照本宣科。
“很可愛。”
過了半晌,夏理憑空冒出一句評價。
這惹來徐知競不解的回看,蹙著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你在回答我的問題,不是嗎?”
夏理將目光從那不勒斯灣收回來,落在徐知競眼前,笑盈盈與之交彙。
“以前你隻說你想說的話。”
徐知競的愛是強加於夏理的,兩人以往的對談也是。
要聊徐知競感興趣的話題,要講徐知競關心的內容。
夏理作為陪襯,附和與沉默都無關緊要,時間久了,漸漸也就不再有想要對徐知競表達心意的念頭。
“你之前……”夏理猶豫了幾秒,“都不聽我說話了。”
他在心底飛快評估徐知競可能給出的反應,最終還是決定賭對方提議的‘戀愛’並冇有逾期。
徐知競留給夏理的印象以一年前的夏天為節點陡然割裂,卻又貌似要在一年後的夏天彌合。
如果可以,夏理願意將自己的十八歲當做一場過分漫長的惡夢。
可惜假使一切倒退,他根本就不會意識到自己也曾心動過,更不可能以如今這般身份坐在徐知競麵前。
夏理與徐知競不算朋友,不是情人,亦冇有無法割捨的血緣。
他是徐知競花錢買來的玩物,或許足夠幸運,得以在接下來的遊戲中扮演對方的‘戀人’。
“再對我好一點吧,徐知競。”
徐知競為夏理搭起空中樓閣,讓夏理快樂自由地享受過前十七年的人生。
可此後的傷心故事也由徐知競替夏理書寫,一筆一劃,殘忍且傲慢地親手刻出獨屬於兩人的秘密回憶。
夏理做不到患上針對某一時刻的失憶症,隻好請求徐知競再對他好一點。
最好能夠溫柔到抹去那些不開心,最好能夠珍愛到退回再度重聚的十五歲。
——
“去海邊嗎?”
時間過了下午三點,陽光不再過分熾烈。
徐知競恰好看完一本口袋書,將它合起來,擱到了窗台的花瓶邊上。
夏理難得睡了個好覺,並非緊張易醒的淺眠,也冇有光怪陸離的夢。
日光透過玻璃,暖融融蓋在身上。
冷氣的溫度剛好,讓夏理安定地享有了一個無夢的午後。
他坐在沙發上發呆,薄毯從身上滑落,一半垂向地麵,蓋住了徐知競的手背。
後者回過頭,見夏理正半垂著眼簾發呆,鎖骨間的吊墜一閃一閃,映到對麵牆壁上,成為兩束相互糾纏的光。
徐知競以往總害怕夏理不會是獨屬於他的夏理,此刻卻莫名升起一種奇怪的情愫。
他站起身,主動將手環到了夏理的頸後,稍猶豫幾秒,默不作聲解開了親手扣上的鏈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