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離食堂有些遠,有時太忙,夏理就乾脆不去吃飯,隻在休息室吃點餅乾。
宋濯為此憂心過好長一段時間,彼時卻找不到上前搭話的由頭。
後來夏理再去休息室,零食架上總是塞滿了中文包裝的點心,成堆地羅列,漸漸完全符合了他的口味。
“休息室裡的零食是你帶的嗎?”
單調的生活將夏理對外物的感知變得麻木,他這時才意識到組裡無非他與宋濯兩箇中國人。
那些零食又不會憑空從櫃子裡長出來,實際上這句問句都算是答案。
“學長愛吃嗎?愛吃的話我明天帶去,家裡還有很多。”
宋濯不回答是與否,反將話題拋回給夏理,不想對方為此太過困擾。
他說罷從籃子裡撕了一小塊麪包,笑著放進嘴裡。
彷彿在暗示夏理,不必說那些客套的話。
夏季的巴黎日落太晚,過了七點也依舊是明朗的天色。
夏理莫名不敢直麵宋濯過分真摯的目光,逃避著移開視線,遙遙望見聖母院被燒燬的屋頂就環抱在對方身後。
夏理是被過度‘使用’的小孩,比起來自他人的好意,他更擅長接受來自他人的指令。
宋濯全然不設限的對白讓夏理陷入到對自身的茫然之中。
懵懵懂懂意識到平等的關係本該如此,又渾渾噩噩不習慣接納這樣熱烈而純粹的情感。
夏理麵對宋濯,少有地表現出迷茫。
他冇辦法說出口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愛人,更何況宋濯的喜歡如此青春,如此珍貴。
夏理又一次想到,要是坐在這裡的,是十六歲的自己就好了。
兩人吃完飯再回實驗室一趟,出來時終於見到些許暮色。
天空陰沉沉像是要下雨。
夏理和宋濯不順路,推拒了半天,這才讓對方答應在岔路口分彆。
“不用管我了,學長快點回去吧。要下雨了。”
宋濯站在一家咖啡店的櫥窗外,漸沉的暮氣與透出玻璃的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夏理回過幾次頭,慢吞吞地朝街道的另一端走。
宋濯始終站在同樣的位置,被同樣的光暈籠罩得愈發朦朧不明。
快到公寓時果然下起雨。
夏理加快腳步,在起伏的石磚上踩出淩亂的水聲。
夜色到來前的雨霧將世界包裹得彷彿舊電影,畫麵隨著白噪音出現漏幀似的卡頓。
匆匆而過的路人們好像鏡頭下的群演,並不與夏理產生任何交集,存在的唯一目的即是引出真正的主演。
夏理在公寓樓下的大門前翻鑰匙,一抬頭卻看見徐知競走進了馬路對麵的書店。
堆疊的舊書遮住了小半幅櫥窗,夜雨又將玻璃塗得繚亂斑駁。
夏理甚至以為這是久違的幻覺,站在屋簷下,觀覽一場戲劇似的審視起了雨幕後的一切。
萬物蔥蘢的夏天被一陣雨澆濕,蒙上帶著濕冷的灰敗,變得彷如冬日。
似乎每每徐知競出現,世界就會變得潮濕且難解。
夏理掩藏好的虛榮,對過往的釋懷,為當下所產生的倦怠。
所有一切扭曲地交織,在他的胸腔裡擠壓出不同於苦痛的異樣。
夏理太早體驗過優於多數人的生活,因而即便自由都懷著一種由物質引發的不甘。
他不敢剖析的正是潛藏於內心深處的貪婪。
夏理不願承認自己也和他人一樣,得到自由仍不滿足,還妄想得到曾經享有過的優渥生活。
徐知競就在街對麵的書店。
隻要走出這片屋簷,隻要穿過這陣大雨。
夏理在初夏的傍晚攥緊了發涼的掌心,被過速的心跳逼得反胃,殘存一絲理智,無論如何也不願向前。
“學長。”
宋濯朗潤飽滿的嗓音就在此刻忽地將夏理拽回了現實。
“我看下雨了,有些不放心。”
他跟著夏理朝書店的櫥窗看進去,什麼都冇說,隻是笑意變得有些勉強。
“剛剛在超市買了點菜,我給學長做夜宵吧。”
夏理看著宋濯的眼睛,幾乎認定這便是所謂的拯救。
他驟然清醒,甚至不敢回憶一秒鐘前的動機。
[還好宋濯出現了。]
[宋濯做了很好吃的飯。]
[為什麼會是宋濯呢……]
第94章
[**,即是本我。]
[遏製,還是麵對?]
徐知競在五區買了套房子,那天之後,兩人便時不時地在附近的店鋪遇見。
他識趣地不刻意出現,學著夏理的習慣,偶爾在麪包店或是超市的貨架旁欣喜地發現對方的身影。
夏理似乎並不排斥這樣的距離,有時甚至讓目光多停留幾秒,賜予徐知競一整天的好心情。
項目尚在繼續,大多數時間夏理都在實驗室度過。
同事在休假之前提起一家新開的甜品店,對那裡的巧克力巴斯克給出了頗高的評價。
夏理偶爾會在焦慮時吃些甜食。
這天下班,他特地繞路去找那家甜品店。
大約因為時間還早,街上的人不算太多。夏理走進店裡,環視了一圈店內的裝飾,驀地為是否要買一塊蛋糕而糾結起來。
他知道店員在看他,溫和地帶著笑意,並不是惡意的打量。
夏理是在為自己的猶豫感到不適。
莫名想起前不久才換過電腦,想起上個月在尼斯的超額開支,又想到房東太太似乎說過下半年要漲房租。
他在櫃檯前躊躇,等一個接一個客人帶著各自的點心離開。
學校發的工資當然不至於讓夏理連一塊蛋糕都買不起。
可是那對於夏理如今的生活來說變得好像不必要的消耗品,為它買單都是一種奢侈。
夏理後來空著手從店裡出去,心底的失落說不清是為了那塊冇吃到的蛋糕,還是因為對庸常生活的煩悶。
**,**。
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夠徹底扼殺**的人嗎?
無非是物質與精神都得到了滿足,在最平和的狀態下說些自以為通透的廢話。
換作從前,夏理也會想當然地認為自己在擁有自由後便能活得豁達。
但事實卻是,一旦金錢成為新的困擾,曾經期待的生活就會變成令人想要逃離的又一座圍城。
尼斯之行引出了夏理試圖掩藏的**。
以最原始的愛慾為引線,燃儘他心底所有的用於自欺的偽飾。
夏理喜歡漂亮的皮囊,喜歡優渥的生活,喜歡不加剋製,喜歡無所顧慮。
他在離開徐知競後用另一種視角懷念起了人生的前十二年。
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自洽,隻有逆轉時間才能徹底澆滅心底的不甘。
夏理被困住了,陷入自我意識的悖論。
焦慮在此之後愈演愈烈,讓他不敢停下腳步,隻能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遊蕩。
植物園裡的櫻花開得妖冶,到了初夏都冇能凋謝,詭異地攀在枝上,襯得一旁的樹木愈發蔥蘢。
夏理還是坐回上次的長椅,花簇壓著垂落的枝乾一下一下掃過髮梢。
心情難以平複。
夏理亟待一塊巧克力巴斯克作為安撫。
“這麼晚才下班嗎……”
徐知競一出現,就好像總是天陰,總是要下雨。
夏理循著話音抬眼,對方就站在花枝旁,拎了一整袋他冇有買的甜點。
“朋友讓我幫忙帶的,買多了。”
徐知競的藉口蹩腳,大抵就連自己都不相信。
話還冇說完,他就把袋子放到了夏理身邊,仍舊退回原處,隻在彎腰時靠近過一秒。
“……我先回去了。”
他有些心虛,害怕夏理問起,說罷便打算轉身,不捨也隻好掩飾。
那枝被壓低的櫻花挽留似的輕拂過徐知競的肩膀。
夏理將袋子抱到腿上,挑出一盒巧克力巴斯克,輕聲叫住了徐知競。
“我吃不了這麼多。”
“那我明天再給你買。”
“徐知競……”
怎麼辦纔好。
夏理實在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束手無策。
哪怕他還有星點愛人的餘力,他都願意嘗試著騙一騙自己。
然而時隔數年,夏理就連恨都早已消磨,僅剩對無法改變的過往與庸常乏味的現狀的無力。
他頹然坐在花下,披著陰沉天色間昏暗的暮氣,全然不掩飾疲倦,半抬起眼,懨懨盯著徐知競。
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要比分彆之前更為遙遠。
至少那時還有恨能依憑,與所謂的愛糾纏不清。
可現在,除卻宣泄**,夏理對徐知競根本無話可說。
對方的討好在夏理眼中毫無效力,成為一場無趣的獨角戲,讓雙方皆為此感到失望。
沉默成為這段嶄新關係的主旨。
夏理平靜的眼波,徐知競無措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