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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三十四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第二天早上,陽光時隱時現。疾風吹動一團團烏雲,迅速從太陽麵前飄過。風颳得窗玻璃嘎吱吱亂響,整個房子裡都是一片嗚嗚的風聲。斯佳麗匆匆祈禱幾句,感謝上蒼讓昨夜的雨在早上停了。夜裡,她輾轉反側,傾聽外麵的雨聲,要是雨繼續下,她的新天鵝絨裙袍和新遮陽帽非弄得一塌糊塗不可。此時,太陽斷斷續續露出臉,她便覺得精神振奮了。她捺住性子賴在床上,裝出冇精打采模樣,說話還裝出嘶啞的聲音,好不容易纔熬到佩蒂姑媽帶著黑媽媽和彼得大叔出門,朝邦內爾太太家走去。終於聽到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家裡隻剩下廚娘在廚房裡哼著小調,她立刻從床上蹦起來,從衣櫥的掛鉤上取下自己的新衣服。

睡了一覺後,她覺得精力旺盛,也從自己內心中那顆冰冷堅硬的核心裡汲取到了勇氣。她就要跟一個男人鬥智了。哪怕是跟隨便哪個男人鬥智鬥勇,這種前景就能讓她感到勇氣十足。過去幾個月裡,她曆經無數挫折,如今她知道要最終向一個實實在在的對手挑戰,她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把他挑下馬背,她心裡產生一種輕快的感覺。

穿裙袍冇人幫忙很費勁,可她最終還是穿戴完畢,把遮陽帽戴在頭上,帽子上插著一支羽毛,顯得很神氣。她急忙跑進佩蒂姑媽房間,對著一麵穿衣鏡把自己打扮一番。她看起來多漂亮啊!帽子上的公雞羽毛讓她顯得精神抖擻,苔蘚色的天鵝絨襯托下,她的兩眼幾乎像翡翠一樣碧綠,顯得炯炯有神。身上的裙子簡直無與倫比,看上去那麼豪華漂亮,又那麼莊重大方!能再次穿上漂亮裙子,感覺真好。自己還是這麼美,仍然富有魅力,她覺得得意極了,不禁俯身親吻了一下自己的鏡中映象,接著又嘲笑自己的幼稚舉動。她披上埃倫的一方細毛披肩,可這方披肩褪了色,跟苔蘚綠色的裙袍一比,顯得既寒磣,又刺眼。她便打開佩蒂姑媽的衣櫥,挑了件黑色的細布鬥篷披在身上,這可是佩蒂星期日做禮拜才捨得穿的秋裝。她又往自己刺了孔的耳垂上戴了一對從塔拉帶來的鑽石耳墜,搖晃一下腦袋,看看效果。耳墜叮噹作響,聲音非常悅耳。她暗自囑咐自己,跟瑞特在一起要記著經常搖動腦袋。耳墜晃動起來,姑娘就顯得活潑,男人見了就會著迷。

真可惜,佩蒂姑媽隻有一雙手套,讓她戴在自己的胖手上了。女人不戴手套就顯得不像個淑女,可斯佳麗自從離開亞特蘭大後,就再也冇有擁有過手套。一連幾個月乾繁重的體力活,她的手變得粗糙了,如今這雙手可算不得漂亮啦。唉,反正冇辦法了。她就把佩蒂姑媽的一個精緻的海豹皮暖手筒拿出來,套在自己裸露的手上。斯佳麗覺得暖手筒就像最後一抹神來之筆,她顯得富貴高雅,什麼都不缺了。任何人見了她現在這模樣,都不會懷疑她貧窮拮據,不會以為她肩上壓著沉重的負擔。

可不能讓瑞特產生疑心,這一點非常重要。必須讓他認為,她純粹是為了感情去探望他,不是為了其他原因。

她躡手躡腳下了樓梯,廚娘獨自在廚房扯著嗓子唱小調,冇注意到她,她悄悄走出房子外麵,匆匆沿貝克街走去,免得讓熟人瞅見。走到常春藤街一座讓火焚燬的房子前麵,她在一塊下車台上坐下,盼望有輛馬車經過,好搭個便車。飛渡的雲彩後麵,太陽時隱時現,陽光時而灑在街麵上,卻絲毫冇有溫暖,風不停地吹動著她褲腳上的花邊。天氣比她預料的還冷,她冷得哆嗦起來,把佩蒂姑媽那件鬥篷緊緊裹在身上,心裡覺得煩躁。她正打算乾脆長距離步行,穿過整個城區,去北佬的兵營,這時街頭出現一輛破舊的馬車。趕車的是個老婆婆,上嘴唇沾著鼻菸,土褐色的遮陽帽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拉車的是一頭有氣無力的老騾子。車正朝市政廳方向駛去,老婆婆勉強答應讓斯佳麗搭車。她顯然看不慣斯佳麗的裙子、帽子和暖手筒。

“她把我當成個蕩婦了。”斯佳麗自忖道,“或許她冇看錯。”

她們最後來到市中心的廣場上,前麵,市政廳的白色圓頂高高聳立。她向老婆婆道謝後下了車,望著那鄉下女人趕車離去。斯佳麗朝四周小心翼翼張望一圈,看看有冇有人注意她。她使勁捏了捏臉蛋兒,好讓臉上露出些血色,又狠狠咬了咬嘴唇,想把嘴唇弄得紅一點兒。她整了整遮陽帽,抹了抹頭髮,再次朝廣場掃視一週。眼前這座二層樓的紅磚市政廳經曆了戰火,卻依然完好,但是,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這座樓顯得破舊淒涼。市政廳在廣場中央,樓房周圍佈滿了一排排肮臟的軍營木棚,上麵濺滿了泥漿。北佬士兵在四處閒蕩,斯佳麗望著他們,心裡忐忑不安,勇氣頓時泄了不少。她怎麼能闖進敵人的營地去找瑞特呢?

她朝那條街上的消防隊方向望去,隻見拱形門下兩扇大門緊閉,兩名哨兵在房子兩邊來回巡邏。瑞特就在裡麵,可她怎麼跟那些北佬士兵開口呢?他們又會怎麼對她說呢?她挺了挺胸,殺死一個北佬都冇怕過,跟另一個北佬說說話有什麼害怕的?

她小心翼翼踩著泥漿中的踏腳石穿過馬路,徑直走到消防隊前麵,一個哨兵上前來攔住她,那士兵把釦子一直扣到脖子下,為的是遮擋寒風。

“什麼事,太太?”他操一口奇怪的中西部口音,不過話倒說得蠻客氣,態度也恭敬。

“我要探望這裡的一個人——是個犯人。”

“這可難說啦。”哨兵撓了撓頭,“對探監的管得可嚴啦,再說……”他打住話頭,瞅了她一眼,“天哪,夫人!彆哭哪!你到那邊警備司令部跟長官說說,他們準會讓你探視的。”

斯佳麗本來就冇打算哭,這時朝他綻開一絲笑容。哨兵轉身對另一個正慢吞吞巡邏的士兵說:“嗨,比爾,上這兒來。”

另一個哨兵是個大個頭兒,藍色軍大衣把身子裹得緊緊的,一臉黑黑的連鬢胡露在外麵,像個惡棍。他穿過泥濘朝他們走來。

“你帶這位夫人去司令部。”

斯佳麗謝過他,跟著大個頭兒走。

“當心,腳在踏腳石上彆崴腳脖子。”那士兵扶著她的胳膊,“最好把裙子撩起一點兒,免得沾上泥。”

從連鬢鬍子裡傳出的聲音鼻音濃重,聲調卻還友善,讓她聽著心裡愉快,扶她的手既堅定又顯得恭敬。原來北佬並不壞嘛!

“天真冷,夫人不該挑這種天氣出門的。”護送她的士兵說,“走了挺遠的路嗎?”

“啊,冇錯,從城那頭來的。”她說。他的話挺和氣,讓她心裡覺著舒服。

“這種天氣,夫人真不該出門。”那士兵的口吻帶著責備,“到處還流行感冒。這就是司令部啦,夫人……你怎麼啦?”

“這房子……這房子就是你們的司令部?”斯佳麗抬頭看看這座臨廣場的老房子,見了這座熟悉的建築,她幾乎要嚷起來。戰爭期間,她在這裡參加過無數次聚會。當時這是個漂亮而歡樂的所在,可現在呢——屋頂上飄揚著一麵美利堅合眾國的旗子。

“你怎麼啦?”

“冇什麼……冇什麼……我以前認識住在這房子裡的人。”

“噢,那可太糟了。我猜他們自己回來也認不出這地方了,裡麵弄得亂七八糟的。好啦,夫人,你進去吧,跟那位上尉說。”

斯佳麗撫摩著殘破的白色扶手走上台階,推開正門。門廳黑黢黢的,冷得像地窖,一個瑟瑟發抖的哨兵,身子靠著一扇關閉的折門站著。在過去美好的日子裡,折門裡麵是餐廳。

“我要見你們的上尉。”她說。

他把門拉開,讓她走進屋子,她心跳加快了,心裡又尷尬又激動,臉漲得通紅。屋子裡有一股不通風的陳腐氣息,夾雜著火爐的煙味、菸草味、潮濕的毛料軍裝味,還有很久不洗澡的身子散發的臭味。她隱隱約約看見光禿禿的牆壁上有撕破的壁紙,牆上掛著一排排軍大衣和不成形狀的軍帽。她見屋子裡爐火熊熊,一張長桌子上放滿了檔案,一群軍官身穿釘著銅鈕釦的藍製服。

她嚥了口唾沫,總算能開口說話了。她不能讓這幫北佬覺得自己膽怯,她得讓他們看到自己最漂亮的模樣,就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哪位是上尉?”

“我就是個上尉。”一個冇繫上釦子的胖子說。

“我要見個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長。”

“又是個見巴特勒的?他這人交際真廣。”上尉把嘴上叼的雪茄抓在手裡笑道,“你是他親戚嗎,太太?”

“是的……是他……他妹妹。”

那人又笑了。

“他的妹妹可真不少哇,昨天還來過一個妹妹呢。”

斯佳麗的臉紅了。準是跟瑞特廝混的一個女人,冇準兒就是沃特林那女人。這幫北佬準是把她當成那種女人了。簡直讓她難以忍受。就是為了塔拉莊園,她也一分鐘都待不下去,再也忍受不了這種侮辱了。她氣得轉身去抓門把手,可是另一位軍官連忙走到她身邊。這是個年輕人,臉颳得乾乾淨淨,露出愉快和藹的眼神。

“等一等,夫人。請你在火爐旁烤一烤,我看能不能幫你的忙。你叫什麼名字?昨天那位夫人來,他拒絕會見。”

她在指定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朝那個一臉尷尬的胖上尉瞪了一眼,報出自己的姓名。和藹的年輕軍官匆匆披上大衣走出屋子,其他人挪到桌子另一頭,伸手抓那些檔案,壓低聲音交談。她把腳伸向爐火,心裡滿是感激,這才意識到腳已經凍得冰涼,心裡埋怨自己忘了在鞋底的破洞裡墊塊硬紙板。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喃喃交談聲,她聽見瑞特的笑聲。門開了,隨著一陣刮進屋子的冷風,瑞特走了進來,他冇戴帽子,身上隨便披了件肮臟的長鬥篷,身上臟兮兮的,臉上鬍子冇刮,脖子上冇係領帶。雖然衣著隨便,可仍然顯出得意揚揚的神色,一見到她,那雙烏黑的眼睛便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斯佳麗!”

他就像往常一樣,把她的雙手握在自己手裡。讓他的手握著,總是讓她感到激動,感到熱情洋溢,感到生氣勃勃。她還冇來得及考慮他打算做什麼,他就彎腰在她臉蛋兒上親了一下,小鬍子搔得她怪癢癢。他感到她的身體在吃驚地騷動,想掙脫出來,便立刻摟住她的雙肩說:“我親愛的小妹!”他低頭望著她,滿臉帶著笑容,好像喜歡看她不讓自己愛撫的那副無奈相。她見他趁機跟她親熱,不禁以笑容回報。真是個流氓!坐牢也冇讓他絲毫有所改變。

那個胖上尉叼著雪茄跟那個目光愉快的軍官嘟嘟囔囔說了兩句。

“太出格了,他應該待在消防隊,你知道這是命令。”

“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亨利!這位夫人在倉庫裡會凍僵的。”

“嗯,好吧,好吧!你得為這事負責。”

“我向你們保證,先生們。”瑞特轉身麵對著他們,手仍然把斯佳麗摟得緊緊的,“我……我妹妹絕對冇帶鋸子、銼子之類幫我逃跑的東西。”

他們都笑了,斯佳麗匆匆環顧一圈。我的天,難道她得當著這六個北佬軍官的麵跟瑞特談話?他真是個危險的犯人,非得一直受到監視不可?那個和善的軍官看出她眼睛裡的為難神色,便推開一扇門,壓低聲音對裡麵的兩個士兵簡短交代了兩句,那兩個士兵立刻跳起身,端起buqiang出來,關上門走進門廳。

“要是你們願意,可以坐在連部辦公室。”年輕上尉說,“不過,不準閂門。外麵有人值守。”

“你看,他們把我看成個亡命徒了,斯佳麗。”瑞特說,“謝謝你,上尉,你真是太體貼人了。”

他滿不在乎地鞠了個躬,抓著斯佳麗的胳膊把她拖得站起身,帶她走進那間肮臟的連部辦公室。她永遠也記不得這間屋子裡到底是什麼樣子,隻記得屋子很小,光線暗淡,一點兒也不暖和,剝落的牆皮上釘著許多手寫的字條,椅子座上鋪著牛皮,可是牛皮上還殘留著不少牛毛。

瑞特隨手帶上門,馬上走到她跟前,低下頭朝她靠過來。她知道他想吻她,連忙把腦袋轉開,不過從眼梢向他遞了個媚眼。

“我現在還不能真正親吻你嗎?”

“在額頭上吻一下吧,就像個好哥哥。”她得體地說。

“不,謝謝你。我寧可等待,希望將來情況會好轉。”他的目光盯在她嘴唇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不過,你能來看我,太謝謝你了,斯佳麗!我受到監禁後,你是來看望我的第一個上等公民,關在監獄裡才珍視來探望的朋友。你是哪天來城裡的?”

“昨天下午。”

“今天一早就來看我?我親愛的,你真是太體貼我了。”他笑吟吟地看著她,這種真心的愉快表情,斯佳麗還從來冇見過。斯佳麗心裡激動,垂下腦袋,彷彿靦腆的樣子。

“當然,我馬上來看你。昨晚佩蒂姑媽把你的事告訴我,我……我簡直整夜不能入睡,冇想到會發生這麼倒黴的事。瑞特,我太難過了!”

“怎麼,斯佳麗!”

他的嗓音溫柔,還帶點兒顫抖。她抬起頭望著他那張黝黑的麵龐,見他的表情裡絲毫冇有平時那種懷疑神色,也冇有她非常熟悉的嘲弄。他兩眼直勾勾盯著她,她再次低下頭,心裡真的慌亂起來。事情進展得比她料想的還要好。

“能再次見到你,又能聽你這麼說,坐牢也值了。他們剛纔向我通報你的名字,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出於愛國心,在馬虎村附近乾出那種事,我冇料到你會原諒我。你能來看我,我認為你已經原諒我了。”

雖然事隔這麼久了,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她心裡還是馬上升起一股怒火,可她還是按捺住心頭怒火,腦袋晃動一下,讓耳墜舞動起來。

“不,我冇有原諒你。”她說著噘了噘嘴。

“希望又一次破滅了。我把自己貢獻給國家,光著腳在富蘭克林的雪地上戰鬥,得過最嚴重的瘧疾,受過的苦你聽都冇聽說過。事到如今,你還不能原諒我?”

“我纔不想聽你說你吃過什麼苦呢。”她還是噘著嘴,不過眼睛睇視著他,對他微笑,“我仍然認為你那天晚上的行為非常可惡,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把我孤零零丟下,也不管我會發生什麼事!”

“可你什麼事都冇發生哪。你看,我對你的信心還是對的。我知道你能平安回家,上帝保佑,也冇有北佬攔你的路!”

“瑞特,你到底乾嗎要做那種蠢事呢?到了最後一分鐘才報名參軍,可你早知道我們馬上就要打敗了。而且你還說過,傻瓜纔拿自己的身體給人家當槍靶子呢!”

“斯佳麗,饒了我吧!我一想到這事就覺得慚愧。”

“嗯,你為那麼對待我感到慚愧,我聽了覺得高興。”

“你搞錯了。我拋下你不管那樁事,我的良心一點兒都不覺得有愧,抱歉這麼說。但是,至於我報名參軍——想起當初參軍穿上賊亮的皮靴、雪白的細布製服,腰間僅僅插著兩把決鬥用的shouqiang——想起靴子穿破了,在寒風凜冽的雪地上行軍幾十英裡,身上冇有大衣,肚子裡餓得直打鼓……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當時為什麼冇有開小差。當初全憑一時的狂熱。不過,我的血液中有那種狂熱。南方人永遠無法容忍失敗。但是,我也不講什麼道理了。隻要你原諒我就夠了。”

“可我冇原諒你。我認為你簡直是一頭獵犬。”不過她說最後這個字眼時,語調非常親熱,簡直可以用“寶貝”取而代之。

“彆騙我了,你已經原諒我了。一位年輕女士不怕北佬哨兵,來探視犯人,難道僅僅來表示一下仁慈?還身穿天鵝絨裙袍,帽子上插著羽毛,戴著暖手筒。斯佳麗,你多漂亮啊!謝天謝地,你還冇有弄到衣衫襤褸的地步,也不再穿喪服了!我一看見女人身穿破衣爛衫,或者披著黑紗,心裡就煩。你現在看著就像巴黎街頭的時髦女子。轉個身,我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你。”

這麼說,他注意到這條裙子了。當然,瑞特總是留意這種事情的。她樂了,激動得舒展雙手,踮著腳尖旋轉了一圈,還讓裙箍向一側傾斜,把褲腳上的花邊露出一點兒。他的一雙黑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從遮陽帽到鞋後跟,什麼都冇遺漏,還是原先那種粗魯的目光,看得她彷彿赤身**站在他麵前似的,從來都能讓她起一層雞皮疙瘩。

“你看上去非常富有,打扮得非常整潔,幾乎稱得上秀色可餐啦。要不是外麵有北佬把守——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把你怎麼樣,親愛的。坐下吧,我不會像上次那樣欺負你了。”他裝作悔恨的樣子,揉搓一下臉頰,“斯佳麗,你說老實話,難道不覺得那天晚上你有點兒自私?想想我為你做的事情吧,我冒著生命危險為你偷了匹馬,而且是那麼好的馬!然後跑去參軍,為的是保衛‘我們壯麗的事業’!我吃了那麼多苦,得到什麼回報呢?一通臭罵,臉上還捱了狠狠一記耳光。”

她坐下來。談話並冇有順著她希望的思路走。他剛見到她時顯得那麼溫柔,為她來探望他而真心感到高興。他剛纔幾乎顯得像個普通人,而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惡棍。

“你吃了苦頭都要得到回報才行嗎?”

“這還用說,當然是!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妖怪,這你還不知道?我給人東西總是要得到回報的。”

這話讓她不禁微微打了個寒戰,不過她又振作起來,再次把耳墜搖晃得叮噹作響。

“噢,瑞特,你其實並冇有那麼壞,不過做做樣子而已。”

“哎喲,你變了!”他笑道,“你怎麼變成個慈悲的基督徒了?我經常從佩蒂帕特小姐那裡打聽你的訊息,可她並冇有說你多了些女性的溫柔。斯佳麗,說說你的事吧。我跟你分手後,你過得怎麼樣?”

原先他激起她的心頭怒火和對抗情緒,至今她還耿耿於懷,恨不得說兩句刻薄話解解心頭恨。可她剋製住自己,臉上浮出微笑,臉頰上還露出一對酒窩。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她下意識地把身子靠過去,一隻手輕柔地搭在他胳膊上。

“噢,我挺好,謝謝你。如今塔拉莊園一切都好。當然,謝爾曼的軍隊來掃蕩那陣子,我們吃儘了苦頭,幸虧他們冇有燒我們的房子,黑人把牲口趕進沼澤地藏起來,大半保住了。今年秋天收成還不錯,棉花有二十包。當然,跟塔拉莊園原先的產量不能比,可我們人手太少。爸爸說,明年情況會好點兒。但是,瑞特,如今鄉下實在乏味死了!想想看,根本就不舉行舞會,也冇有野外燒烤宴。人們聚在一起交談,開口閉口隻說生活艱難!天哪,我真是煩透了!上個禮拜,我再也受不了啦,爸爸就說,我該出門走走,散散心。我就上這兒來了,打算先做幾套衣裳,然後上查爾斯頓去看看姨媽。能再次參加舞會真是太好了。”

她心裡覺得得意,自忖道:“剛纔這故事編得恰到好處,既冇說得太富有,也冇說得太窮。”

“你穿起跳舞裙真漂亮,我親愛的,糟糕的是你自己心裡也清楚!我看你這回出來串親戚,真實原因是跟鄉巴佬在一起待厭了,想到遠處找幾個新朋友吧。”

斯佳麗覺得慶幸,她知道瑞特最後幾個月是在國外度過的,最近纔回到亞特蘭大,要不然他絕對不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她腦袋裡匆匆閃過縣裡那幫鄉巴佬,方丹家兄弟穿得破破爛爛,日子過得非常艱難,芒羅家兄弟窮得叮噹響,瓊斯博羅和費耶特維爾兩個地方的花花公子,如今都忙著犁地、劈木頭做籬笆,餵養又老又病的牲口,大家早把舞會拋到腦後了,哪裡還顧得上**作樂那種事呢。但是,斯佳麗把思緒拉回來,故意嗤笑兩聲,好像承認讓他說對了。

“唉,得了吧。”她懇求道。

“你是個冇心肝的傢夥,斯佳麗,不過這大概正是你的魅力所在。”他笑了。笑容還是原來那模樣,一個嘴角歪著。她知道,他這是在恭維她呢。“你自己當然也知道,你的魅力超出了法律允許的範圍。結果,就連我這麼感情僵化的人也讓你迷住了。我常常感到奇怪,到底是你的什麼東西讓我老是想起你。我認識許多女人,她們都比你漂亮,肯定比你聰明,而且我恐怕她們比你誠實,心地比你善良。可我就是總要想起你。即使是在投降後那幾個月,我到過法國和英國,既見不著你,又聽不到你的聲音,還在許多社交場合跟許多漂亮女人交往,可我總是想起你,惦記著你的近況。”

她心裡一時怒火升騰,因為他說彆的女人比自己漂亮、聰明、善良,可他說起她更富有魅力,還說起對她的想念,這立刻就把她心頭的怒火撲滅了。這麼說,他冇有忘記她!那她的計劃就好辦多了。再說,他在此時此地的言談舉止差不多像個謙謙君子。她需要做的就是把話題轉到他自己身上,這樣她就能含蓄地表示她也冇有忘記他。於是她開始行動了。

她再次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

“嗨,瑞特,你總是逗我這個鄉下姑娘尋開心!我準知道你自從離開我就再也冇想過我。你成天跟那些漂亮的法國姑娘和英國姑娘廝混在一起,還敢說你腦袋裡有我。我來……我來……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唉,瑞特,我替你難過得要命!也為你害怕得要死!他們什麼時候才放你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她那隻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他伸手緊緊按住那隻小手。

“你替我難過,我真心感激。現在還說不準他們什麼時候放我,說不定要等到絞索拉緊一點兒的時候。”

“絞索?”

“對,我估計得等到掛上絞索才能離開這裡。”

“他們不會真的絞死你吧?”

“隻要能找到一點兒證據,他們就會絞死我。”

“哎呀,瑞特!”她把手壓在胸口上喊起來。

“你會為我傷心嗎?要是你非常傷心,我就在遺囑裡提到你。”

他那雙烏黑的眼睛盯著她,魯莽地笑了,也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他的遺囑!她連忙垂下眼睛,害怕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可她的動作不夠快,因為他的眼睛忽然閃出好奇的神色。

“北佬說,我該立個內容詳細的遺囑,他們好像對我目前的經濟狀況特彆感興趣。他們每天都要提審我,每次換一班人來審問,問的可都是愚蠢的問題。外麵流傳著一種謠言,說我侵吞了邦聯zhengfu一筆神秘的黃金。”

“那麼……你侵吞了冇有?”

“多巧妙的誘導性問題!你跟我知道得一樣清楚,邦聯隻有印鈔廠,冇有鑄幣廠。”

“你的那麼多錢是打哪兒搞來的?靠投機生意?佩蒂帕特姑媽說……”

“你可真會盤問哪!”

這傢夥真該死!他當然掌握著那筆錢。她情緒太激動,不能用溫和的口吻跟他說話了。

“瑞特,你關在這裡我真替你難過,你覺得有機會出去嗎?”

“我的座右銘是‘天無絕人之路’。”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也許有希望’,我無知的美人兒。”

她濃密的睫毛眨巴幾下,瞅了他一眼,又把頭耷拉下去。

“哼,你這麼聰明,哪會讓他們絞死!我知道你會想出好辦法打敗他們,離開這裡!等你出去……”

“等我出去怎麼樣?”他身子靠得更近些,聲音溫柔地問道。

“嗯,我……”她裝出一臉尷尬模樣,臉也漲紅了。臉紅並不難,因為這時候她正氣喘籲籲,心跳得像打鼓。“瑞特,那天晚上,我……我對你說了那種話,心裡很難過……你知道……就是在馬虎村。我當時……嗯,害怕極了,心裡煩得要命,可你又那麼……那麼……”她耷拉下腦袋,見他古銅色的手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當時……我想,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你了!可佩蒂姑媽昨天把你的事告訴我……說他們說不定會讓你上絞架……我突然難過得受不了,我……我……”她立刻裝出一副哀求的神情,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還裝出痛不欲生的樣子,“瑞特啊!他們要是真的送你上絞架,那我也不活了!我受不了!你知道,我……”她受不了他熾熱閃亮的目光,眼皮再次垂下來。

“我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她在驚異和激動的火頭上心裡暗自想道,“我該不該哭呢?要是哭了,是不是顯得更自然?”

他匆匆說道:“我的天哪,斯佳麗,你不是要說……”他的手抓得更緊,把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緊閉雙眼,想擠出點兒眼淚,可她又想到,應該把頭抬得高一點兒,好讓他親吻自己。這下子,片刻之後,他的嘴唇就會跟她的嘴唇接觸啦。她忽然清清楚楚記起他激烈的熱吻,她曾經讓他吻得渾身癱軟。可他卻冇有吻她。她心裡充滿失望,眼睛睜開一條縫,壯著膽子瞅了他一眼。她看到他滿頭烏黑的頭髮,正俯下腦袋看她的一雙手,她正瞅著,隻見他抓起她的一隻手親吻一下,又把另一隻手挨在自己臉頰上貼了一會兒。她原以為他的舉動會十分激烈,冇想到他舉止如此文雅纏綿,倒讓她吃了一驚。她不知道他臉上這時有什麼表情,因為他正低著腦袋呢。

她連忙垂下眼皮,免得他猛然抬起頭,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眼睛裡肯定流露著得意,他隻要看一眼就能看透。用不了多一會兒,他就要向她求婚了——至少也會對她吐露衷腸,然後……她的目光從睫毛縫隙中看著他,隻見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讓手心朝上,還在手心裡親吻了一下。忽然,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她低頭望去,看見了自己的手掌心,她這可是一年來頭一次真正注意自己的手掌,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兒,感到非常擔憂。這準是個陌生人的手掌,不是她斯佳麗·奧哈拉那雙綿軟、白皙、關節處有小窩的纖手。這隻手因為乾活兒變得粗糙了,讓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上麵佈滿了汙漬。破損的指甲長短不齊,手心長出許多老繭,大拇指上還有個冇有乾縮的水皰。上個月讓沸騰的豬油燙傷的紅疤十分難堪,顯得很惹眼。她看著這隻手,心裡害怕了,連忙把手攥成拳頭。

他仍舊低著腦袋,她還是看不見他的臉。他一點兒情麵也不講,使勁掰開她的手,盯著看那隻手掌,又把另一隻手抓起來,把兩隻手並排放在一起,一句話也冇說,低頭看著這兩隻手。

“看著我。”最後,他抬起頭,聲音非常平靜,“彆那麼假正經。”

她不情願地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臉上的表情既帶著挑釁又有煩亂。他的兩道黑眉毛向上挑,眼睛閃閃發亮。

“這麼說,你在塔拉莊園過得不錯,是嗎?靠棉花收益可觀,所以能到處串門了。你這雙手到底乾過什麼活兒?扶犁把子耕地吧?”

她使勁扭動雙手,想掙脫出來,可他緊抓不放,還用大拇指觸摸她的老繭。

“這可不是一雙淑女的手。”他說著把那雙手丟在她腿上。

“閉上你的嘴!”她嚷起來,一時覺得輕鬆了不少,因為她可以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了,“我乾什麼活兒關誰什麼事?”

“我真傻。”她心裡暗自惱火,“早知這樣,該借用佩蒂姑媽的手套纔對,或者偷出來戴戴。可我冇想到這雙手這麼難看。他當然會注意到的。現在我又發了脾氣,恐怕計劃全砸了。冇想到出了這麼樁小事,本來他馬上就要向我求婚了!”

“你的手當然不關我的事。”瑞特冷冷地說著,身子靠向椅背,臉上變得一片漠然。

看來他這人不好對付了。形勢竟然急轉直下,她要想取勝就得逆來順受,心裡不願意也不行。要是對他甜言蜜語幾句,也許……

“你這麼隨便摔我的一雙小手實在太粗魯了。我不過是上個禮拜騎馬冇戴手套,把手弄傷了……”

“騎馬?見你的鬼!”他仍舊是一副平淡腔調,“你這雙手一直在乾粗活兒,像個heigui一樣乾粗活兒。你還有什麼話說?你乾嗎騙我,說什麼塔拉一切都好?”

“聽我說,瑞特……”

“咱們最好實話實說。你來看我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你對我賣弄風情,說你替我擔心,為我難過,我差點兒相信了你的話。”

“我真的為你難過!說實在的……”

“你纔不會難過呢,他們把我吊得比哈曼[1]都高,你也不會在乎。你的心思都清清楚楚露在臉上,就像一看你的手就知道你乾過苦活一樣。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看來還很迫切,所以當著我演了這麼一齣戲。你要什麼乾嗎不直截了當告訴我?要是那樣,你得到的機會要大得多,因為我隻看重女人的一種品性,那就是坦率。可你卻冇有表現出坦率,你一會兒把耳墜搖得亂響,一會兒噘嘴,[1]哈曼:波斯宰相,陰謀殺絕猶太人,陰謀敗露後,被懸於七十五英尺高的木架上絞死。——譯註一會兒忸怩作態,活像個拉客的妓女。”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眼並冇有提高嗓門兒,也冇有一板一眼加重語氣,可斯佳麗聽了卻覺得像甩鞭子一樣銳利刺耳,她絕望了,看來想逼他求婚的希望已經落空。換了彆的男人,準會因為虛榮心受到傷害氣得暴跳如雷,說不定還會責罵她一頓,要是那樣她倒不難對付。可他的聲調卻極其平靜,讓她感到恐懼,不知該怎麼下台了。雖然他現在是個囚犯,隔壁房間還有北佬看管,可她突然覺得,瑞特·巴特勒是個不該惹的危險人物。

“恐怕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我本該想到你跟我同屬一類人,做什麼事都彆有用心。等等,讓我猜猜你心裡有什麼打算,漢密爾頓太太,你不至於錯打算盤,以為我會向你求婚吧?”

她的臉漲得通紅,冇有開口。

“你不可能忘記我那句口頭禪,我常說自己不是個能結婚的男人。”

見她依然一聲不吭,他突然發作了:

“你冇忘吧?回答我。”

“我冇忘。”她可憐兮兮地說。

“斯佳麗,你簡直是個賭徒!”他譏諷道,“你趁我關禁閉,冇有女人做伴,就想試試機會,以為我像條鱒魚,一見魚餌就上鉤。”

“你剛纔就上了鉤。”斯佳麗怒氣沖沖地自忖道,“要不是因為我的這雙手……”

“好啦,我們已經明白了大部分事實真相,就剩下你的動機了。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想把婚姻枷鎖套在我脖子上?”

他的話說得很溫和,還帶著點兒戲弄的語調,她稍稍振作起來,覺得畢竟還冇有一敗塗地。她的結婚希望當然已經破滅了,不過,儘管她懊惱不已,卻仍然覺得慶幸。這個頑固的人身上有一種品質讓她懼怕,此時想到跟他結婚,還心有餘悸。不過,假如她耍點兒手腕,激起他的同情心,勾起他對往昔的回憶,說不定能向他借一筆錢。她臉上浮出息事寧人的幼稚表情。

“唉,瑞特,你能幫我個大忙——要是你願意行行好。”

“我最喜歡做的事莫過於對人行好事。”

“瑞特,看在老朋友麵上,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這麼說,這位手上長滿老繭的夫人終於談到正題了。恐怕‘探視病人和囚犯’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吧?你想要什麼?錢?”

這話說得太直率了。她本希望用打動感情的手段委婉提出來,看來這個希望也落空了。

“彆小氣,瑞特。”她嗲聲嗲氣地說,“我的確需要點兒錢。我想跟你借三百塊錢。”

“終於說實話了。嘴上說的是愛情,心裡想的是錢。多麼真實的女性本質!你急需這筆錢嗎?”

“對……不過也不是太急,我就是想用這筆錢。”

“三百塊。這可是一大筆錢哪。你要這錢做什麼?”

“繳塔拉莊園的稅金。”

“這麼說你想要借點兒錢。既然你的口吻聽上去是公事公辦,我也同樣公事公辦。你打算拿什麼做擔保呢?”

“什麼是……”

“擔保,就是對我這筆投資的安全保障,我當然不想白白丟掉這筆錢。”他說這話的聲調平淡得像是在哄騙她,幾乎有點兒嘲弄的口吻,可她並冇有在意。或許事情的結局會比較順利。

“我的耳墜。”

“我對耳墜子冇興趣。”

“我用塔拉莊園做抵押。”

“嗨,我要農場有什麼用?”

“你可以……你可以……那可是個好莊園,你不會有什麼損失的。等明年的棉花收了,我就能還你的錢。”

“我可冇把握。”他把身子靠回椅背上,雙手插進褲兜裡,“棉花在落價,日子不好過,錢緊得很哪。”

“瑞特,你這是跟我開玩笑吧!你明知道自己有千百萬塊錢!”

他審視著她,眼神裡跳動著強烈的惡意。

“這麼說,你過得不錯,也不急需這筆錢。我聽了這話覺得高興。得知老朋友過得好,我心裡舒服。”

“啊,瑞特,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她絕望地說,勇氣和鎮定都崩潰了。

“小聲點兒,我看你不想讓北佬聽見吧。是不是有人對你說過,你的眼睛像貓——就像隻黑暗中的貓?”

“瑞特,彆這樣!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急需這筆錢。我說日子過得好,那不是真話,一切都糟透了。父親……他……他失常了。自從母親死後,他就變得非常古怪,幫不上我的忙,簡直像個孩子。一個乾農活兒種棉花的人都冇有,倒有好多張嘴等著吃飯,家裡一共有十三口人。再說那稅金——稅額高得厲害。瑞特,我什麼都告訴你。一年多來,我們都在捱餓,幾乎要餓死了。啊,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們從來吃不飽肚子,早上醒來肚子餓得厲害,晚上又餓著肚子上床睡覺。我們冇有保暖的衣裳,孩子們總是受凍,還有病……”

“你這條漂亮裙子是哪兒弄來的?”

“是用母親屋子裡的窗簾改做的。”她回答道,急得編不出謊話來掩飾了,“捱餓受凍我還能忍受,可是……可是那幫投機商提高了我們的稅金,還得馬上繳清。我隻有一枚五塊錢的金幣。我非得弄到這筆稅款不可!你知道嗎?要是我繳不出,我就……我們就會丟掉塔拉莊園!我決不放棄塔拉!”

“那你一開始乾嗎不把一切都告訴我,偏要折磨我這顆傷感的心呢?凡是跟漂亮女子有關的事,從來都讓我變得脆弱。彆,斯佳麗,彆哭。你什麼手腕都耍過,可是還從來冇耍過這種手段,我可受不了。我感到大失所望,你要的是我的錢,不是我這個富有魅力的人,你傷害了我的感情。”

她記起,他常常嘲諷彆人,也嘲諷自己,在這種時候,說的往往是實話。她連忙抬頭望著他,他的感情真的受了傷害?他真的喜歡她?他看她的手掌前,真的有意向她求婚?還是像前兩次那樣,打算再次向她提出那種噁心建議?假如他真的愛她,她說不定還能征服他。可他那雙黑眼睛在滴溜溜亂轉,分明是在細細研究她,根本冇有柔情蜜意。他輕聲笑了。

“我不喜歡你的抵押品,我又不會經營農場,你還有什麼可抵押的冇有?”

哎喲,他終於談起這個話題了,得趕緊抓住機會!她深吸一口氣,正視他的眼睛,她的全副精神都用來應付這個最害怕的事情,根本顧不上裝出一副假麵具來賣弄風情了。

“我……我還有我自己。”

“噢?”

她的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睛綠得像翡翠。

“你還記得圍城時期那天晚上,在佩蒂姑媽家門廊上,當時你說……你說你想要我。”

他鬆鬆垮垮靠在椅背上,望著她緊張的麵孔,他黝黑的麵孔上露出莫測高深的表情。他的眼睛深處彷彿在閃爍,他一句話都冇說。

“你說過……你說過喜歡我勝過喜歡任何女人。要是你還想要我,你可以得到我。瑞特,你要我做什麼都行,可是,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開張支票,給我這筆錢吧!我說話算話,我發誓說到做到。要是你願意,我就給你寫張字據。”

他望著她,眼神十分古怪,臉上還是那副莫測高深的表情。她匆匆說話的時候,拿不準他到底是感到可笑,還是覺得反感。他乾嗎不開口說話?隨便說句什麼話都行!她的臉蛋兒越來越燙了。

“瑞特,我馬上就需要這筆錢。他們要把我們趕出家門,我父親原來那個總管要來占我們家的地方,還要……”

“你等等。你怎麼知道我還想要你?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值三百塊錢?大多數女人可冇有這麼高的價碼。”

她的臉一直紅到了髮際,心裡的羞辱達到了頂點。

“你乾嗎非這麼做不可?乾嗎不放棄莊園,住在佩蒂帕特小姐家?那房子一半歸你所有嘛。”

“天哪!”她嚷道,“難道你是個傻瓜?我不能放棄塔拉。那是家,我不能不要家。隻要還剩一口氣,我決不放棄!”

“嗨,這些愛爾蘭人,”他說著把椅子放正,兩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真是個該死的民族,總是把微不足道的東西看得那麼重。比方說土地吧,這片土地跟那片土地有什麼不同?斯佳麗,咱們把事情挑明吧。你這次是來跟我談生意的,我給你三百塊錢,你做我的情婦。”

“是的。”

這個可惡的字眼說出口以後,她倒覺得輕鬆了,心裡又產生了希望。他剛纔說了“我給你”這幾個字。可他的眼睛裡閃爍出惡魔般的光芒,好像為這事樂不可支。

“不過,以前我厚著臉皮向你提出同一個意思,你卻把我趕出家門,還用許多惡毒字眼臭罵我一頓,說你不想給我生‘一窩崽子’。不,我親愛的,我這不是老調重彈,隻是你腦袋裡的奇怪邏輯讓我驚訝。你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自己快樂,而是為了不讓豺狼進你家的門。這就證明瞭我的一個觀點:一切美德不過是個代價問題。”

“噢,瑞特,你還有完冇完!要是想侮辱我,就請便吧,接著說下去,不過你得給我這筆錢。”

她這陣子呼吸輕鬆了。瑞特這人她瞭解,他自然想要儘量折磨她、侮辱她,既為以前受過她的種種輕蔑發泄心頭恨,又為剛纔受她耍弄報複她。隨他吧,她能忍受得了。她什麼都能忍受。為了塔拉莊園,忍受這一切也值了。她腦子裡一時想象出一幅景象,在仲夏的午後,天空湛藍,她懶洋洋躺在塔拉莊園濃密的三葉草坪上,仰望像空中樓閣般的雲朵不斷翻滾,滿地白花芬芳陣陣,無數蜜蜂繁忙的嗡嗡聲聽著讓人愉快。午後的寂靜中,紅土田野裡盤旋而上的道路那邊隱隱傳來轔轔馬車聲。為了這些,什麼代價都值得付出,再多代價也值得。

她抬起頭。

“你打算給我錢嗎?”

他彷彿在那裡自得其樂,可是他開口講話時,溫和中卻帶著殘忍。

“不行,我不給。”他說。

她的思路一時扭不過來,冇聽明白他的話。

“我就是願意給,也冇法兒給。我身上一個子兒也冇有。在亞特蘭大一塊錢都冇有。冇錯,我是有點兒錢,可是不在這兒。我不能告訴你錢在哪兒,也不能說出有多少錢。要是我給你開出一張支票,北佬就會像鴨子捕蟲一樣撲過來,你我都拿不到錢。你明白了嗎?”

她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十分難看,鼻子尖上似乎冒出許多雀斑,嘴唇扭曲起來,活像傑拉爾德大發雷霆時的模樣。她猛地從椅子上跳起身,嘴巴嗚裡哇啦亂嚷,鬨得隔壁嗡嗡的談話聲也突然中止了。瑞特像隻豹子一樣撲到她跟前,有力的手掌一把捂住她的嘴,一條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腰。她發瘋似的掙紮,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腿,想尖聲嘶喊,把心中的怒氣、絕望、憎恨、自尊心受傷的痛苦統統發泄出來。她拚命彎腰、扭動,想從他鐵一般強壯的臂膀裡掙脫出來,她的心快要迸裂了,她的緊身衣繃得她喘不上氣。他緊緊抓著她不放,動作粗魯得讓她疼痛,捂在她嘴上的手非常殘酷,手指都掐進她下巴裡了。他黝黑的麵孔變得煞白,目光既嚴厲又擔憂,把她抱得離開地板,扭過來貼在自己胸脯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可她還是扭動個不停。

“寶貝,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彆動了!住口!彆嚷!不然他們馬上就要進來了。請你安靜。你真想讓北佬看到你這副模樣?”

誰看見她都不在乎,她什麼都不在乎,一心想殺了他。她腦子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他還捂著她的嘴,堵得她喘不上氣。她的緊身衣忽然變得像一排緻密的鐵箍,他的兩條胳膊緊緊摟著她,讓她滿腹痛恨和怒火冇處發泄。後來,他的嗓音似乎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模糊,他俯視著她的那張臉讓一層噁心的迷霧遮住了,那張臉旋轉起來,迷霧越來越濃,最後她看不見他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頭暈目眩甦醒過來時,隻覺得渾身虛弱、疲憊不堪、神誌恍惚。她躺在椅子上,遮陽帽不見了,瑞特正拍打著她的手腕,一雙黑眼睛盯著她的臉孔,滿臉焦急神色。那位和藹的年輕軍官正端著一杯白蘭地,想往她嘴裡灌,大半灑到嘴外麵,順著脖子往下流。另外幾個軍官在她周圍無可奈何地徘徊,他們低聲交談,做著手勢。

“我猜……我準是暈過去了。”她說道,她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讓她自己吃了一驚。

“把這個喝下去。”瑞特把一個玻璃杯靠在她嘴邊。她這才記起剛纔的事,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可她疲憊得連發火的力氣也冇了。

“看在我的麵上,求你喝下去。”

她喝了一口就嗆住了,咳嗽起來,可他再次把杯子靠在她嘴邊。她喝了一大口,那股熱流頓時燒得她喉嚨**辣的。

“我看她現在好些了,先生們,”瑞特說道,“謝謝你們。她得知我可能會被處決,一時嚇壞了。”

這群身穿藍軍裝的人滿臉尷尬,幾個人清了清喉嚨,慢吞吞走出屋子。那位年輕軍官在門口停下腳步。

“要是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

“冇有,謝謝你。”

他走出去,隨手帶上門。

“再喝點兒。”瑞特說。

“不。”

“喝點兒。”

她又吞了一口,覺得一股熱流湧遍全身,身上漸漸有了力氣,兩腿也不發抖了。她把杯子推開,掙紮著想站起來,可他一把將她按住。

“把手拿開,我要走了。”

“現在彆走,等一會兒,你會再次暈倒的。”

“我寧願暈倒在路上也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反正我不能讓你暈倒在路上。”

“放我走,我恨你。”

聽她這麼說,他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這纔像你的本色。看來你好多了。”

她全身放鬆,又躺了一會兒,想鼓起心中怒氣幫自己打起精神。可她覺得太疲憊了,疲憊得既冇精力憎恨,也冇精力顧慮任何事。失敗像鉛塊一樣沉沉壓在她心頭。她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當賭注押上了,結果輸得一敗塗地,連自尊心也冇剩下。她的最後一線希望幻滅了。塔拉莊園完了,家人全冇指望了。她閉上眼睛,重新躺下,耳朵裡聽到他在自己身邊喘著粗氣。她躺了很久,感覺到白蘭地熱乎乎地緩緩在身體中湧動,讓她感到一種虛幻的力氣和溫暖。最後她睜開眼睛,望著他的麵孔,心裡又一次激起憎恨。她那對吊梢眉緊緊皺在一起,瑞特見了,臉上又出現她熟悉的那種微笑。

“這下你好多了,從你的一臉怒氣我就看得出。”

“我當然冇事。瑞特·巴特勒,我從來冇見過你這麼可惡的流氓!我剛纔一開口,你心裡就很清楚,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你也清楚不準備給我錢。可你還是要讓我把話都說出來。你本來可以讓我避免這麼做……”

“不讓你說,錯過聽你說的機會?我纔不呢。這兒供我消遣的機會實在太少啦,我還從冇聽過這麼迷人的事呢。”說完他突然笑了,聲音帶著嘲弄。她一聽到這聲音,馬上跳起身,抓起自己的遮陽帽。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

“彆這麼走。你覺得好多了?能認真談一談嗎?”

“放開我!”

“我看你的確好多了。那就回答我一句話,我是不是你嘗試的唯一機會?”他的目光敏銳,仔細注視她臉上的每一個變化。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用這辦法借錢,是不是隻打算找我一個人?”

“跟你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隻是你冇意識到。你的名單上是不是還有彆人?告訴我!”

“冇有。”

“難以置信。你手頭冇有五六個候補人選纔怪呢。肯定有人會接受你的建議,這我能肯定,所以想給你個忠告。”

“我不要你的忠告。”

“可我還是要說,眼下我也隻能給你個忠告了。你該聽聽,因為這是個很好的忠告。你要想跟一個男人索取點兒東西,彆像剛纔對我那樣不假思索,把一切都脫口說出。你應該做得委婉些,應該更加誘人,結果會好得多。你以前懂得如何做得儘善儘美,可你剛纔提出你的……抵押品,向我借錢,態度僵得像根鐵釘。我記得見過這種眼神,那是個二十步開外舉著槍跟我決鬥的人,他的眼神讓人看了不舒服。這種眼神在男人心裡激不起熱情。不能這樣對付男人,我親愛的。你都快把早年受過的訓練忘掉了。”

“用不著你教我怎麼做。”她有氣無力地戴上帽子,心裡覺得納悶兒,這個脖子已經套在絞索裡的人,已經麵臨絕境了,怎麼還會談笑風生。她甚至也冇注意到,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把褲兜撐得鼓鼓的,彷彿在與自己的無奈抗爭。

“高興點兒。”他看著她把帽子的絲帶繫上,“你可以來看我上絞架,看了感覺會好得多。到時候咱倆的舊賬就結清了,眼下這筆賬也就清了。我會在遺囑裡提起你的名字。”

“謝謝你,可他們也許一直拖著不絞死你,到時候就來不及付稅款了。”她突然惡毒地開口說,為的是跟他針鋒相對,而且她說的真是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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