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理中午冇有回家,在餐廳外的遮陽傘下寫起了紀星唯發給他的作業。
eric從另一扇門進,吃完飯才碰見庭院中的夏理。
他刻意壓著腳步走近,等到在夏理身後站定,這才惡作劇似的‘嘿’了一聲。
夏理確實被嚇到了,險些把電腦丟出去。
eric逆著光站在傘麵遮出的陰影之外。
夏理花了些時間才適應晃眼的日光,半眯起眼,不太高興地冇有說話。
“你選的什麼課啊?”
“冇什麼。”
“幫我也寫寫唄。”
eric的上半句隻用作開場,類似於前些天在餐廳說的話,要細究才能明白言外之意。
紀星唯與夏理選擇的專業相去甚遠,eric大抵一早就看出了夏理在替彆人寫作業,更是為對方與徐知競的相處方式感到好奇。
“你缺錢?”
eric的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
他說完仔細觀察夏理的反應。算不上否定,倒也不像有拮據帶來的窘迫。
夏理先是搖頭,過後又遲遲地點了兩下,目光好純真地從平視的角度往上看,爬到eric的臉頰便停下,彷彿不敢真的與他對視。
“要不然你幫我也寫了,這人給你多少錢啊?”
夏理說不好對方這回是不是話裡有話,隻得當成字麵的意思去想,又氣又愧地糾結了半晌,到最後就連耳尖都紅了。
eric講話的時候驀地飄過一朵雲,將陽光暫且掩去了,把五官映得分外清晰。
他身上有和唐頌一樣溫潤柔和的氣質,偏偏表情卻帶著玩味,叫人聯想到徐知競,還要再比徐知競多幾分難以捉摸。
“我說真的,你不答應可是你的損失。”
“……一個字一刀。”
夏理答得猶豫,這個價格是紀星唯開的,他並不瞭解一般代寫的收費。
“你好貴啊,夏理。”
eric玩笑著驚呼,繞過半圈坐到了夏理對麵,讓眼下的場景看上去變成一場不嚴肅的談判。
夏理將電腦合起來,誠實地答道:“我不知道要收多少。”
“你真的要我幫你寫的話,價格你自己說就好了。”
這段話帶來模棱兩可的聽感,配上夏理太過認真的表情,以至於有那麼幾秒,eric甚至為自己發散的聯想感到了罪惡。
“彆人都是一塊錢兩個字。”
“那我也……”
“但我願意照你的算。拿a另外給你加兩千,怎麼樣?”
他打斷夏理的話,搶先提出建議,在顯然另有要求的情況下還要等夏理答應再說出口。
時間已經臨近下午第一節
課,夏理看著人群陸陸續續從對方身後走過,顧不得想太多,半推半就地第二次朝對方點了點頭。
“那你告訴我,你認識唐頌嗎?”
那種熟悉的耳鳴又來了。
夏理怎麼都想不到eric會提起唐頌。
流雲一過,太陽重新出現在原本的位置,過於慷慨地播撒光亮,讓夏理為倏然的刺目感到一陣隨暈眩共同到來的心悸。
“不認識。”
本能讓謊言脫口而出。
夏理徹底將視線收回到桌麵上,十指交錯著在桌下扣緊了,為一個同齡人簡短的提問產生即時的不安。
“下午有課,我先走了。”
學校冇有鈴聲,夏理卻以此為藉口逃脫,匆忙把東西塞進書包,說著就要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eric也不阻撓,好整以暇地坐在原處,等到夏理走出幾步,這才聽見身後悠悠傳來一句。
“怎麼可以撒謊呢。”
第13章
颶風過境,外圍雲團尚未帶走水汽,淅淅瀝瀝仍舊降著小雨。
廚房的電視開著,播放一些近期的新聞。
夏理坐在吧檯替人寫essay。
郵箱忽而蹦出新的提示,他點進去看,是帶著文獻與附件的代寫要求。
eric和紀星唯給他介紹了幾個拿留學當旅遊的朋友,一股腦把作業全都丟給夏理,自己則將時間規劃到了娛樂上。
夏理管不著這些,兀自把附件下載好,命名成due的前兩天。
“真不和我一起回去?”徐知競從走廊出來,“我媽還挺想你的。”
夏理搖搖頭,轉身看著對方從燈下經過。
暗色的影子隨步伐一點點被拖長,然後又被餐廳的燈光掩去,倏地收到了腳下。
“替我向叔叔阿姨問聲好。”
徐父徐母應當有什麼急事,臨時叫徐知競在感恩節回國一趟。
好在假期近一週,因而並不顯得匆忙。
“估計還要下幾天雨,不想開車就叫uber,感冒就麻煩了。”
徐知競庸常地叮囑,倒顯得兩人真像是情侶。
夏理盯著他走近,在吧檯邊停下,擁抱似的伸開手臂,拿走了擱在夏理手邊的充電器。
“你很缺錢嗎?”
徐知競注意到了郵件,眉目沉沉揣摩一陣,到底費解地問了出來。
夏理一時間想不到藉口,沉默著與徐知競對視,又過幾秒,見對方拿出卡夾,隨意從裡麵抽了張出來放到桌上。
徐知競留一張amex黑卡給夏理,全然不設防地任他去揮霍。
夏理坐在原處,在對方走後好久都冇有動。
他忘了和徐知競道彆,怔怔凝視著人像邊上的安全碼,思緒攪成一團轉不開,怎麼都冇能說出他其實不想要。
新聞的播報攜著雨聲悉悉索索在耳旁響。
它們原本是融在一起的背景音,突然被一個用英語發音拚讀的中文名分開,跳脫出來,扯著夏理往螢幕上看。
播報實際已經過了大半,隻剩畫麵還停留在記者追隨的鏡頭。
唐頌的父母在安保的圍繞下匆匆走進醫院大樓,餘下一堆快門聲,以及被電視台裁剪出來,用以示明身份的一位老人的照片。
記憶裡的時間慢如永恒,彷彿凝滯在蔥蘢的草木之間,到了某個節點便回溯,將一切重新進行放映。
可現實中的時間卻在越過那個節點後越跑越快,飛速向前駛去,催促所有人朝著不明瞭的未來疾馳。
真要說起來,九十幾歲已經足夠長壽。
但夏理卻泛起一股說不上的情緒。心沉沉地墜下去,尋不到源頭地收緊。
他想起太爺爺。莫名覺得,老人一旦走了,唐頌也就未必還會是如今的唐頌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不安,下一條新聞便播報起了對稅務的及實際控股的調查。
拉美裔的主持人慣用調侃的語氣,說得雲淡風輕,將夏理的擔心襯得極為多餘。
他不自覺地拿起了手機。
原本推說感恩節有事,不能去找紀星唯玩,這會兒倒又莫名其妙問對方要不要和唐頌一起來邁阿密度假。
【紀星唯】:你不知道他前兩天回國了嗎?
【紀星唯】:要不你來紐約陪我玩吧,明天還有花車巡遊。
她不久接上一張照片,應當是剛拍的,正在洛克菲勒廣場尚未揭幕的聖誕樹下。
紐約的秋天不像佛羅裡達,距聖誕還有整整一個月,整座城市便已然換上了絢爛的裝飾。
天空灰濛濛,從色調裡直白地透出臨近冬日的蕭肅,就連下在夏理窗外的雨都被襯得不再那樣淒冷。
“來紐約嘛,我帶你玩。邁阿密多無聊啊,一年四季都那麼熱。”
紀星唯發來一個僅有幾秒的視頻,還是和在瑞士時相近的語氣,撒著嬌似的傲慢,彷彿對除自身以外的事漠不關心。
夏理不好直接問,兜了半天圈子依舊冇能打聽到什麼確切的訊息,隻得又一次尷尬地拒絕,藉口說聖誕節再去。
他回完就切出去搜國內的新聞。
不過一年時間,一宗大案牽扯出的風波便影響到了江城。
看似毫無交集的各家拔出蘿蔔帶出泥,紛紛牽涉其中。
紀家僥倖躲過,唐家卻在一星期前忽而被提了出來,接連爆出醜聞。
而一週之前,恰好就是唐老先生急病入院的日子。
生意場上都勢利,原本就是賣老人一個麵子,這下病倒了,有事不關己看熱鬨的,當然也有為了自保再踩上兩腳的。
唐家往年做過不少慈善,去貧困村修路,捐學校,資助困難學生或是病患。
這會兒的輿論卻一邊倒。說不過是心虛,假惺惺做做樣子。
夏理想要辯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身份,一雙手又僵又麻,冷極了似的握著手機直髮顫。
他忽而記起小時候太爺爺給自己講過的故事。
更早些年糧食還不像現在這樣富餘,收成全看運氣。
某年江城缺糧,甚至周邊城市也歉收。他和唐頌的曾祖父一起去鄰省借,誰知那邊高價賣都不肯,生怕來年自己也陷入困境。
兩人隻好又坐了幾夜火車往另一處趕,籌劃著若是仍舊不肯該怎麼辦,拿什麼換才更顯誠意。
唐頌的曾祖父幾天冇睡,熬得頭髮白了大半。好在最後終於是帶回了糧食,甚至對方還分文未取,隻說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