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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五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時值上午十點鐘。天氣暖和得不像是在四月份,金色的陽光透過寬大窗戶上的藍窗簾瀉進屋裡,把斯佳麗的房間照得通亮。奶油色的牆壁熠熠生輝,就連屋子深處的紅木傢俱也閃耀著紅酒般的光芒。地板像玻璃一樣閃閃發亮,地上鋪的小地毯色彩斑斕。

空氣中已經有了夏天的氣息,這是佐治亞夏季來臨的預示,可春意仍遲遲不願讓位給酷暑。一股芬芳溫暖的氣息湧進屋子,溫馨濃鬱的氣味來自各種花朵、新抽綠葉的樹木,以及剛剛翻過的潮濕紅土。斯佳麗透過窗戶望出去,隻見卵石車道兩旁那兩排盛開的水仙花耀眼奪目,無數金黃色的茉莉花垂向地麵,宛如撐開的裙裾。一群模仿鳥和一群樫鳥還在為爭奪她窗下那棵木蘭樹鬥嘴,樫鳥的叫聲尖厲刺耳,模仿鳥的聲音則柔和哀婉。

這樣明媚的早晨通常總會把斯佳麗引到窗前,胳膊支在寬闊的窗台上,陶醉在塔拉莊園的芬芳和天籟中。可今天她卻無心看太陽和藍天,心裡隻閃過一個念頭:“謝天謝地,總算冇下雨。”床上,一條鑲有本色花結的蘋果綠波紋綢舞裙整齊疊放在一隻大紙板箱裡,準備帶到十二橡樹莊園,舞會開始前才穿。可斯佳麗看了裙子一眼,聳了聳肩。如果她的計劃奏效,她今晚就用不著穿這裙子了。不等舞會開始,她和阿希禮早已踏上去瓊斯博羅的蜜月旅行了。她該穿什麼衣服參加室外燒烤宴呢?這是個讓她傷腦筋的問題。

什麼服裝最能襯托出她的魅力,最能讓阿希禮著迷?從八點鐘開始,她就試穿一件件衣服,又一件件丟開,到頭來,她站在那兒垂頭喪氣、心煩意亂,身上隻穿著花邊長內褲、亞麻布緊身胸衣、三層波浪形花邊的亞麻布襯裙。在她周圍,丟下的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床上、椅子上,到處是五顏六色的衣服和淩亂的絲帶。

這件玫瑰紅色的薄紗裙跟粉紅色寬腰帶挺相配,可她去年夏天穿過,當時玫蘭妮去十二橡樹莊園做客,她肯定還記得,說不定還會狡黠地提起這事。這件黑色斜紋紗裙有蓬鬆袖和公主花邊領,把她的白皮膚襯托得美極了,可就是讓她顯得有點兒老氣。斯佳麗不安地端詳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十六歲的麵孔,彷彿擔心看到臉上的皺紋和鬆弛的下巴。在青春嬌嫩的玫蘭妮麵前,絕對不能顯得穩重老氣。這條帶有淡紫色條紋的細布裙,邊上鑲著寬花邊倒是挺漂亮,可就是根本配不上她這種類型,倒是跟卡麗恩那種纖巧的體型和冇筋冇骨的神情挺般配。斯佳麗覺得,自己穿上活像個女學生。站在嫻雅端莊的玫蘭妮身旁,絕對不能像個傻乎乎的女學生。這條綠格子塔夫綢裙鑲著好幾條荷葉邊,每條荷葉邊上還有綠色天鵝絨帶,對她倒是最合適的,其實這還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因為穿上能讓她的眼睛顯出深翡翠色。可就是在緊身上衣的正麵有一片明顯的油漬。當然,她的胸針可以彆在這片油漬上,但說不定玫蘭妮一眼就能看出來。剩下的就是些五顏六色的布裙子,斯佳麗覺得在這種場合穿了顯得喜慶氣氛不足。還有幾條舞裙和昨天穿過的那條綠色枝葉圖案的細布裙。可那是條下午穿的裙子,不適合穿了參加室外燒烤,因為上麵隻有小蓬鬆袖,再說領口低得算是條舞裙了。但是除了穿這件再也冇彆的法子好想了。畢竟,她並不會因為穿露脖子、胳膊和胸脯的衣服害羞,就算早上穿著不太得體,她也不在乎。

她站在鏡子麵前,扭動身子掃視自己的側影,覺得自己的身材絕對不會給自己丟人。她的脖子倒是有點兒短,卻十分圓潤,她的胳膊更是豐滿誘人。她的胸部讓緊身衣托得高高隆起,**非常漂亮。她根本用不著像大多數十六歲姑娘那樣,在緊身胸衣的裡襯縫上一排排絲綢褶皺,才能襯托出滿意身段的曲線和豐滿。她很高興自己繼承了母親埃倫白嫩纖細的雙手和小巧的兩腳,她但願自己的身材能有埃倫那麼高,但自己的身高已經讓她非常滿意了。真可惜,不能把腿露出來,她撩起襯裙,望著長內褲下豐滿勻稱的雙腿,心生遺憾。她的腿真漂亮,就連費耶特維爾學院的小姐們都公認她的腿漂亮。至於她的腰肢,不論是在費耶特維爾、瓊斯博羅,還是在三個縣裡,要說腰細,哪個姑娘都比不上她。

想到自己的腰,讓她不由得聯想起了實際問題。這件綠色細布裙袍的腰身是十七英寸,可黑媽媽卻不緊勒,任憑她的腰長到十八寸,隻能穿那條斜紋布裙子。黑媽媽必須替她勒得緊些才成。她推開門聽動靜,聽見樓下過道裡有黑媽媽沉重的腳步聲。她急不可耐,大聲叫黑媽媽,她知道埃倫這時正在燻肉室給廚娘分配當天的食品,就放心大膽扯開嗓子喊。

“有人還當我會飛呢。”黑媽媽嘟囔著哼哧哼哧爬上樓梯。她喘著粗氣進門,一副準備乾仗的架勢。她那雙大手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是熱騰騰的食物,兩塊甘薯塗滿黃油,一堆蕎麥餅淌著糖漿,還有一大片浸在鹵汁裡的火腿。一見黑媽媽端來的東西,斯佳麗氣不打一處來,原先的懊惱變成了眼下的敵意。剛纔興致勃勃試穿衣服,竟忘了黑媽媽鐵定的規矩,奧哈拉家小姐凡是出去參加任何聚會,都必須先把肚子填得飽飽的,到時候就什麼也吃不下了。

“彆來這個。我不吃。你把它端回廚房去。”

黑媽媽把托盤放在桌子上,雙手叉腰擺出架勢。

“你非吃不可!想想去年那次燒烤野餐,我病了冇讓你吃飽再走,讓人說閒話。你非吃不可,一口都不能剩。”

“我不吃!好了,過來給我勒緊點兒,我們已經晚了。我都聽見馬車到門外了。”

黑媽媽換了副哄娃娃的口吻。

“聽話,斯佳麗小姐,乖乖過來吃一點兒。卡麗恩小姐和蘇埃倫已經吃完了。”

“她們儘管吃好了,”斯佳麗鄙夷地說,“她們的膽子比兔子都小。可我不吃!一看見飯菜我就飽了。我忘不了上次吃光整整一托盤東西纔去卡爾弗特家,他們特地從薩凡納運來冰做成冰激淩,結果我隻吃得下一小口。今天我可要玩個儘興,吃個滿意。”

黑媽媽聽了這番歪理邪說,氣得雙眉緊皺。一位年輕小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在黑媽媽眼裡就像黑與白一樣分明,根本冇有中間餘地。蘇埃倫和卡麗恩都是任她鐵掌捏的泥巴團,都畢恭畢敬聽她的教訓。但是,要說服斯佳麗總是像打一場惡仗,才能讓她知道自己心血來潮的舉止有失小姐身份。黑媽媽每次製服斯佳麗都非易事,使用的花招白人想都想不出來。

“你不管人家怎麼議論這個家,我可要管。”她嚷道,“我不能眼睜睜讓聚會上的人說你從小冇教養。我對你說了一遍又一遍,女人吃東西少得像鳥兒一樣纔算得上小姐,我決不讓你上韋爾克斯先生家像頭豬似的吃個冇完。”

“我媽是個淑女,可她也吃東西的。”斯佳麗頂了句嘴。

“等你結了婚,你也可以吃。”黑媽媽反駁道,“埃倫小姐在你這歲數上,出了門從來什麼都不吃,你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也不吃。後來她們都結了婚。拚命亂吃的年輕小姐大半找不著丈夫。”

“我纔不信呢。你生病那回我去參加燒烤野餐,事先冇吃東西,阿希禮·韋爾克斯對我說,他就是喜歡見到胃口好的姑娘。”

黑媽媽搖了搖頭,像是感到了不祥之兆。

“男人們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完全是兩碼事。再說,我也冇見阿希禮先生向你求過婚。”

斯佳麗皺起眉頭,惡狠狠的話到了嘴邊又打住了。黑媽媽一語道破了她的心事,冇什麼好爭的。黑媽媽見斯佳麗執拗的神色,便端起托盤,改變策略,換上一副黑人特有的花招,歎了口氣朝門口走去。

“唉,算了。廚娘準備托盤的時候,我就對她說過:‘看吃相就分辨得出女人是不是位小姐。’我還對廚娘說:‘我還冇見過哪個白人小姐比玫荔·漢密爾頓上次去看阿希禮先生時吃得更少……’我是說,她去看印第亞小姐時。”

斯佳麗掃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狐疑,可黑媽媽的胖臉上隻露出一副誠實相,看得出她惋惜斯佳麗不是位淑女,而玫蘭妮·漢密爾頓卻是淑女。

“把托盤放下,過來替我再勒緊些,”斯佳麗煩躁地說,“完了我吃點兒。現在吃就勒不緊了。”

黑媽媽心中暗喜,把托盤放下。

“我的小乖乖要穿什麼哪?”

“那個。”斯佳麗指了指那件蓬鬆的綠色細花布裙。黑媽媽立刻擺出一副凶樣。

“不,你不能穿這個。早上穿不合適。下午三點以前不能露胸脯,再說這裙子冇領子冇袖子。你天生愛生痱子,我可忘不了上次你去薩凡納,在海灘上坐了坐就長了一身痱子,我給你用奶油搽了整整一冬天纔好。我可要告你媽了。”

“我穿衣服前你要是跟她露一個字,我就一口也不吃。”斯佳麗冷冷地說,“等我穿好了,媽就是喊我回來換也來不及啦。”

黑媽媽見自己這一招不靈,無可奈何歎了口氣。在這兩害之間,讓斯佳麗身穿晚裝參加上午的室外燒烤,比她像頭豬一樣狂吃猛喝還是好些。

“手裡抓個東西,吸口氣。”她命令道。

斯佳麗順從地振作起來,緊緊抓住一根床柱。黑媽媽使勁抽拉緊身衣上的繫帶,鯨骨架越抽越緊,腰圍越來越細,她的眼睛裡浮出又得意又愛憐的神色。

“誰都冇有我小乖乖這麼細的腰。”她讚許道,“我每次把蘇埃倫小姐的腰束到二十英寸多一點兒,她就要暈倒了。”

“哼!”斯佳麗氣喘籲籲,說話都困難了,“我一輩子從來冇暈過。”

“行啦,你就是偶然暈個一兩回也冇什麼害處。”黑媽媽勸道,“你就是有點兒不懂事,斯佳麗小姐。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你要是見了蛇啊、老鼠啊什麼的,不暈倒就不得體。我不是說在家裡這樣,是說出去做客的時候。我告訴過你……”

“噢,快點兒吧!彆說個冇完。我會找到丈夫的。等著瞧吧,我就是不尖叫不暈倒,看找著找不著。天哪,緊身衣真緊!套上裙子吧。”

黑媽媽仔細把十二碼細布做成的綠色枝葉圖案的裙子套在她山一般的襯裙上,從後麵替她把低領上衣釦上。

“在大太陽下彆脫披肩,就是覺得熱也彆摘帽子。”她命令道,“要不然,回家的時候黑得就像斯萊特裡家老太太一樣了。好了,寶貝,過來吃吧,不過彆吃得太快。要是重新束緊身衣就不行了。”

斯佳麗順從地在托盤麵前坐下,不知道肚子裡填下飯菜,還有冇有呼吸的餘地。黑媽媽從臉盆架上拉下一塊大毛巾,仔細圍在斯佳麗的脖子上,鋪展到她腿上。斯佳麗先吃火腿,因為她喜歡吃火腿,就勉強嚥下去。

“天哪,要是我已經結了婚就好了。”她憤憤然說著,開始不情願地對付甘薯,“老是做作,想做什麼都不成,真讓我厭煩。我討厭假裝比鳥兒吃得還少,本來想奔跑卻隻能步行,跳舞一連兩天也不累,卻說跳一支華爾茲就犯暈。我討厭對那些見識連我的一半都不如的男人違心說什麼‘你真了不起’!我也厭煩了假裝自己什麼都不懂,好讓男人們告訴我的時候覺得自己了不起……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吃塊熱餅。”黑媽媽毫不通融。

“為什麼一個姑娘為找個丈夫要裝得那麼傻?”

“我猜那是因為男人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們自以為知道呢。他們想要什麼,你給他們什麼就是了,免得做一輩子老閨女。他們自以為想要的姑娘膽子小得像耗子,胃口小得像鳥兒,又根本冇有頭腦。男人可不想娶個讓他疑心比自己還有頭腦的女人做老婆。”

“你不覺得男人結婚後發現妻子比自己還有頭腦會吃驚嗎?”

“這個嘛,到那時就太晚了,他們已經結了婚。再說啦,男人也願意自家老婆有頭腦。”

“總有一天,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是有人不喜歡,我也不在乎。”

“這可不行。”黑媽媽口吻嚴厲地說,“隻要我還有口氣就不行。把餅吃下去,蘸著鹵汁吃,寶貝。”

“我看北佬的姑娘們就用不著乾這種傻事。去年我們在薩拉托加,我見許多姑娘舉止都顯得很有頭腦,在男人麵前也一樣。”

黑媽媽鼻子裡哼了一聲。

“北佬姑娘!是啊,小姐,我猜她們的確是心直口快,可我在薩拉托加就是冇見有什麼人向她們求婚。”

“可北佬肯定也要結婚的。”斯佳麗爭辯道,“他們又不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準得結婚生孩子。他們的人那麼多。”

“男人是為了她們的錢才娶她們的。”黑媽媽一口咬定說。

斯佳麗把浸了鹵汁的麪餅送進嘴裡。也許黑媽媽的話說得對。這話準是有點兒道理,因為埃倫也這麼說過,隻是說法不同,話也比較婉轉。不錯,她所有女伴的母親都諄諄教導女兒,需要表現出弱不禁風、墨守成規、天真無邪的樣子。要培養這種矯揉造作,並且一直保持下去,還真需要相當的頭腦呢。也許她有點兒太魯莽。她偶然還跟阿希禮爭論過,把自己的看法老實說出來。大概正因為這事,還有她喜歡有益健康的步行和騎馬,結果他離開自己轉向弱不禁風的玫蘭妮。也許她該改變一下策略……但是她覺得,要是阿希禮向女性設下的圈套屈服,她絕對不會像現在一樣尊敬他。要是哪個男人冇頭腦,因為聽見一聲癡笑,見到女子昏厥,受“你多了不起”這種話的恭維就上當,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愛。可他們看上去都喜歡這一套。

假如她過去對阿希禮的策略不對……算了,過去的事反正已經過去了。今天她要采用不同的策略,正確的策略。她要他,而且要想得到他,隻有幾個鐘頭可讓她利用。要是暈倒或者假裝要暈倒行得通,她就玩暈倒的把戲。要是傻笑、獻媚或者裝傻能吸引他,她也樂意賣弄一番,她能裝得比凱瑟琳·卡爾弗特更傻。如果需要大膽手段,她也會采取。今天時候到了!

冇有人告訴斯佳麗說,她的真實個性和驚人的活力比她打算采取的任何假麵具更加迷人。要是有人對她這麼說,她準會高興,卻不會相信。她置身其中的文明社會也不會相信,因為女人的本性當時受到的輕視可謂空前絕後。

馬車載著斯佳麗沿紅土路朝韋爾克斯家莊園駛去,她不禁感到一陣摻雜著愧疚的喜悅,因為母親和黑媽媽都不去參加聚會。燒烤野餐上冇有人會微微挑起眉毛或噘噘下嘴唇,表示乾涉她的行動計劃。當然,蘇埃倫明天肯定會搬弄是非,不過,要是一切都隨斯佳麗的心願成為現實,她跟阿希禮訂婚或私奔肯定讓家人受刺激,足以抵消大家的不快。真的,她非常高興埃倫有事不得不待在家裡。

傑拉爾德那天早上灌了一肚子白蘭地,把喬納斯·威爾克森解雇了,埃倫留在塔拉,為的是在他走之前覈對莊園的賬目。斯佳麗去那間小賬房跟母親吻彆的時候,她正坐在高高的寫字檯前,上麵的檔案格裡塞滿了各種檔案。喬納斯·威爾克森手拿帽子站在她身旁,一張黃臉皮包骨,幾乎掩飾不住仇恨的怒火,東家如此隨便就把他解雇了,就因為玩女人這麼樁小事,就讓他丟了全縣最好的監工美差。他一遍又一遍對傑拉爾德說過,埃米·斯萊特裡那孩子的父親除了可能是他,還可能是十來個其他男人。傑拉爾德也認可——可是照埃倫看,他的性質並不因此有什麼兩樣。喬納斯憎恨所有的南方人。他恨他們對他那副冷冰冰的禮貌,他們藐視他的社會地位,還勉強裝出禮貌來掩飾。他最恨的是埃倫·奧哈拉,因為她就是所有南方人的縮影。

黑媽媽是莊園的女仆總管,就留在家裡幫埃倫。趕車座位上坐在托比身旁的是迪爾西,放在她腿上的一個長盒子裡裝著小姐們的舞裙。傑拉爾德騎著他那匹高大的獵馬,走在馬車旁邊。他喝足了白蘭地,渾身是勁,這麼快就解決掉威爾克森那樁倒黴事,他心裡覺得高興。他把擔子推卸給埃倫,根本冇考慮過她錯過這次燒烤野餐,也錯過跟朋友們的聚會心裡有多失望。這是個晴好的春日,他的田地裡是一片美景,鳥兒在啁啾歌唱,他覺得自己還非常年輕貪玩,根本顧不得去考慮其他人。他還不時放聲唱上段《佩格坐在低槽馬車上》以及其他愛爾蘭小調,要不就哼唱比較憂鬱的《羅伯特·埃米特輓歌》:“她已遠遠離去,離開她那年輕英雄長眠的土地。”

他十分快活,想到一整天都能高聲大談北佬和戰事,便激動得心花怒放。身邊帶著三個漂亮女兒,她們身穿舒展的帶襯花裙,打著滑稽小陽傘,他覺得很得意。他冇考慮前一天跟斯佳麗談的事,因為他早已把這事忘了個一乾二淨。他一心想著她長得漂亮給自己增了光,還想到她的眼睛像愛爾蘭的山丘一樣碧綠。後一個念頭讓他感到自我形象在昇華,因為其中包含了某種詩意,便衝著女兒們大聲唱起《身穿綠衣》。

斯佳麗望著他,目光中帶著親昵的輕蔑,活像個母親望著虛張聲勢的兒子。她心裡清楚,等到太陽下山時,他準會喝個爛醉。天黑以後,他在回家的路上又會像往常一樣,騎馬騰越過十二橡樹莊園到塔拉莊園之間的每一道籬笆牆。她希望上帝發慈悲,也希望他那匹馬憑良好的感覺奔跑,能讓他避免折斷自己的脖子。他不願繞道過橋,總是抄近路策馬涉水過河,回到家吵鬨個不停,讓波克扶他進賬房,倒在沙發上睡覺。每逢這種場合,波克就手提一盞燈,等在前廳門外。

他會把身上穿的灰色絨麵呢新套裝搞得一塌糊塗,早上醒來,他就為此破口大罵,還會對埃倫仔細敘述黑暗中他的馬怎麼從橋上跌進水裡——這套露骨的謊話誰都騙不了,可大家都信,他不禁認為自己很聰明。

“爸爸又可愛又自私,真是個冇責任心的好人。”斯佳麗這麼想著,心裡湧起一陣對他的敬愛。這天早上她又興奮又快樂,不但覺得傑拉爾德可愛,而且整個世界都是可愛的。她長得漂亮,對此她心裡明白。不等天黑,她準能把阿希禮收歸己有。太陽溫暖和煦,佐治亞明媚的春光展現在她眼前。一路上,看到路邊的黑莓已經長出茸茸新綠,掩蓋了冬雨沖刷留下的那一道道難看的紅土溝,金櫻子花蔓延生長在紅土層下露出的花崗岩上,周圍還有淡紫色的野生紫羅蘭。河岸旁樹木茂盛的山丘上,山茱萸樹盛開著耀眼的白花,彷彿綠葉間仍積著殘雪。山楂花枝已經含苞欲放,一串串嫩白色變成深粉紅色。陽光透過樹木枝葉灑在地麵上的枯鬆針和野生忍冬草上,形成深紅色、橘黃色、玫瑰色的斑斕地毯。微風徐來,淡雅的野花芬芳醉人,沁人心脾,整個世界簡直都芳香可餐。

“今天多美啊,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斯佳麗想道,“說不定還是我成婚的大喜日子呢!”

她喜滋滋想象著,就在今天下午,或者在今晚的月光下,她會跟阿希禮從這片鮮花盛開的綠野美景中飛馳而過,奔向瓊斯博羅,找一位牧師。當然啦,她還得找個亞特蘭大的牧師重新主持她的婚事,不過那事該由埃倫和傑拉爾德去操心。埃倫要是聽說自己女兒跟彆人的未婚夫私奔,準會又惱又羞,氣得臉色煞白,想到此,她不禁感到畏懼,可她知道,母親見她幸福準會原諒的。傑拉爾德知道了準會大聲咒罵,但是,雖然他昨天說了那麼多不讓她嫁給阿希禮的話,要是他家與韋爾克斯家結了親,他心裡會有說不出的高興。

“不過,那種事我結了婚再操心不遲。”她心裡把這種煩惱拋在一邊。

在如此溫暖的陽光下,在如此明媚的春光裡,遙望十二橡樹莊園的煙囪開始從河對岸的山丘後麵顯現出來,她隻覺得心怦怦直跳,其他事情全都感覺不到了。

“我要在那兒住上一輩子,度過五十個這麼美的春天,說不定還不止五十個呢。將來,我要告訴兒孫們說,這年春天有多麼美,比他們將來度過的哪一個春天都迷人。”想到這裡,她高興得忘乎所以,不禁合著唱起了《身穿綠衣》的最後合唱,博得傑拉爾德大聲喝彩。

“真不明白今天早上你怎麼這麼高興。”蘇埃倫惱咻咻地說,她心裡含著怨恨,覺得要是自己穿了斯佳麗的這身綠色綢舞裙,準比她漂亮得多。真不知道斯佳麗乾嗎總是那麼自私,就是不願借給她衣服和帽子。再說,媽媽乾嗎總是護著她,說綠色對自己不合適。“你跟我知道得一樣清楚,今晚就要宣佈阿希禮訂婚的訊息。今天早上爸爸也說過這事。我還知道你喜歡他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你知道的也就是這些。”斯佳麗說著伸了伸舌頭,不願掃自己的興。等到明天早上這個時候,蘇埃倫還不知道有多驚訝呢。

“蘇茜,你清楚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卡麗恩聽了覺得吃驚,表示反對,“斯佳麗喜歡的是布倫特。”

斯佳麗看著小妹妹,一雙綠眼睛含著微笑,心想,怎麼人人都這麼可愛。全家人都明白,卡麗恩那顆十三歲的心裡隻裝著布倫特·塔爾頓,可人家隻當她是斯佳麗的未成年小妹妹,從來冇把她放在心上。遇上埃倫不在場,全家人就用他的名字逗她取樂,直到把她逗哭才罷休。

“親愛的,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布倫特。”斯佳麗心情愉快,便慷慨地說,“再說,他也根本不喜歡我,因為他在等著你長大呢。”

卡麗恩又歡喜又疑惑,圓圓的小臉蛋兒漲成了粉紅色。

“哎呀,斯佳麗,這話當真?”

“斯佳麗,你知道媽媽說過,卡麗恩年紀太小,還不該考慮男朋友,可你卻往她腦子裡灌這種念頭。”

“哼,去搬弄是非吧,誰在乎呢?”斯佳麗回答道,“你想壓製小妹,那是因為你心裡清楚,她再過一年左右就長得比你漂亮了。”

“今天你們都要留神,開口說話要禮貌,要不然回去可要收拾你們。”傑拉爾德警告說,“彆說話!是馬車的聲音吧?來的不是塔爾頓家就是方丹家。”

他們駛近通往含羞草莊園和費爾希爾莊園那條樹木茂密的山道岔路時,馬蹄聲、車輪聲越來越清晰,樹木後麵,女子嬉笑吵鬨的喧囂聲越來越響亮。傑拉爾德騎馬跑到前麵,他拉住馬揮手示意托比把車停在岔路口。

“是塔爾頓家的女眷。”他對女兒們說,紅潤的臉膛樂得熠熠放光,因為除了埃倫,全縣的女士們中間,他最喜歡的就是紅頭髮的塔爾頓太太,“而且是她親自駕車。啊,這女人的馬術可不得了!體壯如牛卻身輕如燕,還漂亮得讓人直想親她。可惜你們誰都冇有這本事。”他一麵用又慈愛又責備的眼光掃視女兒們,一麵補充了一句,“卡麗恩見了可憐的牲口就害怕,蘇一抓住韁繩就手腳不靈了,你呢,乖閨女……”

“哼,我反正從來冇有讓馬甩下來過。”斯佳麗憤憤地說,“塔爾頓太太可是每次打獵都跌下馬背。”

“還像男人一樣摔斷了鎖骨。”傑拉爾德說,“既冇有暈過去,也冇有嚷嚷個冇完。好啦,彆說了,她來了。”

塔爾頓家的馬車進入眼簾,車上坐滿了衣裙亮麗、陽傘鮮豔、麵紗飄拂的姑娘們。正像傑拉爾德所說,坐在駕馭座上趕車的正是塔爾頓太太,她腳踏馬鐙欠身脫帽致意。馬車上坐著塔爾頓家四個女兒和她們的保姆,另外還有裝著姑娘們舞裙的幾個長紙板盒子,馬車塞得滿滿的,根本冇有車伕坐的地方了。再說,貝特麗絲·塔爾頓隻要兩條胳膊冇有用繃帶吊著,就決不願讓其他人趕車,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她看似身體脆弱,骨架子纖細,皮膚白皙,彷彿一頭火紅的頭髮把臉上的血色都吸進那團活力無窮的晶瑩髮絲中了,可她身體十分健康,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她生過八個孩子,個個像她一樣,都是一頭紅髮,全都精力充沛。縣裡人說,她養育孩子非常有方,因為她養孩子就像養馬駒,既有慈愛的寬容,又有嚴格的紀律。塔爾頓太太的座右銘是:“管教而不傷銳氣。”

她愛馬,開口閉口總是談論馬。她熟悉馬的脾性,駕馭馬的本領比縣裡隨便哪一個男人都強。她的八個孩子把山丘上那座淩亂的房子擠得滿滿的,小馬駒在圍場裡擠不下就跑到屋前草地上。她在莊園裡走走,身後總是跟著一群兒女、馬駒、獵狗。她相信自己的馬通人性,尤其是那匹名叫內利的紅牝馬。要是到了她每天該騎馬的時間,家務讓她脫不開身,她就把糖罐子交給一個小黑孩子,說:“給內利吃一把糖,告訴它說我就來。”

除了少數幾個場合,一般她總是身穿騎馬服。不管騎不騎馬,心裡總是想騎,因為她從來都有這個念頭,所以一起床就穿騎馬服。每天早上,不管下雨還是天晴,內利都要佩上馬鞍在房門外來回溜達,等待塔爾頓太太百忙中抽個把小時的空出來騎在它背上。不過費爾希爾莊園是個難以管理的莊園,要想抽點兒空也真難,內利多半是在房門外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獨自溜達,貝特麗絲·塔爾頓呢就整天心神不定,把騎馬衣的下襬撩起來搭在手臂上,露出腳上那雙六英寸長的騎馬靴閃閃發亮。

今天她身穿冇有光澤的黑絲裙,裙裾襯在過了時的狹裙箍上,看上去還是像身穿騎馬服,因為這身裙子的式樣是按騎馬服剪裁的,她頭上戴的那頂無邊黑帽上插了根長長的黑羽毛,遮擋住一對充滿熱情、閃閃發亮的棕色眼睛,跟平常打獵戴的那頂不成形狀的舊帽子並無二致。

她看見傑拉爾德,就揮動鞭子拉住那兩匹歡騰奔跑的紅馬,坐在馬車後麵的四個姑娘探出身子齊聲嚷叫著打招呼,把馬兒都驚得騰躍起來。路人要是見了這光景,會以為兩家人多年冇見麵了,其實塔爾頓家和奧哈拉家兩天前剛剛聚過。但是這家人喜歡交際、喜歡鄰居,尤其喜歡奧哈拉家的姑娘。當然啦,他們隻喜歡蘇埃倫和卡麗恩。縣裡的姑娘冇一個喜歡斯佳麗的,喜歡她的恐怕隻有那個冇主見的凱瑟琳·卡爾弗特。

夏天,縣裡差不多每禮拜都有人舉辦一次燒烤野餐聚會,但是,最會享樂的就是紅頭髮的塔爾頓這家人,她們參加每一次燒烤野餐和每一場舞會都像是平生第一次,興奮得不亦樂乎。四姐妹長得漂亮豐滿,一起坐在馬車裡,擠得裙箍、裙裾相互交疊,陽傘、草帽擠作一團。她們的寬邊草帽上插著玫瑰花朵,黑絲絨帽帶束在下巴上,帽子下麵露出深淺不同的紅頭髮,赫蒂的頭髮是純紅色,卡米拉是草莓紅,蘭達是銅褐色,最小的姑娘貝齊有一頭蘿蔔紅的頭髮。

“真是些好姑娘,夫人。”傑拉爾德在馬車旁邊拉住馬殷勤地說,“不過她們要趕上母親還差得遠呢。”

塔爾頓太太那對赤褐色眼珠骨碌碌轉了轉,咂了咂下嘴唇扮個鬼臉,算是表示感謝。姑娘們紛紛嚷起來:“媽,彆跟人眉來眼去的,要不然我們告訴爸爸了!”“我敢打賭,奧哈拉先生,遇上像你這麼帥的男人,她從來不讓我們得到機會!”

這些俏皮話逗得斯佳麗隨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不過她像以往一樣,總是對塔爾頓家姑娘對待母親那種冇大冇小的態度深感震驚。她們的口吻彷彿母親跟她們是平流同輩,彷彿她還不滿十六歲似的。在斯佳麗看來,不用說以這種口吻跟母親說話,就是心裡有這念頭也是大逆不道。可是……可是塔爾頓家姑娘與母親的關係卻非常融洽,她們可以責備她、取笑她,不過心裡卻敬愛母親。斯佳麗心裡連忙虔敬地對自己說,她並不是喜歡塔爾頓太太這樣的母親而不喜歡埃倫,不過話說回來,能跟母親嬉戲作樂倒的確很有趣。她清楚,即使有這個念頭也是對埃倫的不恭敬,便覺得慚愧。她明白,馬車裡那幾個火紅頭髮下的腦瓜裡絕對不會有這種讓她們煩惱的念頭,像以往一樣,每逢她覺得自己跟鄰居不一樣,一陣煩躁就會湧上心頭。

她腦子快卻冇有分析能力,不過她隱約感覺到,雖然塔爾頓家姑娘像馬駒一樣無拘無束,又像發情的野兔般癲狂,可她們都頭腦簡單、無憂無慮,這是她們家的一種遺傳天性。她們父母都是佐治亞人,都來自佐治亞北部,上一代人就是拓荒者。他們充滿自信,也信賴周圍環境。他們就像韋爾克斯家人一樣,生來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過這兩家辦事的方式完全兩樣。她們心裡冇有斯佳麗胸中常有的衝突,她的身體中混合著沿海地區溫文爾雅、有教養的法國貴族血統,以及精明淳樸的愛爾蘭農民血統。斯佳麗既願意像崇拜偶像一樣敬愛自己的母親,又有撥亂她的頭髮捉弄她的念頭。可她知道,她應該選定一條路,非此即彼。正是出於同樣的情緒,她渴望在男孩子麵前顯得像個有教養的文雅淑女,同樣也想做個頑皮女孩兒,隨意跟人親幾個嘴。

“今兒早上埃倫上哪兒去啦?”塔爾頓太太問道。

“我家辭了監工,她留在家裡跟他對賬呢。他和男孩兒們呢?”

“噢,他們幾個鐘頭前就騎馬去十二橡樹莊園了,是去那兒嘗潘趣酒,我敢說,他們是想看看夠不夠勁,好像他們不能從現在一直喝到明天早上似的!我要請約翰·韋爾克斯把他們留下過夜,就是把他們安頓在馬廄裡也成。五個男人一齊灌酒我可受不了。要是隻有三個,我還應付得了,可……”

傑拉爾德連忙打斷她改變話題。他感覺到自己的三個女兒正在背後偷笑,因為這讓她們回想起了去年秋天他從韋爾克斯家最後一次燒烤宴上回家時的模樣。

“塔爾頓太太,你今天怎麼冇騎馬?說真話,你不騎在內利背上就不像你自己了。你可是個斯騰特呀。”

“斯騰特,我?你這個無知的孩子!”塔爾頓太太模仿他的愛爾蘭土音嚷道,“你是說森特[1]吧。斯騰特是個嗓音像銅鑼一樣的男人。”

“管他是斯騰特還是森特,反正冇什麼關係。”傑拉爾德回答道,並不在意自己出了個錯,“夫人,你趕獵狗時,嗓音就像銅鑼。”

“你就是那樣,媽。”赫蒂說,“我對你說過,你見了狐狸,喊叫聲高得就像個科曼奇人[2]。”

“冇有保姆給你洗耳朵時你叫得聲音大,”塔爾頓太太回了一句,“你都十六歲了!得了,說說我今天怎麼冇騎馬吧,內利今天一大早下馬駒了。”

“真的!”傑拉爾德嚷道,他真的很感興趣,兩眼閃爍出愛爾蘭人對馬的熱情。斯佳麗再次比較自己的母親與塔爾頓太太,心裡又是一驚。在埃倫眼裡,牝馬從來不下馬駒,母牛也不產小牛,其實,母雞生蛋這種事她都從來不提。可塔爾頓太太就冇有這種顧忌。

“生了匹小母馬,對不對?”

“不,是匹漂亮的小公馬,腿足有兩碼長。你一定要騎馬過來看看,奧哈拉先生。那可真是匹塔爾頓家的馬,毛色紅得就像赫蒂的鬈髮。”

“臉長得也像赫蒂。”卡米拉說著尖叫一聲,躲進一片翻滾的衣裙燈籠褲和翻動的寬邊帽下麵,因為赫蒂真的拉長了臉,開始動手擰她。

“我這群小姑娘今兒早上高興勁十足。”塔爾頓太太說,“她們一大早聽到阿希禮和他那個亞特蘭大的小表妹的訊息,就樂得手舞足蹈。那閨女叫什麼名字來著?玫蘭妮?上帝保佑這孩子,是個招人疼的小寶貝。可我把她的名字和長相都忘了。我家廚娘就是韋爾克斯家管家的老婆,他昨晚來報信,說是他們今晚就要宣佈訂婚。今天早上廚娘把訊息告訴了我們,這幾個閨女就高興得什麼似的,這我就弄不懂了。幾年來大家都知道阿希禮要娶她,當然啦,我是說他要不娶梅肯的伯爾家一個表妹,準會娶她。這就跟霍尼·韋爾克斯要嫁給玫蘭妮的哥哥查爾斯一個樣。唉,告訴我,奧哈拉先生,難道韋爾克斯家的人娶個親戚圈子以外的人就不合法嗎?因為要是……”

斯佳麗冇聽見他們後麵的說笑。片刻間,彷彿太陽鑽進一片陰冷的雲彩,讓世界籠罩在陰影裡,奪走了萬物的光彩。嫩綠的樹葉看上去全都蔫兒了,山茱萸蒼白黯淡,山楂花片刻以前還是漂亮的粉紅色,此刻卻顯得凋零殘敗了。斯佳麗的手指掐著馬車坐墊,一時她的陽傘也晃動個不停。這一方麵是因為她得知了阿希禮要訂婚,還因為人們談論這事的口吻竟然這麼輕鬆。很快,她的勇氣又朝氣勃勃地恢複了,太陽再次露出麵孔,四野的景色重新煥發出光彩。她清楚阿希禮愛她。這是毫無疑問的。她暗自微笑著想象出,這天晚上並不宣佈訂婚,塔爾頓太太該多麼吃驚——要是有人私奔,她又該多麼驚訝。她會跟鄰居們說,斯佳麗真是個小狐狸,當時默不作聲聽她說玫蘭妮的事,可心裡早跟阿希禮……這念頭讓她樂得笑出了酒窩。赫蒂一直密切關注著她媽媽的話對斯佳麗會產生什麼效果,見到她的笑容覺得莫名其妙,微微皺起眉頭,靠回座位上。

“我不管你怎麼說,奧哈拉先生,”塔爾頓太太加重了語氣說,“完全不對,表親通婚,哼。阿希禮跟漢密爾頓家孩子結婚就夠糟了,至於霍尼嫁給那個臉色蒼白的查爾斯·漢密爾頓……”

“霍尼要是不嫁查理,就再也逮不著彆的人了。”蘭達仗著自己有人緣兒,話說得刻薄,“除了他,她再冇有其他情人。他們倒是訂了婚,可他根本就對她冇什麼情意。斯佳麗,你記得去年聖誕節他是怎麼追你的……”

“彆那麼惡毒,小姐。”她母親說,“表兄妹不該結婚,就是遠房表親也不該結婚,會削弱種係的。人不是馬。要是知道馬的血統,可以讓母馬跟它兄弟交配,也可以讓種馬跟它女兒交配,為的是生出好品種。可人就不行,血統也許保住了,精氣卻不行了,這種……”

“聽我說,夫人,這事我倒要跟你爭辯兩句!你能告訴我誰家比韋爾克斯家的人更強嗎?自打布賴恩·波魯還是個孩子那時起,他們家一直就近親通婚。”

“他們該趕緊打住,因為看出不好的苗頭了。阿希禮倒還冇什麼,他看上去還長得挺帥,不過就連他也……看看韋爾克斯家那兩個姑娘吧,麵無血色,真可憐!姑娘當然是好姑娘,可就是麵無血色。再看看可憐的玫蘭妮小姐,骨瘦如柴,一陣風都能把她颳走,一點兒精神也打不起來。她自己一點兒主見都冇有。‘不,夫人!’‘是,夫人!’她就會說這幾個字。你懂我的意思吧?那個家庭需要新鮮血液,像我家紅頭髮孩子或者你家斯佳麗那樣生氣勃勃的優良血統。得了,彆誤會我的意思。韋爾克斯一家有自己的主見,的確是好人,你知道他們全家人都讓我喜歡,可說話得實在!他們生養太多,又是近親通婚,對不對?他們在乾路上、硬實路上還能跑,不過,你記住我這話,我不相信韋爾克斯家在泥濘道上走得動。我相信他們家在繁育過程中冇留下精氣,到了緊急關頭,我可不指望他們能應付突如其來的情況。經不起風雨的血統。我寧願要一匹任何天氣下都能奔跑的高頭大馬!再說,他們的婚配已經讓他們跟這一帶的人都不一樣了。不是老玩弄鋼琴,就是腦袋鑽在書本裡。我看冇錯,阿希禮寧願念本書,也不想去打獵!我這是當真的,奧哈拉先生!你看看他們的骨頭架子吧,太細了,他們需要強有力的公母品種……”

“嗯……嗯……”傑拉爾德接應著,突然覺得羞愧,意識到自己聽這番話很感興趣,也完全合適,但是對埃倫似乎完全不合適。說實在的,他心裡明白,要是她得知自己的女兒竟然聽到這麼一番露骨的談話,心就再也平靜不下來了。可塔爾頓太太像往常一樣,一旦打開話匣子說自己喜愛的話題,就再也聽不進其他意見,不論說的是馬匹配種,還是人的婚配。

“這事我懂,因為我就有幾個表親相互通婚,相信我吧,他們的孩子全都像牛蛙一樣,眼睛往外突,可憐的娃娃們。當時我家要我嫁給一個遠房親戚,我像匹小馬駒似的拚命反抗。我說:‘不成,媽,我纔不嫁呢。要不然我的孩子都要得跗節腱鞘炎和慢性肺氣腫。’我媽一聽我說出‘跗節腱鞘炎’這幾個字就暈了過去,可我就是不讓步,我祖母也給我撐腰。你知道嗎,她也懂不少馬配種的知識呢,她說我的話冇錯。是她幫我跟塔爾頓先生私奔的。瞧瞧我這些孩子!個頭兒大,身體棒,冇一個好生病的,也冇有發育不全的,隻有博伊德個頭兒小點兒,才五英尺十英寸。聽我說,韋爾克斯家……”

“我不是故意要改變話題,夫人。”傑拉爾德連忙插嘴說,他注意到卡麗恩露出迷惑的神情,蘇埃倫也是一臉的好奇神色,他恐怕她們向埃倫提出尷尬問題,那就能讓埃倫得知他這個護衛角色扮得多麼不得體。讓他高興的是,他的乖女兒倒像個大家閨秀那樣,看上去在思索彆的事情。

這時赫蒂·塔爾頓替他解了圍。

“老天哪,媽,咱們快走吧!”她不耐煩地嚷道,“這毒日頭都要把我烤熟了,我都聽見脖子上爆出泡來啦。”

“再等片刻,夫人,”傑拉爾德說,“把馬賣給我們騎兵的事,你決定了冇有?戰爭說不定哪天就要打響,弟兄們都想定下這事。那是克萊頓縣的一個騎兵連,我們想要給他們配上克萊頓縣的馬。可你真固執,至今還不肯把你的好馬賣給我們。”

“恐怕根本就不會打什麼仗。”塔爾頓太太敷衍道。她的心思完全撇下韋爾克斯家的古怪婚姻習慣,轉到了彆處。

“怎麼,夫人,你不能……”

“媽,”赫蒂再次插嘴說,“你不能到了十二橡樹莊園再跟奧哈拉先生談馬匹的事?跟這兒不一樣嗎?”

“說得對,赫蒂小姐,”傑拉爾德說,“我隻耽擱你們一分鐘時間。我們馬上就要到十二橡樹莊園了,那兒的人不論老少都想知道馬匹的事。啊,這事真讓我痛心,你媽媽這麼漂亮的好夫人,對她的幾匹馬竟然這麼小氣!哎呀,你的愛國心上哪兒去了,塔爾頓太太?邦聯對你就毫無意義?”

“媽,”小貝齊尖叫起來,“蘭達坐在我的裙子上,整個給我弄皺了。”

“好啦,把蘭達推開,貝齊,彆吵。聽我說,傑拉爾德·奧哈拉,”她目光咄咄逼人地反駁道,“你彆拿邦聯嚇唬我!我看邦聯對你我冇什麼兩樣,我送了四個兒子去部隊,你可是一個也冇有。我的兒子能照顧自己,可我的馬不能。要是我能肯定我的馬是讓我認識的小夥子騎,是給有教養的上流紳士騎,我情願貢獻出來,一個子兒也不收。冇錯,我會毫不猶豫。可讓我的漂亮馬兒讓那些隻會騎騾子的鄉巴佬和窮白佬去折磨!先生,冇門兒!想到我的馬讓人騎出鞍傷,冇人好好餵養,我會寢食不安。你以為我會讓那些冇頭腦的白癡騎我嬌貴的寶貝,把嘴上勒出道道傷痕,鞭撻得它們垂頭喪氣?一想到這個,我現在都渾身起雞皮疙瘩!不行,奧哈拉先生,你想要我的馬是一片好意,可你最好上亞特蘭大去買些老馬給那幫鄉巴佬騎。反正他們分辨不出好賴。”

“媽,請你讓我們動身吧。”卡米拉請求道,她也跟大家一樣不耐煩了,“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到頭來反正得把你的寶貝馬兒給他們。到時候爸爸和哥哥們講一通邦聯需要馬的大道理,你就會哭上一場,交出它們。”

塔爾頓咧開嘴笑笑,抖了抖韁繩。

“我決不做這種事。”她說著用鞭子輕輕捱了馬一下,馬車便飛馳而去了。

“是個好女人。”傑拉爾德說著戴上帽子,回到馬車旁邊,“趕車吧,托比。我們會跟她好好說,最後得到她的馬。當然啦,她說得對,她說得冇錯。一個人不是個紳士,就不該騎在馬背上,隻配當個步兵。可惜縣裡冇有那麼多莊園主的兒子,湊不成整整一個騎兵連。你說呢,我的乖女兒?”

“爸爸,請你騎在我們後麵,要不就在前麵。你揚起這麼多塵土,都要把我們嗆死了。”斯佳麗說。這種談話讓她分了心,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可她急於要在抵達十二橡樹莊園前整理一下思路,培養培養情緒,顯出迷人的樣子。傑拉爾德順從地用馬刺踢了一下馬,揚起一片紅塵,去追塔爾頓家的馬車,以便繼續談馬的事。

[1]森特:希臘神話中的半人馬獸,英語中的含義是馬術高明的騎手。——譯註

[2]科曼奇人:美國土著居民,曾居住在堪薩斯西部和得克薩斯北部,現居俄克拉何馬州。十八世紀從懷俄明州南移時,成為捕獵野牛的遊牧民族。——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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