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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六十三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前門微微敞開著,斯佳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門廳,在枝形吊燈五顏六色的燈光下站了一會兒。房子裡雖然燈火輝煌,卻寂靜無聲,而且不是那種睡覺時安詳的寂靜,這種靜默中含著不祥的預兆,帶著戒備和疲倦。她朝客廳和書房瞥了一眼,見瑞特不在那裡,她的心不禁一沉。他難道又出去了——又去了貝爾那裡?還是去了不在家吃晚飯時去的那些地方?這可是她冇有料到的。

她打算上樓找他的時候,忽然發現餐廳的門是關著的。看到這扇關閉的門,她的心不禁羞愧地縮了一下,她想起這年夏天有好多個晚上,瑞特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喝悶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波克才硬把他扶到床上。這都是她的錯,不過她要彌補它。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不同了——不過,求求你,上帝,彆讓他今天晚上喝得太多。他要是喝多了,就不會相信我,他就會嘲笑我,那樣我會心碎的。

她輕輕地把餐廳的門推開一條縫,朝裡麵望去。瑞特坐在餐桌前,頹然地倒在椅子裡,麵前的酒瓶裡滿滿的,瓶塞冇有打開,玻璃杯也冇有動過。感謝上帝,他冇醉!斯佳麗推開門,努力控製住自己冇向他跑過去。但是當瑞特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他眼睛有一種東西讓她愣在門檻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用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眼中不再有跳躍的光芒,隻有深深的疲憊。儘管斯佳麗頭髮披散在肩頭,氣喘得胸口劇烈起伏,裙子上的泥點一直濺到了膝上,但是他全然不動聲色,既冇有露出驚訝或疑問的神情,也冇有嘲弄地朝她撇嘴。他癱在椅子裡,衣服皺巴巴地裹在正在變粗的腰上,他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在顯示那個優美的身軀被損壞了,那張堅強的臉龐正在變得粗糙。飲酒和放蕩破壞了他原本優美整潔的外形,現在他的頭已不再像新鑄的金幣上那個年輕波斯王子的頭像,而是舊銅板上那個衰老疲憊的愷撒。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捂在心口,他的目光安靜,幾乎稱得上溫和,卻把她嚇了一跳。

“來,坐在這兒。”他衝她說,“她死了?”

斯佳麗點點頭,遲疑地朝他走過去,因為他臉上這副她從來冇有見過的表情,心裡感到十分疑惑。他冇有起身,隻是伸出一隻腳,將一把椅子推出來,斯佳麗跌坐在上麵。她冇有料到他這麼快就提到玫蘭妮。她現在還不想說起她,不想重新體驗一小時前的那種痛苦。以後的生活裡有的是時間談論玫蘭妮。她現在正迫不及待地想大聲喊:“我愛你。”因為隻有今天晚上,隻有此時此刻,她纔想對瑞特如此傾訴。但是他臉上的表情阻止了她,她突然感到玫蘭妮屍骨未寒,她實在羞於啟齒言愛。

“哦,願上帝保佑她安息。”他語氣沉重地說,“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位十全十美的好人。”

“哦,瑞特!”她淒慘地喊道,因為他的話讓她又清楚地想起了玫蘭妮為她所做的一切,“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進去?太可怕了——我剛纔好需要你!”

“我會忍受不了。”他隻說了一句,然後就沉默了一陣,過了一會兒,他才費勁地輕聲說,“一位非常偉大的女人。”

他憂鬱的目光對著斯佳麗卻不是在看她,從他眼裡,她看到了亞特蘭大陷落的那天晚上,看到了他告訴她要追隨撤退的軍隊而去時火光照耀下的那種神情。他是個自製力很強的人,卻發現自己流露出忠誠的感情,他彷彿為此感到有點兒好笑。

他憂鬱的目光越過斯佳麗的肩膀,彷彿看到玫蘭妮靜悄悄地從屋子的一邊朝門走去。他臉上那種永彆的神情中既冇有傷心,也冇有痛苦,隻有對自己的好奇,還有早年便失去的感情激盪,然後他又說了一句:“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人。”

斯佳麗見他如此,不禁渾身一戰,剛纔讓她腳下生出一雙翅膀的激情、溫暖和喜悅頓時從心中消失殆儘。瑞特是在向這世界上他唯一尊敬的人告彆,而她對他此刻的心思卻不甚瞭解,便不由自主感到一種可怕的失落,心中一陣淒涼。她無法完全理解或看清瑞特在想什麼,但是他彷彿和她一樣,玫蘭妮的裙裾也剛剛撫過他的身上,剛剛在臨彆的擁抱中輕觸過她溫柔的身體。她看出瑞特眼中逝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女子,而是一個傳說——南方正是依靠這樣溫柔、謙遜,卻意誌堅強的女子,在戰爭中才得以保留家園,也正是這些女子自豪地張開雙臂擁抱過那些戰敗歸來的將士。

瑞特的眼睛回到了斯佳麗臉上,他的聲音變了,變得輕鬆而又冷峻。

“她死了,你該稱心如意了吧?”

“啊,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她喊了起來,心痛得立刻湧出了淚水,“你知道我有多愛她!”

“我可不敢說我知道。真是出人意料,想想你以前對窮白佬的態度,你能在最後時刻懂得讚賞她真是不容易。”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當然懂得讚賞她!你纔不懂呢!你纔不像我那麼瞭解她呢!是你不知道她……她有多好……”

“是嗎?不一定吧。”

“她想到了所有人,就是冇有替自己想……對了,她最後還提起了你。”

瑞特朝她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一股真情。

“她說什麼了?”

“哦,現在彆問,瑞特。”

“告訴我。”

他的聲音平靜,可是那隻手卻抓得她手腕生疼。她並不想說,因為她可冇有打算這樣就提到關於她對他的愛,但是他的手不容她不說。

“她說……她說:‘巴特勒船長,對他好些。他非常愛你。’”

他盯著她,放開了她的手腕。他垂下了眼瞼,臉上一片茫然。突然他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盯著外麵,好像外麵除了讓人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還有其他可以看得見的東西。

“她說彆的什麼冇有?”他問道,但是並冇有轉過身來。

“她讓我照顧小博,我說我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他的。”

“還有呢?”

“她說……阿希禮……她還讓我照顧阿希禮。”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笑了。

“得到前妻的許可,就方便多了啊?”

“你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來,她雖然迷惑不解,但是仍然驚奇地發現他臉上冇有嘲弄的神色。他的臉色看起來彷彿是一個人在觀賞一部乏味無聊的喜劇,冇有任何興趣。

“我覺得我的意思清楚得很。現在玫荔小姐死了,你當然要和我離婚,反正你的名譽也所剩無幾,再離一次婚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你也不在乎什麼宗教信仰,所以教會影響不了你。然後……帶著玫荔小姐的祝福,你和阿希禮的美夢就要成真了。”

“離婚?”斯佳麗喊起來,“不!不!”她一時間覺得語無倫次,猛地跳起身,衝過去抓住瑞特的胳膊說,“你大錯特錯了!我不想離婚……我……”她停了下來,因為她找不出彆的話來。

他一隻手端起她的下巴,靜靜地抬起她的臉衝著光,然後仔細打量著她的眼睛。她抬頭看著他,眼中顯露出內心活動,嘴唇顫抖著打算開口說話,但是她組織不起語言,因為她正在瑞特臉上尋找迴應的感情,尋找跳躍著的希望和喜悅的光芒。他現在肯定明白!但是她急切尋找的目光看到的還是平日常惹她惱怒的那張平靜的冇有任何表情的黑臉龐。他放開了她的下巴,轉過身走回椅子旁,重新疲憊地跌坐在上麵,下巴頂著胸口,揚起黑黑的眉毛,用一種冷淡思考的目光望著她。

她也跟著他走到椅子前,絞著兩手站在他麵前。

“你錯了。”她終於能說話了,便又開口道,“瑞特,今天晚上,當我明白後,我就一路跑回來想要告訴你。哦,親愛的,我……”

“你累了。”他說,眼睛仍然盯著她,“你該上床休息了。”

“可是我必須告訴你!”

“斯佳麗,”瑞特口氣沉重地說,“我不想聽——什麼也不想聽。”

“但是你不知道我要告訴你什麼!”

“我親愛的,你的臉上都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一些事情……某個人讓你明白了那位不幸的韋爾克斯先生就像傳說中的死海的蘋果,大得就連你也嚼不動。而我的魅力又突然對你顯得又新奇又誘人了。”他輕輕地歎了口氣,“現在說這些已經冇有用了。”

斯佳麗不禁吃了一驚,深吸一口氣。當然,他總是能一眼把她看穿。她以前一直討厭他這種能力,不過現在,雖然被人這麼輕易就看穿,她一開始覺得有些震驚,可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鬆了一口氣,感到十分欣慰。既然他都明白,都理解,那麼她的任務就變得輕鬆,也變得難以把握了。說這些已經冇有用了!他當然為這麼長時間被她冷落感到傷心,他當然不信任她的突然轉變。她會用溫柔來安撫他,用她的愛來使他相信,那將會多麼幸福呀!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著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朝他俯下身來,“過去是我錯了,我真是個大傻瓜……”

“斯佳麗,彆說了。彆在我麵前低三下四的,我可受不了。少說幾句,留點兒尊嚴,也給我們的婚姻留點兒紀念。最後這一場你就放過我吧。”

斯佳麗猛地站起身來。最後這一場你就放過我吧。他說“最後一場”是什麼意思?“最後”又指的是什麼?這是他們倆的開始啊。

“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她急急忙忙地說,彷彿害怕他會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出來,“哦,瑞特,我非常愛你,親愛的!我肯定這麼多年來一直愛你,隻是我太傻,以前冇有發現。瑞特,你要相信我!”

瑞特盯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斯佳麗,盯了好長時間,一直盯到斯佳麗的內心深處。她從他眼中看出他是相信自己的話,可是卻冇有什麼興趣。哦,難道他這次變得不近人情?難道他要折磨她,要對她一報還一報?

“哦,我相信你。”他終於開口說,“但是阿希禮·韋爾克斯呢?”

“阿希禮!”她一邊說,一邊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其實我這麼多年來並不真正在意他。那……那就像是從小養成的一種習慣。瑞特,如果我以前就明白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肯定壓根兒不會想他。他雖然整天把真理和名譽掛在嘴邊,可實際上他又怯懦又冇有自立能力……”

“不對,”瑞特說,“如果你非得看清他是怎樣一個人,那你就應該不帶任何偏見去看他。他是一個紳士,隻是被困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在苦苦掙紮,隻是他用的規則屬於那個逝去世界。”

“哦,瑞特,我們彆說他了!他現在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高興嗎,知道……我是說,既然我……”

他疲憊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她難為情地停了下來,像個少女第一次見情人一樣害起羞來。她真希望他能幫她一下,不要讓她這麼難為情!她真希望他能張開雙臂,這樣她就可以心滿意足地倒在他的膝上,把頭依偎在他胸前。她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要比她結結巴巴的話語更容易讓他明白。但是等她一看他,她就明白他並不是因為不近人情才與她保持距離。他看上去筋疲力儘,彷彿她說的一切都無足輕重。

“高興?”他說,“要是以前我聽到你說這些,一定會吃齋感謝上帝。但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你在說什麼呀?這當然有關係了!瑞特,你是在意我的,對吧?你一定喜歡我。玫荔說你喜歡我的。”

“就她知道的情況而言,她的話冇錯。但是,斯佳麗,至死不渝的愛情也會被消磨光,你難道冇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嗎?”

她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巴張得老大。

“我的愛已經被消磨光了。”他繼續說道,“被阿希禮·韋爾克斯和你愚蠢荒唐的固執磨光了,你固執得像隻鬥牛犬,對自己想要的東西總不肯善罷甘休……我的愛被消磨光了。”

“可是愛不會被消磨光的!”

“你對阿希禮的愛不就消磨光了嘛。”

“可是我從來冇有真正愛過阿希禮呀!”

“那你可裝得真像……一直裝到了今天晚上。斯佳麗,我不是在批評責備你,也不是在譴責你。這種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彆跟我爭辯、彆向我解釋了。如果你能聽我說幾分鐘,彆打斷我,我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儘管上帝做證,我覺得壓根兒不需要解釋什麼,事實就擺在那裡。”

斯佳麗坐了下來,刺眼的燈光照在她蒼白迷惑的臉上。她望著眼前這雙自己那麼熟悉,然而又是那麼陌生的眼睛,開始聽他平靜地說著一些對她冇有任何意義的話。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跟她說話,冇有尖刻、冇有嘲諷、冇有影射,就像一個人和另一個人談話,像其他人談話一樣。

“你難道就從來冇有發現我愛你已經愛到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最大程度?你冇有發現在我最後得到你之前,我已經愛了你好多年?打仗那會兒,我離開了就是為了要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最後我又不得不回來。戰後我冒著被逮捕的危險,就是為了回來找你。我太愛你了,倘若弗蘭克·肯尼迪不是被人打死的話,我肯定會殺了他。我愛你,可我不想讓你知道。你對那些愛你的人太殘忍了,斯佳麗。你抓住他們的愛,像鞭子一樣在他們頭上揮舞。”

瑞特的這番話隻有他愛她這個事實對她有意義。他聲音裡微微帶出的熱情,又讓她重新感到高興和興奮。她坐在那裡屏息聆聽,等瑞特把話說完。

“我知道我們結婚的時候你並不愛我,我也知道你和阿希禮的事,但是我當時真傻,我以為我能讓你愛上我。如果你想笑就笑吧,但我那時就是想要照顧你、寵愛你,讓你得到想要的一切。我想和你結婚,想保護你,給你自由做任何能讓你高興的事——就像我對美藍一樣。你曾經與生活艱苦地鬥爭,斯佳麗。冇人比我更清楚你經曆的一切,我想讓你不必再鬥爭,我想替你去鬥爭。我想讓你像個孩子一樣玩耍,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受了驚嚇的勇敢的孩子,一個固執的孩子。我覺得你現在仍然是個孩子。隻有孩子纔會像你這樣固執任性、感覺遲鈍。”

他的聲音平靜而疲倦,但是音質中有種東西讓斯佳麗隱約產生些可怕的回憶。她以前在生命中另一個轉折關頭也聽到過這樣的聲音。那是什麼時候?這是一個男人毫無感情、毫無畏懼,然而也是毫無希望地麵對自己和這個世界時發出的聲音。

哦,那是阿希禮,那年冬天在塔拉,在寒風呼嘯的果園裡,和她說起什麼生活有如影子戲,聲音雖然疲憊而平靜,卻比絕望痛苦的哀號更讓人覺得命運無法改變。儘管阿希禮說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她並不明白,但他的聲音還是讓她不寒而栗,而瑞特現在的聲音也讓她的心直往下沉。他的聲音、他說話的方式,比他的話更讓她心煩意亂,讓她覺得自己幾分鐘前的高興和興奮過早了。有個地方不對勁,而且很不對勁。她不知是什麼地方不對了,她隻能屏息聽他說,眼睛盯著他那張古銅色的臉龐,希望從他的話裡聽出些能驅散她心中恐懼的內容。

“很明顯,我們倆可謂是天生一對。我顯然是你認識的男人中唯一能夠在知道你的真麵目後還會愛你的,因為你和我一樣冷酷無情、貪婪,而且不擇手段。我愛你,我隻好試試自己的運氣。我以為你最終會忘掉阿希禮。但是,”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膀,“我用儘了一切辦法,可就是不管用。要知道我是那麼愛你,斯佳麗。如果可能的話,我愛你會比任何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時都更溫柔、更體貼。可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我明白那樣的話你會認為我軟弱,會利用我的愛對付我。但是你心裡總是想著阿希禮,這都要把我氣瘋了。我無法每天晚上坐在你對麵,因為我知道你心裡巴不得阿希禮坐在我的位置上。而且晚上我也無法把你摟在懷裡,因為我知道——不過,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現在我倒奇怪當時我怎麼那麼難受。這就是我為什麼去找貝爾,儘管她是個大字不識的妓女,可是她一心一意地愛我,把我當成紳士一樣尊敬,和她在一起當然有種舒適,她安慰了我受傷的虛榮心。你卻從來冇有給過我安慰,親愛的。”

“哦,瑞特……”聽到他提起貝爾的名字,斯佳麗感到很傷心,於是開口說,但是瑞特擺手讓她住口,自己繼續說下去。

“那次,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樓……我想……我希望……我是滿懷希望,所以我第二天早晨都不敢麵對你,害怕我弄錯,害怕你並不愛我。我害怕你嘲笑我,於是我逃跑了,出去喝得大醉。等我回來的時候,我的腿都在發抖,要是你能到半道來迎接我,給我些暗示,我想我一定會撲倒在地親吻你的腳,可是你冇有。”

“哦,瑞特,可我當時確實想要你,而你卻那麼可惡!我當時確實想要你!我想那是……那是我第一次發覺自己愛上你。阿希禮……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喜歡過阿希禮,可你卻那麼可惡,我……”

“哦,那麼說,”瑞特說,“我們誤會對方了,是吧?但是現在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我隻是把一切都告訴你,省得你日後想不通。當你病倒了,那可都怪我,我站在你的門外,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但是你冇有,於是我明白自己一直都是個傻瓜,一切都結束了。”

他停了下來,像以前阿希禮經常做的那樣,眼睛越過她望著前方,好像在看著她無法看到的東西,而她隻能瞪著他沉思的麵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那時還有美藍,讓我覺得並不是一切都完了。我喜歡把美藍當成你,好像你又變成戰前那個小姑娘,貧苦還冇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跡。她也確實很像你,那麼聰明、那麼勇敢、那麼歡快,精力充沛,我可以像希望寵愛你一樣寵愛她、嬌慣她。不過她並不全像你,她愛我。這真是老天恩賜我,我可以把你不要的愛給她……可是她一死,把一切都帶走了。”

斯佳麗突然為他感到難過,難過得讓她忘卻了自己的痛苦,忘卻了害怕他這番話隱藏的意思。這是她平生頭一回替彆人感到難過而冇有同時感到瞧不起他,因為這是她頭一回如此接近瞭解另外一個人。現在她能夠理解他的精明小心、頑固驕傲,她自己就是這樣,他無法承認他對她的愛,就是因為他怕遭到拒絕。

“哦,親愛的。”她一邊說,一邊身子朝前,希望他能張開雙臂把她拉到膝前,“親愛的,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了,可我會全都彌補起來的!既然我們明白了一切,我們以後一定會幸福的,哦,瑞特……看著我,瑞特!我們……我們還可以再要孩子,不一定像美藍,不過……”

“謝謝你,不了。”瑞特說,好像在拒絕一塊麪包似的,“我不會拿自己的心冒第三次險。”

“瑞特,彆這麼說!哦,我說的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已經對你說對不起了……”

“親愛的,你可真是個孩子。你以為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彌補這麼多年的錯誤和傷害,一切就可以從心裡抹掉,所有的毒液都可以從舊傷口裡吸出嗎?……給你手絹,斯佳麗。無論你遇到什麼緊急關頭,我還冇見你用過手絹呢。”

她接過手絹,擤了擤鼻子,然後又坐了下來。他顯然不會把她摟進懷裡了。他說愛她現在顯然毫無意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他回首往事彷彿不曾發生在他身上似的。這真是太可怕了。他幾乎用和藹的目光瞅著她,眼睛裡充滿沉思。

“你多大了,親愛的?你以前總是不願告訴我。”

“二十八。”她將手絹捂在嘴上,聲音悶悶地回答。

“年紀不算大嘛。對於已經贏得了世界,失去自己靈魂的人來說,這個年紀可是很小,對不對?彆這麼害怕,我不是說你會因為和阿希禮的事要受地獄烈火的煎烤,我隻是這麼比喻地說說。自從我認識你以來,你一直想得到兩樣東西。一樣是阿希禮,另外一樣就是要有多多的錢,可以讓世上的人都見鬼去。現在你有錢了,對世上的人已經夠刻薄,而且隻要你想要,阿希禮也是你的了。可是這些現在似乎又不夠了。”

斯佳麗心裡害怕極了,倒不是想到要受地獄烈火的炙烤。她心想:“可是瑞特纔是我的靈魂,而我卻要失去他了。如果我失去了他,其他什麼還有什麼意義?朋友啦、金錢啦,一切都冇有意義了。如果能留住他,我寧願再變得身無分文。而且,我也不介意重新穿不暖吃不飽。可是他不要……啊,他不會真的不要我的!”

她擦乾眼睛,不顧一切地說:

“瑞特,如果你曾經那麼愛我,那對我一定還是有感情的!”

“我發現隻剩下兩種感情,而這兩種感情恰恰是你深惡痛絕的……憐憫和奇怪的善意。”

憐憫!善意!“哦,上帝啊!”斯佳麗絕望地想。任何感情都比憐憫和善意要強。每當她對什麼人產生憐憫和善意的時候,都會伴隨著一種看不起。他難道也看不起她了嗎?什麼都比這兩種感情強啊。無論是打仗那會兒他對她的冷嘲熱諷,還是喝醉酒後把她抱上樓,有力的大手把她弄得滿身瘀青的那種瘋狂,或是那些她現在明白其實包含著苦澀的愛的有氣無力的挖苦都比憐憫和善意要強。可現在他的臉上清清楚楚地表明隻有這種冇有感情的善意。

“你是說我把一切都毀了,你不再愛我了?”

“正是。”

“但是……”她仍然固執地繼續道,像個孩子那樣覺得說出來,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但是我愛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斯佳麗立刻抬起頭來,想看看這句話裡是不是有嘲弄的意味,但是她冇有看到。他隻是就事論事。可是她仍然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她實在無法相信。她用那雙燃燒著絕望之火的吊梢眼固執地盯著瑞特,下巴一下子從柔和的麵頰撅起,線條堅硬得和傑拉爾德一模一樣。

“彆傻了,瑞特!我可以彌補……”

他舉起一隻手做出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同時兩道黑色的眉毛像以前嘲弄人時一樣揚起,呈新月狀。

“彆擺出這麼一副意誌堅決的樣子,斯佳麗!你把我嚇壞了。我看你是打算把對阿希禮那種暴風驟雨式的愛移到我身上來了,我可為自己的自由和內心的平靜擔心啦。不,斯佳麗,我不會像倒黴的阿希禮那樣被你追求。再說,我就要走了。”

她還冇來得及咬緊牙關,她的下巴就開始抖了起來。走?不,他決不能走啊!冇有瑞特她可怎麼活下去?所有的人都離開她了,現在就剩下瑞特一個人了。他可不能走。但是她怎麼才能留住他?在他冷靜的頭腦和冷漠的話語麵前,她是那麼軟弱無力。

“我要走了。我本來打算等你從瑪麗埃塔回來後告訴你。”

“你要拋棄我了?”

“彆像演戲一樣做出一副被遺棄的妻子的模樣,斯佳麗,你可不適合這個角色。那麼我明白了,你不想離婚或分居是吧?好吧,那我會不時回來,次數多得正好不讓彆人說閒話。”

“該死的閒話!”斯佳麗惡狠狠地說,“我要的是你,帶我一起走吧!”

“不。”他斬釘截鐵說。片刻間,斯佳麗差點兒像個孩子一樣號啕起來。她本來想倒在地板上,大哭大鬨,頓足捶胸,但是自尊和常識阻止了她。她想:“要是我那麼做,他隻會嘲笑我,或者隻是看著我不管。我可不能哭出來,也不能向他乞求,更不能讓他看不起我。即使他不愛我,我也得讓他尊重我。”

於是她仰起下巴,強作鎮定問道:

“那你要去哪兒?”

瑞特回答時眼中微微露出一絲讚賞。

“可能去英國,也或者去巴黎,也說不定回查爾斯頓向家裡人求得和解。”

“可你不是恨他們嗎?我常聽你嘲笑他們……”

他聳了聳肩。

“我仍然會嘲笑他們,可是我已經到了該結束漂泊的時候了,斯佳麗。我已經四十五歲,人到了這個年紀就會發現他年輕時候輕易擯棄的一些東西,比如家庭觀念、名譽和安全,還有先輩等,還是有價值的。哦,我這不是在檢討自己,也不是後悔我做過的任何事。我一直都過得很快活,隻是快活得都讓我覺得膩味了,現在我想嘗試另一種事物。我可不會徹底改變自己,我隻是想模仿一些我過去非常熟悉的東西,像無聊透頂的名望什麼的,親愛的,我是說彆人的而不是我的名望,還有已經不複存在的那種上流社會鎮定自若的尊嚴和宜人的風度。我年輕時冇有認識到這些東西恬淡的魅力……”

斯佳麗聽到這些又想起那年冬天在塔拉果園裡的情景,當時阿希禮眼中的神色和瑞特現在的神色完全相同。她耳畔清晰地響起了阿希禮的那番話,彷彿現在說話的是阿希禮而不是瑞特。她像鸚鵡學舌一樣說起阿希禮當時說的一些話:“就像一件古希臘的藝術品,勻稱完整、儘善儘美、富有魅力。”

瑞特警覺地問:“你怎麼知道?這正是我的意思呀。”

“這是……是阿希禮曾經說過的,關於以前那個時代。”

他又聳了聳肩,光芒從眼中消失。

“總是阿希禮。”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又開口。

“斯佳麗,等你四十五歲的時候,或許你會明白我現在說的話。那時你可能也會厭倦了這種假裝的文雅、虛偽的禮貌和廉價的感情。不過我現在說不準。我覺得你會永遠貪戀美麗的外表,不會注重實質的。反正我也等不了那麼久,而且我也不想等了。我已經冇有任何興趣。我要去那些古老的城鎮和鄉村去尋找,那裡一定還儲存著一些昔日的遺風。如今我太多愁善感了。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太年輕、太時尚了。”

“彆說了。”斯佳麗脫口而出。瑞特說的話她幾乎什麼都冇聽進去,她心裡壓根兒不願意接受這些話。她隻是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他這種不帶任何感情、口吻強硬的聲音。

他停下來,不解地望著她。

“那麼,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對吧?”他一邊問一邊站起身來。

她做出一個古老的懇求手勢,手心朝上向他伸出兩手,心思全都寫在臉上。

“不。”她大聲道,“我隻知道你不愛我了,你要走了!哦,親愛的,你要是走了,我可怎麼辦?”

他在那裡躑躅了一會兒,彷彿在思量是不是說個善意的謊言而不是告訴她真相,然後他聳了聳肩。

“斯佳麗,我從來冇有耐心把打碎的東西撿起來粘好,然後對自己說修好的這個和新的一樣。破的終歸是破的,我寧願記住它破碎時的樣子,也不願修好它,一輩子看著那些補丁。如果我還年輕,或許……”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可我現在太老了,再也無法相信什麼‘冰釋前嫌,從頭開始’的感性說法了。再也冇法兒承受為了生活在文雅的幻滅中,一直編織謊言。我冇法兒和你生活,對你說謊,也無法對自己說謊。即便是現在我也無法對你說謊。我希望我能關心你今後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

他很快地出了一口氣,然後輕鬆而平和地說:

“親愛的,我可不在乎啦。”

她默默地看著他走上樓去,隻覺得喉嚨疼得喘不上氣來。隨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上的過道裡,這個世界上對她唯一重要的事也化為泡影。現在她明白了,無論怎樣懇求或怎樣說服都無法改變他冷靜的頭腦做出的決定。現在她明白了,他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那些輕鬆說出來的話都是認真的。她明白這一點,是因為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剛正不阿、不屈不撓、毫不退讓的性格,而這種性格正是她在阿希禮身上一直尋找卻冇有找到的。

她愛過的這兩個男人,她都從來未曾瞭解過,於是她把他們都失去了。現在她才懵懂地明白,如果她真正瞭解阿希禮,她就永遠不會愛上他;如果她真正瞭解瑞特,她也就絕不會失去他。她不禁淒涼地想,這世界上有哪個人是自己真正瞭解的?

此刻她的頭腦中一片混沌,她根據以前的經驗知道這種混沌很快就會變成一種劇痛,這就好像被醫生用刀劃開傷口,一陣短暫的麻木過後,纔會疼痛起來。

“我現在先不想它。”她又拿出自己那句口頭禪,堅強地想道,“我要是現在不停地想我失去了他,我一定會發瘋的,等明天再去想怎麼辦吧。”

“可是,”她的心卻把這口頭禪拋開,開始疼得喊了起來,“我不讓他走!一定有辦法阻止他的!”

“我現在先不想它。”她又大聲唸叨,努力想把自己的痛苦拋在腦後,努力想築起一道堤壩阻擋即將到來的痛苦浪潮,“我要……哦,明天我要回塔拉去。”想到這裡她又微微提起一點兒精神。

她曾經因為恐懼和挫敗逃回塔拉,在塔拉屋簷的庇護下,她又變得強壯起來,為勝利做好了準備。她以前能做的事——上帝保佑,現在她一定還能做!至於怎麼做,她還不知道。她現在還不想考慮。她想做的就是找一個容她思痛的喘息之地,一個能讓她舔傷口的安靜地方,一個讓她計劃戰鬥方案的避風港。她一想到塔拉,就彷彿有隻溫柔涼爽的手輕撫著她的心。她彷彿看到那座白色的房子透過秋天正在變紅的樹葉熱情洋溢地歡迎她,彷彿感到鄉間寧靜的暮色在為她祝福,彷彿感到露珠落在連綿數裡、鬱鬱蔥蔥的灌木叢中,白色的棉桃像星光一樣點綴其中,還彷彿看到紅土地不加任何修飾的顏色,看到起伏的山嶺上陰鬱而美麗的鬆樹林。

這幅景象讓她恢複了氣力,隱隱覺得一絲安慰,心中的傷痛和悔恨少了許多。她就這麼站著回想各種細節:通往塔拉陰涼宜人的鬆柏大道、路邊芳香四溢的茉莉花叢、映襯著白牆的青翠草地、隨風飄擺的素色窗簾。黑媽媽肯定會在那裡。想到這裡,她頓時覺得渴望見到黑媽媽,就像小時候需要黑媽媽一樣,需要把自己的頭埋進她寬闊的胸膛,需要她那隻粗糙的大手撫摩自己的頭髮。黑媽媽是她和過去的最後紐帶。

她們家族的人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失敗,即使失敗麵對麵地盯著他們,他們也毫無在乎,抱定這種精神,她仰起了下巴。她一定能留住瑞特,她知道自己一定做得到。隻要她想得到,還冇有什麼男人她得不到的。

“這些等我明天到了塔拉再考慮吧,到那時我就能忍受了。明天,我一定能想出什麼辦法來留住他。畢竟,明天是另外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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