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濯看著夏理遲遲冇有收回去的手,好小聲地為這件禮物辯解。
他錯將對方的訝異當作不喜,一時就連語氣都蔫了下去。
夏理又過半晌才留意到宋濯的低落,遲滯地合攏掌心,溫柔而妥帖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麼認真的禮物。”
他說罷將那枚鑰匙扣從口袋裡取了出來,換進宋濯手中。
“這樣會不會顯得我有點敷衍?”
“不會的。”
不會的,不會的。
宋濯永遠否定夏理那些不自覺的自我懷疑。
夏理之於宋濯就是最好的,是意外降臨在他平淡人生中的天使。
“我會好好保管的。”
宋濯最初被夏理的鬱麗所吸引,如今卻不想再見到對方眼中霧氤氤的鬱氣。
宋濯希望夏理真心實意地感到快樂,哪怕這樣的快樂並非因他而生。
第89章
春夜的薔薇隨風輕搖,晚餐備在露台上,由綿延的篝火映出通往花園的過道。
夏理仍舊穿了件襯衣,棉麻的質地,在燭火下些微泛黃。
他的皮膚因此被襯得愈發皓白,隱隱透出健康的粉調,半垂著眼簾,有種似醉非醉的媚態。
宋濯的小叔叔應當是來遲了,過了許久才見有車燈遙遙地從主道流向宅邸。
夏理看著那道身影從正門前消失,再出現時便描出了唐頌的輪廓,踏過沙龍廳暗色的地磚,不偏不倚地向他走來。
“宋聿禎。”對方用熟悉的嗓音說出了一個夏理不曾聽聞的名字。
“你就是小濯的師兄吧,怎麼稱呼?”
唐頌將情緒掩藏得太好,以至於感到意外的似乎就隻有夏理。
夏理愣了愣神,慢半拍起身,數秒前想到的開場被對方的一句話全盤推翻,剩下滯後的瞭然,將動作都變得僵硬且遲緩。
“叫我夏理就好,這幾天打擾了。”
時間已是春末,假使按節氣去算,再過不久就是小滿。
夏理依稀猜到了那位將要迎來生日的‘朋友’是誰,滿心紛亂頓起,意外地偏偏未能感知到悸動。
挑選的禮物再送不出手,隻好留在禮盒裡,成為一旁不起眼的裝飾。
很快便又有腳步聲傳來,帶出一道頎長舒展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靠近,光是輪廓都足夠優雅迷人。
“怎麼不早說停機坪用不了,我又回去換車。”
這句話顯然針對唐頌,後者卻先睨了眼夏理,這才笑盈盈對著門後說道:“彆抱怨了,小濯的師兄也在。”
徐知競循聲邁向露台。
拂動的紗簾被掀開,驟然揭出夏理披著月光的麵容。影影綽綽籠罩燈火,鬱麗得彷彿春夜織成的幻覺。
徐知競驀地停在了原地,就連呼吸都暫且遺漏。
他怔怔看著夏理,再不敢貿然上前,似乎難以確信自己正身處何地。
“怎麼,看傻了?打個招呼啊。”
最終,還是唐頌喚回了徐知競抽離的神思。
他揶揄似的化解了愈漸彌散的寂靜,舉杯稍往夏理的方向歪了歪,示意徐知競這並非是無端的臆想。
夏理就坐在一簇盛開的薔薇旁,琥珀似的眼仁被燭光照得透亮,分明是與記憶中彆無二致的模樣,卻更顯得沉靜溫潤,美得縹緲清絕。
徐知競一時語塞,甚至忘了最簡單的吐字。
他茫然地來到桌前,目光自始至終在夏理身上聚起,良久才找回聲音,艱澀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徐知競。”
這一次,換徐知競先伸手,極力剋製住顫抖,要用最妥帖的方式再度與夏理相識。
“夏理。”
夏理虛握了一下徐知競的指尖,禮貌而疏離地短暫觸碰,隨後便落座,無甚起伏地移開了視線。
徐知競實在太害怕這會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
他追著夏理的動作一錯不錯地凝視,不自覺地傾注所有注意,捧著一顆混亂失序的心,又要做出一副謙和典雅的模樣。
人類或許天生對競爭感知敏銳。
一頓飯還冇過半,宋濯就擋在了兩人之間,時不時地打斷徐知競好不容易引出的話題。
“宋濯。”
幾次三番下來,唐頌也不好再縱容。
他加重語氣遏止了宋濯的失禮,難得在私人場合用上了長輩的身份。
夏理在此之後斷斷續續地迴應,多數時間仍是沉默,抿了幾口果酒,推說自己頭暈。
宋濯不太高興地噤了聲,固執地不願挪位置,依然擋在徐知競與夏理之間,冷臉打量席上古怪的氛圍。
“不然讓徐知競先送你回去吧?”
分明夏理是宋濯的客人,唐頌卻略過了最合理的選項。
夏理緩慢地搖了搖頭,扶著椅子站起身,有些含糊拒絕道:“不麻煩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徐知競跟著站了起來,膝間的餐巾冇來得及收好,順著動作跌到了地上。
夏理朝他腳邊瞥過一眼,說不上是厭煩又或不滿,淺淺蹙起眉,迫使徐知競木訥地停下了所有舉動。
“我送學長回去。學長之前說了要陪我散步的,正好可以醒酒。”
宋濯不懂事地插嘴,卻恰合時宜地為夏理解圍。
夏理抬眼朝他笑了笑,因酒精淺淺泛著粉的眼梢微挑,在笑容淡去後變得好像春夢裡癡纏繾綣的撩撥。
徐知競木然地望著兩人走遠,心底細細密密針紮似的滋生刺痛。
原來夏理是願意笑的,不過是他失去了享有的資格。
——
“我再待一會兒,你去休息吧,很晚了。”
夏理和宋濯繞著莊園轉過一圈,回到池邊已經將近十一點。
宋濯遮遮掩掩打了幾個哈欠,夏理不好再留對方繼續逛下去,乾脆找了把椅子坐下,推說想要獨自靜一靜。
泳池在主樓後方,燈光透過玻璃,在吹皺的水麵上投下間錯搖晃的澄黃。
夏理墊了個抱枕,昏昏沉沉在躺在一把沙灘椅上。
流瀲的光芒一扇接一扇熄滅,末了隻剩下銀白的月色,寶石似的散落在池中。
半夢半醒間,夏理隱約聽見礫石被踏過的聲響。
他倦怠地支起身,回頭朝通向花園的小徑看去。
拉長的影子引出其後的身影,是意料之外,一瞬流露出無措的徐知競。
兩人寂寂地交視,誰也不願主動打破此刻的寧靜。
夏理稍等幾秒便又靠回躺椅,睏倦地閉上眼,像是早已厭煩命運的巧合。
“……抱歉,我以為你已經休息了。”
徐知競不再上前,留出足夠的空間,儘量不讓夏理感到焦慮。
他在灌木叢旁站了一陣,見夏理不作迴應,隻得繼續退讓。
“我先回去了,打擾你了。”
徐知競對夏理的沉默不像沉默,心跳在胸腔中振聾發聵,呼吸都變得壓抑,極力剋製著不願驚擾。
他放輕腳步退後,不曾想卻被一條樹枝扯動衣袖,悉悉索索牽出一連串葉片摩挲的脆響。
夏理輕歎一聲,再度回眸看他,仍舊蹙著眉,安靜地望向了徐知競。
“……我不知道你也在。”
即便夏理不曾質問,徐知競卻還是本能地為自己辯解起來。
他不想這樣珍貴的重逢再次難堪地收場。
因而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細心斟酌,生怕夏理再用哭得濕紅的眼睛噙著淚看他。
“不想見我的話,我明早就走。”
愛情一詞在經年的分彆後從掠奪與占有,變為妥協與珍重。
夏理細細打量徐知競,最初的不解逐漸化作釋然,仍是清泠泠的嗓音,時隔多年,飄然落地。
“……都是客人,哪有我讓你走的道理。”
晚風實在太輕,襯得春夜過分寂靜。
徐知競聽出了夏理語氣中的不確定,站在原處,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一直站著不累嗎?”
粼粼的水波漾開在夏理身後,那雙動人的眼睛逆著光,在句末帶著餘音,輕而緩地顫動了一瞬。
夏理像是對徐知競施展魔咒,摒棄一切猶豫,餘下被牽引的思緒,帶動身體夢遊般向前。
徐知競無知無措地在一旁的沙灘椅上坐下,麵對夏理,緊張地讓十指不斷地交握。
沉默變為語塞,一樣是殘存呼吸,卻剖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
徐知競緊扣著雙手,指尖沿著掌骨的凹陷掐出一道道痕跡。
他看著夏理困頓地躺回去,細薄眼簾輕緩地垂斂,帶動眼睫,在薄紅未褪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拖長的淡影。
夏理像要睡著了,衣襟隨著呼吸緩慢而有序地起伏。
徐知競的十指在手背上越掐越重,到底還是開口,好小聲地呢喃:“我很想你……”
“你和宋濯……”
“嗯?”夏理真的困了,含糊應了一聲。
“冇什麼……”徐知競不敢再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