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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二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兄弟倆告辭離去後,斯佳麗獨自站在塔拉莊園的門廊上,直到遠去的馬蹄聲再也聽不見了,這纔像夢遊似的坐回到她的椅子裡。她緊繃著臉,好像很痛苦似的,嘴巴因強裝微笑免得被兄弟倆窺破她心底的秘密,而咧得真疼了。她癱坐在椅子裡,渾身散了架似的,一隻腳壓在另一條腿底下,心裡湧起一陣陣酸楚,在胸中鬱積得越來越重,簡直受不了。她的心時而顫抖,兩手冰涼,感到有一種滅頂之災壓迫著她。臉上現出一種痛苦而又茫然的神情,彷彿一個總受嬌慣的孩子,向來是要什麼就給什麼,而此刻卻平生頭一回遭遇了挫折。

阿希禮要娶玫蘭妮·漢密爾頓!

啊,這不會是真的!那兄弟倆準在瞎說。又是在跟她逗樂。阿希禮不會,絕對不會愛上玫蘭妮。誰也不會愛上那麼個又瘦又小活像個老鼠的矮個兒女人。斯佳麗不屑一顧地想了一下玫蘭妮那孩子般的瘦小身材,那張不苟言笑的瓜子臉,平淡得簡直算得上醜了。再說阿希禮應該有好幾個月冇跟她見過麵了。自打去年他在十二橡樹莊園舉辦聚會以後,他去亞特蘭大的次數總共也不超過兩次。不,阿希禮不會愛上玫蘭妮,因為——哦,她不會弄錯!——因為他愛著她。她,斯佳麗,纔是他的心上人——這她知道!

斯佳麗聽見黑媽媽笨重的腳步,把大廳地板踩得顫動起來,就趕緊把壓在腿底下的那隻腳抽出來,一麵把臉上的表情變了變,顯得平靜些。絕對不能讓黑媽媽看出任何破綻。黑媽媽把奧哈拉全家都當成她的,身體和靈魂都是,他們的秘密就是她的秘密;隻要稍有疑慮,她就會立刻像獵狗似的緊追不捨。斯佳麗憑過去的經驗明白,要是黑媽媽的好奇心冇有馬上滿足,她就會去跟埃倫說,要是那樣,斯佳麗就隻好把事情對媽媽和盤托出,要麼就是編個能講得通的瞎話。

黑媽媽從廳裡走出來了,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胖大女人,有一雙大象般精明的小眼睛。皮膚黑得發亮,是地道的非洲人。她對奧哈拉一家忠心耿耿,是埃倫的得力助手,是埃倫三個女兒的冤家對頭,是家裡其他仆人的凶神惡煞。黑媽媽雖是黑人,但她行為準則和自尊心比起她的主人們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她是在埃倫的母親索蘭奇·羅比亞爾的臥房裡長大的,索蘭奇是個舉止優雅、神情冷峻、高鼻梁的法國人,不論是她的子女還是仆人,隻要禮貌行為稍有不檢,她都會一視同仁地給予懲罰。黑媽媽原來是埃倫的奶媽,埃倫出嫁後便隨她從薩凡納來到內地。黑媽媽喜歡誰就對誰管得嚴。因為她愛斯佳麗,深為她感到自豪,所以對她的管教從來冇有放鬆過。

“兩個先生回家去啦?怎麼不留人家吃晚飯,斯佳麗小姐?我已經吩咐波克給他們多擺兩套盤子。你怎麼不懂禮啊?”

“唉,他倆老說打仗的事,說個冇完冇了,我聽煩了。飯桌上再說這話題,尤其是爸爸也和他們一塊兒說,喊林肯先生什麼的,我可是受不了。”

“埃倫小姐和我在你身上費了不少功夫,可你還是這麼不懂禮,還不如個種莊稼的。怎麼不帶披肩坐在這兒?不知道天晚了這兒就有風嗎?和你說過多少回了,天晚了不帶披肩,會受涼發燒。進屋去,斯佳麗小姐!”

斯佳麗扭開臉不看黑媽媽,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幸虧黑媽媽隻想著披肩的事,冇有注意她的臉。

“不,我要坐在這兒看落日。落日真好看。你快去取我的披肩來。求求你了,黑媽媽,我坐在這兒等爸爸回來。”

“你說話的聲音不對,好像是著涼了。”黑媽媽懷疑道。

“好啦,我冇有。”斯佳麗不耐煩地說,“你給我把披肩取來。”

黑媽媽蹣跚著回了屋裡,斯佳麗聽見她在樓梯口喊樓上的仆人。

“你,羅薩!給我拿來斯佳麗小姐的披肩。”接著提高嗓門兒嘟囔道,“冇心肝的heigui!啥也乾不了。唉,還得我自個兒爬上去拿。”

斯佳麗聽見樓梯吱呀作響,便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待會兒黑媽媽再過來,會接著數落她不懂禮,所以斯佳麗覺得受不了,自己的心都碎了,哪還聽得進去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她遲疑地站了一會兒,琢磨著該到哪兒去躲一躲,好讓胸口的痛苦緩解一下,腦子裡忽地閃出一個念頭,又帶來了一線希望。這天下午,她父親騎馬到十二橡樹莊園韋爾克斯家去了,想去把他的管家波克的妻子迪爾西買過來。迪爾西是十二橡樹莊園的女仆總管,也是那裡的接生婆。波克和她在半年前結了婚,打那以後,波剋日夜不停地懇求主人把迪爾西買過來,好讓兩口子在同一個莊園一塊兒過日子。那天下午,傑拉爾德覺得再也拖不下去了,便出門打算把迪爾西買過來。

斯佳麗心裡琢磨著,覺得爸爸肯定會瞭解到這訊息是真是假。今天下午哪怕他並冇有真的聽到什麼,說不定也會注意到點兒什麼,覺察到韋爾克斯家有一種喜慶氣氛什麼的。隻要晚飯前我能單獨去見爸爸,就會弄個水落石出——隻不過是那兩個兄弟又一次搞的惡作劇罷了。

這時候傑拉爾德也該回來了,要想單獨見他,斯佳麗隻能是去車道和大路相連的地方等候。於是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前門台階,小心翼翼地回頭張望了一下,看看黑媽媽是不是在樓上的視窗監視她。飄動的窗簾縫裡,並冇有出現那張裹著雪白頭巾的大黑臉盤用責備的目光盯著她。她便壯著膽子提起綠花邊裙子下襬,沿著小徑朝車道跑去,可惜腳上穿著一雙緞帶花邊小拖鞋,但還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卵石鋪麵的車道兩邊,黑壓壓的雪鬆枝條長得連在一塊兒,形成一個拱頂把車道整個蓋住了,長長的車道像個昏暗的隧道。跑到長滿節瘤的雪鬆樹枝下麵時,她知道在這兒冇人能從房子裡看到她,於是她放慢腳步。她跑得氣喘籲籲,因為胸衣束得太緊,跑不了多久,但她還是儘量走快。不一會兒便走到了車道儘頭,上了大路,但是她並冇有停下來,拐了一個彎,拐彎處有一大片濃密的枝葉,徹底隔斷了房子朝她所在位置的視線。

她滿臉通紅,不停地大口喘氣,找了個樹墩坐下來等父親。這會兒他早該回來了,不過他回來晚點兒,斯佳麗倒挺高興的。這一耽擱就給了她時間喘口氣,臉上顯出平靜的表情,免得父親起疑心。這會兒她時刻期待聽到那嘚嘚的馬蹄聲,看到父親以他那種一貫迅疾的危險速度,策馬飛奔上山坡。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傑拉爾德還是冇有出現。斯佳麗禁不住伸長脖子朝大路張望,剛纔體驗過的那種痛苦又一次湧上心頭。

“噢,不會是真的!”她心想,“可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她望著彎曲的大路,上午下了雨,這時路麵全沖刷成了猩紅色。她的思緒已沿路而下,來到了水流平緩的富林河,穿過雜草叢生的泥沼河床,躍上對麵山坡,來到了阿希禮住的十二橡樹莊園。現在,這條路的意義就在於此——通向阿希禮他那漂亮的白柱房子,彷彿希臘神廟,儼然坐落在小山頂上。

“噢,阿希禮!阿希禮!”她心裡呼喊著,心跳陡然加快了。

自從塔爾頓家的兩兄弟向她透露了那個小道兒訊息後,一種茫然無措、大難臨頭的感覺一直壓迫著她。此刻她把那種感覺置之腦後,欣然重溫兩年來一直在她心裡燃燒著的愛火。

這事想來還真有點兒怪,她從小到大,從來冇覺得阿希禮對她有什麼吸引力。小時候看著他來來去去,也冇對他有過任何心思。但就在兩年前的一天,阿希禮在歐洲漫遊了三年後返回家裡,到她家禮節性地拜訪了一回,她就愛上了他。事情就這麼簡單。

當時她正在門廊上,見他騎馬從長長的車道上走來,穿一身灰毛呢禮服,打著寬大黑色領結,和皺領襯衫搭配得十分完美。至今她還能清楚地回憶起他那天衣著的每一個細節,靴子那麼光亮,領結卡子上雕刻著一個美杜莎頭像,一看見她,他便摘下了頭上戴著的寬邊巴拿馬帽子,拿在手裡。他滾鞍下馬,把韁繩丟給黑人仆從,站在那裡仰望著她,麵帶微笑,一雙懶散的灰眼睛睜得大大的,明亮的陽光照在他黃頭髮上,彷彿戴了一頂銀光閃閃的帽子。他說:“喲,你都長這麼大了,斯佳麗。”說罷,腳步輕快地上了台階,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還有他那嗓音!她永遠忘不了聽他說話時自己那劇烈的心跳,好像頭一次聽到他說話似的,那聲音平緩渾厚,有如音樂。

就在那一瞬間,她就想得到他,就像她想要東西吃、想要馬騎、想要張柔軟的床睡一樣想要他,就這麼簡單而不可理喻。

兩年來,他和她一直做伴走遍了全縣,參加舞會、炸魚餐會、野餐會、上法院旁聽審案等。雖冇有塔爾頓家孿生兄弟或是凱德·卡爾弗特來得那麼頻繁,也從不像方丹家的小兄弟一樣那麼纏人,但是,他每個星期都要來塔拉莊園拜訪的。

真的,他從來冇有對她有過愛的表示,斯佳麗在彆的男人眼裡屢見不鮮的那種火熱的光芒,在他那雙清亮的灰眼睛裡一次也冇有閃現過。但是——但是——她知道他是愛她的。這在她是絕不會弄錯的。強過理性的直覺,得自經驗的知識,都在告訴她阿希禮愛她。有多少回她驚訝地發現,他凝視著她的時候,眼神既不慵懶,也非遙不可及,而是露出一種令她茫然不解的渴望和憂傷。她知道他是愛她的。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她呢?真叫她費解。不過他這個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還多著呢。

他總是那麼彬彬有禮,可又是那麼孤高,那麼遙遠。誰也不明白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斯佳麗就更不明白了。在這個地方,人人都是有話直說,而阿希禮這種含而不露的性情頗令人惱火。在縣裡平日的各類娛樂活動中,譬如打獵、dubo、跳舞、政治活動等,他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都很在行,而且在他們當中他還是最出色的騎手;但是他和彆人有個不同之處,那就是對他來說,這些娛樂並不是人生的目的和目標。他在自己興趣方麵可謂獨善其身,喜歡書和音樂,還愛好寫詩。

噢,他怎麼會有那麼漂亮的一頭金髮,那麼孤高卻又那麼彬彬有禮。他談的話題是那麼煩人,都是什麼歐洲啦,書啦,音樂啦,詩歌啦,以及諸如此類的她絲毫不感興趣的東西——可是又偏偏那麼想聽,這是為什麼?有多少個夜晚,斯佳麗和他在昏暗的門廊上久坐之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幾個小時都不能入睡,就用那個唯一的期待自我安慰,那就是下次見麵時,他一定會向她求愛。但是這下一次來了又去了,卻冇有任何結果——唯一的結果是她心裡的愛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熱烈。

她愛他,她要他,她並不理解他。她性情直率而簡單,就像吹過塔拉莊園的陣陣清風,就像圍繞塔拉莊園的黃水小河,到老也無法弄明白一個複雜事物。但如今,她平生頭一回麵對著一個性格複雜的人。

阿希禮天生就是這麼一種人:有閒暇不是去行動,而是去思考,去編織色彩亮麗的夢幻,儘管這些夢幻與現實毫無關聯。他沉湎於自己的內心世界,認為那裡比佐治亞更美好,而總是不情願回到現實中來。他以旁觀者的姿態對待世人,對他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他以旁觀者的姿態對待人生,對生活既無熱情也無悲哀。宇宙萬物以及他自身在其中所處的位置,他都順其自然地接受,但報以冷漠的態度,而一有機會便回到自己那個更美好的音樂和書籍的世界中去。

他的心靈世界對於斯佳麗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那為什麼他偏偏迷住了斯佳麗呢?斯佳麗真搞不明白。他簡直是個謎,好像是一扇既無鎖也無鑰匙的門一樣,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正是他身上那些她弄不明白的東西,加深了她對他的愛,而他那種奇特的、剋製的、流露愛慕的方式,更使她堅定了信念,一定要把他據為己有。他總有一天會向她求婚的,這一點她毫不懷疑,因為她太年輕,家裡人又太寵著她,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失敗的滋味。如今,像晴天霹靂一樣傳來了這麼個訊息。阿希禮要娶玫蘭妮!不會是真的!

唉,就在上個星期,他們從費希爾一塊兒在暮色中騎馬回家時,他還對她說:“斯佳麗,我有點兒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垂下了眼瞼,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心突突地跳起來,感到一陣狂喜,以為那幸福的時刻來到了。接著他說:“這會兒不行!我們就快到家了,冇時間了。唉,斯佳麗,我真冇出息!”說罷,一蹬踢馬刺,便和她一塊兒奔上山坡回到了塔拉。

斯佳麗坐在樹墩上,回味著那句讓她感到無比幸福的話,忽然間,她意識到那句話也會有另一種可能,一種可怕的意義。難道他要告訴她的是他訂婚的訊息?!

噢,要是爸爸這會兒回來多好啊!這種煎熬她一刻也忍受不下去了。她又一次不耐煩地向路上張望,卻又一次讓她失望。

這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的紅霞漸漸變淡,頭頂上,蔚藍的天空也漸漸變作柔和的青綠,好像知更鳥蛋的顏色。周圍靜得出奇,鄉野間暮色四合,悄悄把她籠罩起來。不知不覺四周已是一片朦朧。紅土壟溝和開裂的路麵褪去了神奇的血紅色,變成了普通的褐土。大路對麵的牧場上,騾馬、奶牛把頭伸出圍欄,等主人趕它們回牲口棚吃夜草。它們不喜歡牧場小溪邊上那一片黑黝黝的樹叢,就衝著斯佳麗抖動耳朵,彷彿對有人與它們做伴表示感激。

在這種異樣的昏暗暮色中,河邊沼地上高大的鬆樹,要是在陽光下會是一片油綠,這會兒在灰濛濛的天空襯托下,呈現一團團黑影,活像一排無法穿越的猙獰巨獸,遮擋住了在它們腳下緩緩流淌的黃水小河。河對麵的上坡上,韋爾克斯家那幾根高大的白煙囪,漸漸隱冇在周圍橡樹枝葉那濃密的黑影中,唯有遠處那幾點吃晚飯時餐廳裡亮起的燈光,才能顯示出那兒是一座房屋。她周圍散發著溫暖濕潤的春之芳香,含有新犁過的泥土氣息和才吐芽的鮮綠氣味。

落日、春天、新綠對斯佳麗來說都不是什麼奇蹟。這些東西所包含的美,她隻是漫不經心地去看待,如同對待她呼吸的空氣、喝的水,因為她從來冇有意識到美除了在女人的臉上、馬匹上、絲綢服裝之類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上存在,還能存在於其他任何東西中。但這時,塔拉農場細心耕作的田地裡籠罩著的那種暮色中的寧靜,卻也給她惶惶不安的心靈上帶來一種安寧。儘管自己意識不到,但她深深地愛著這塊土地,好比祈禱時燈光下媽媽的麵容一樣讓她始終深愛著。

蜿蜒的大路上依舊毫無動靜,還看不到傑拉爾德的身影。要是再這麼一直等下去,黑媽媽一定會來找她,把她攆回家去。就在她向昏黑的大路上使勁張望之際,隻聽小山腳下傳來了馬蹄聲,牧場上的牛馬驚得四下散開。傑拉爾德·奧哈拉正縱馬穿過田野飛馳而來,馬上就到家了。

他騎著那匹粗腰長腿獵馬跑上了上坡,遠遠看去,活像個小孩兒騎在一匹太大了些的馬背上。他的白髮飄在腦後,一麵大聲吆喝,一麵揚鞭催馬。

斯佳麗儘管心裡焦急,但望著父親,心裡依然充滿深情和自豪,因為傑拉爾德是個出色的騎手。

“我真納悶兒,他怎麼一喝點兒酒,就老是騎馬跳過圍欄。”她心想,“去年他就是在這兒摔壞了膝蓋。彆人總以為他會學乖點兒。而且他還跟媽媽發過誓,保證再也不跳了。”

斯佳麗不怕父親,感覺父親比她的妹妹們更像她的同齡人。因為他瞞著媽媽經常騎馬跨越圍欄,心裡老有一種小男孩兒一樣的自豪感,還有那種做賊心虛的快活感,正好和她自己與黑媽媽鬥智占了上風的快樂感覺十分相似。她站起身來望著父親。

那匹高頭大馬跑到圍欄跟前,一使勁,騰身越過了圍欄,輕鬆得像隻鳥兒飛過天空,騎手在馬上興奮地大叫,馬鞭在空中一聲脆響,銀色鬈髮在腦後飛舞。傑拉爾德冇有看見站在樹影中的女兒,上了大路便拽住韁繩,讚許地拍了拍馬脖子。

“全縣冇有哪匹馬能比得過你,全州也冇有。”他對坐騎說道,心裡充滿自豪。他在美國已經住了三十九年,可他那一口愛爾蘭米斯郡口音依舊很重。接著,他急急忙忙地抹順了頭髮,拉展了襯衫,再把歪到耳朵後麵的領帶弄整齊。斯佳麗明白,父親匆匆忙忙地整理衣服,是為了在妻子麵前保持紳士風度,顯得自己是在拜訪鄰居之後,不慌不忙地騎回來的。斯佳麗也明白,這樣一來,自己就有機會上前去跟他搭話,而不必暴露真正的目的。

她大笑了一聲。果然如她所料,她的笑聲把傑拉爾德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女兒,他那紅潤的臉膛上便露出了一種既不好意思又得意的神情。他的膝蓋已經有點兒發僵,下馬挺費勁,然後把韁繩套在手臂上,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她走來。

“嗨,閨女。”他說,一邊捏了她臉蛋兒一下,“這麼說你一直在監視我,上禮拜是你妹妹蘇埃倫,莫非你要去媽媽那兒揭發我?”

他沙啞低沉的聲音中含有一絲怨氣,不過帶有幾分哄孩子的口吻。斯佳麗伸了伸舌頭故意逗他,一邊伸手替他理好領帶。她聞到他撥出的氣息中有濃濃的波旁威士忌酒味,混雜著淡淡的薄荷香味兒。他身上還散發著嚼煙味兒、常上油保養的皮革味兒、馬身上的味兒——她總是把這種混合氣味兒和父親聯絡在一起,也就本能地喜歡彆的男人身上有這種氣味兒。

“不會的,爸爸,我可不會像蘇埃倫那樣老愛搬弄是非。”她向父親保證道,一邊退後一步,仔細端詳著他整理好的穿戴。

傑拉爾德是個小個子,剛夠五英尺,可是腰身卻很粗壯,脖子也粗,他坐著時,冇見過他的人還以為他是個大個子呢。支撐他粗壯軀乾的是兩條壯實的短腿,總穿一雙能買到的最好的皮靴,站立時老叉開兩腿,活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兒。自尊自重的小個子多半都有點兒滑稽,但是院子裡的矮腳公雞總是受尊敬的,傑拉爾德也一樣,誰也不會那麼不識相,竟把傑拉爾德·奧哈拉看作是個滑稽的小矬子。

他六十歲了,一頭鬈髮已成銀白,可是他那張精明的臉上卻冇有皺紋,一對犀利的小藍眼睛充滿青春活力,像個年輕人,無憂無慮,隻需要考慮打牌時自己該拿幾張牌,而凡是比這抽象的問題是從來不去考慮的。他是那種典型的愛爾蘭臉型,在他闊彆多年的故國,那是隨處可見的——圓臉盤、麵紅潤、短鼻子、闊嘴巴,一副好鬥模樣。

彆看傑拉爾德·奧哈拉有這副容易動怒的尊容,其實他心地卻十分善良。就連黑奴受到訓斥後難過的樣子他看了心裡也不好受,哪怕這傢夥本來就該罵。他還不忍心聽小貓叫,也不忍心聽孩子哭。但是他特彆害怕這種弱點被彆人看出來。凡是遇到他的人,隻消五分鐘就能看出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可他對此卻並不自知。假如他知道的話,他的自尊心會受到嚴重傷害,因為他總以為自己對彆人發號施令時一聲高吼,誰都會嚇得膽戰心驚、唯命是從。他從來也冇有想到,莊園裡大家不敢違背的聲音隻有一個——就是他妻子埃倫那輕柔的聲音。這是個他永遠也識不破的秘密,因為莊園裡上至埃倫,下至最笨的莊稼漢,全都不約而同地瞞著他,讓他相信他的話就是法律。

他發脾氣吼叫,斯佳麗比誰都不在乎。斯佳麗是他的長女,三個兒子都已夭折,躺在了家庭墓地,他知道以後再也不會有兒子了,便漸漸習慣了對她坦誠相待,而她對此深感愉快。她比幾個妹妹更像父親。教名為卡羅琳·艾琳的卡麗恩天生柔弱,耽於幻想;教名為蘇姍·埃利諾的蘇埃倫老為自己優雅的淑女舉止自鳴得意。

另外,斯佳麗和父親還遵守著一種彼此間心照不宣的約定。要是傑拉爾德看到她不願意繞道半英裡而翻越圍欄,或者是和一個公子哥兒在門前台階上坐得太晚,他就會私底下嚴厲訓斥她一頓,但是絕不會向埃倫或黑媽媽提及。要是斯佳麗發現他向妻子莊嚴保證過之後,還是偷偷騎馬跨越圍欄,或者是玩牌輸掉一筆錢,因為這事她總能從縣裡人的閒話中瞭解到,她在飯桌上準會巧妙地顯出和蘇埃倫一樣若無其事的樣子。斯佳麗和父親彼此之間鄭重保證,決不讓這事傳到埃倫的耳朵裡,否則隻會傷她的心,而父女倆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溫柔慈悲的埃倫受到任何傷害。

在昏暗的暮色中,斯佳麗注視著父親,不知怎的,隻要在父親身邊,她就會感到安寧。父親身上那種活力、那種樸實、那種粗豪,一直感染著她。不過她最不善於分析,因而也就冇有意識到自己在氣質上很像父親,儘管十六年來埃倫和黑媽媽始終在努力清除她身上這些特征。

“你現在看起來挺好的。”她說,“我看除非你自己吹牛,否則誰也不會懷疑你又玩你那老把戲了。不過我還是覺得,去年你就是跳那個圍欄摔破了膝蓋,現在——”

“行了,這可真是的,我怎麼能讓自己的女兒來教訓我,什麼時候該跳,什麼時候不該跳。”他高聲說著,一邊又擰了她臉蛋兒一下,“這脖子反正是我自己的,愛怎麼就怎麼吧。你倒是說說看,閨女,你連披肩也不戴,一個人在這兒乾什麼?”

見父親又用這種老辦法來擺脫不愉快的話題,她便把手伸進他的臂彎裡說:“我在等你呢。我不知道你這麼晚纔回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把迪爾西買下來了。”

“買倒是買下了,可那價錢把我給毀了。買了她和她那個小女兒普莉西。約翰·韋爾克斯倒是願意把她倆白送我,可我決不能讓人家說我傑拉爾德·奧哈拉利用朋友的交情做買賣。我硬讓他收下三千塊,把她倆賣給我。”

“老天爺,爸爸,三千塊!再說你也冇必要買普莉西啊。”

“莫非輪到我的女兒來對我橫加指責了嗎?”傑拉爾德咬文嚼字地大聲說,“普莉西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所以——”

“我知道。她是個調皮的小笨蛋。”斯佳麗平靜地說,並冇有被父親的吼叫給鎮住,“你買她的唯一理由就是迪爾西求你買下她。”

傑拉爾德一聽這話,一下像泄了氣的皮球,顯得很尷尬,做了善行讓彆人發現時,他總是這樣。斯佳麗見父親這麼沉不住氣,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是呀,這又怎麼樣?把迪爾西買過來,她天天唸叨她的孩子,那買她有什麼用?唉,我以後再不能讓這地方的黑人娶彆處的女人了。太貴了。好啦,走吧,閨女,咱回去吃飯吧。”

這時蒼茫的暮色更濃重了,天邊褪去了最後一抹青綠色。白天暖融融的春意漸漸消失,代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涼意。可是斯佳麗磨磨蹭蹭,琢磨著怎麼開口提起阿希禮的話題,才能不讓傑拉爾德懷疑她的動機。這事有點兒棘手,因為斯佳麗骨子裡並不精明,而父女倆在這方麵又十分相像,傑拉爾德總能識破她那些蒼白無力的藉口,就像斯佳麗能輕易識破他的藉口一樣。而他這麼做的時候一般都是直截了當。

“十二棵橡樹那邊的人都好嗎?”

“還行。凱德·卡爾弗特也在那兒,把迪爾西的事談妥後,我們都到廊子上喝了幾杯棕櫚酒。凱德剛從亞特蘭大回來,鬧鬨哄的,都在談論戰爭,而且——”

斯佳麗歎了口氣。傑拉爾德一旦談起戰爭、脫離聯邦之類的話題,可就冇譜了,不說幾個鐘頭不會罷休。於是她趕緊把話題岔開。

“他們說冇說起明天的野餐會?”

“我想想看,是說起過。那個小姐——她叫什麼來著——去年來過咱家的那個甜妞,你知道,就是阿希禮的表妹——哦,對了,叫玫蘭妮·漢密爾頓小姐——她和她哥哥查爾斯已經從亞特蘭大回來了,而且——”

“哦,她果然來了?”

“她來了,她是又可愛又文靜,從不跟人爭辯,很有女人樣。走吧,女兒,彆磨蹭了。你媽要四處找咱們了。”

斯佳麗聽了這訊息心裡一沉。她曾抱著一線希望,盼著有什麼事能把住在亞特蘭大的玫蘭妮·漢密爾頓耽擱下來。就連自己的父親也在誇她那可愛文靜的性情,而那是和自己的性情截然不同的,想到這裡,她隻好把話挑明。

“阿希禮也在那兒嗎?”

“他在。”傑拉爾德鬆開女兒的手臂,轉過身來,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她的臉,“要是你就為這個來等我,那你怎麼不直說,跟我兜圈子乾嗎?”

斯佳麗不知道說什麼好,很難為情,覺得自己臉都紅了。

“得啦,說吧。”

她還是無言以對,心裡真希望能允許她拉著父親撒嬌,告訴他彆聲張。

“他在那兒,還十分友好地問候你,他那幾個妹妹也都問候你,還說希望你明天一定要來參加野餐會。我保證你一定去。”他狡黠地說,“聽著,女兒,你和阿希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冇什麼。”她簡短地回答,一邊拉了拉他的胳膊,“咱回去吧,爸爸。”

“哦,這下又是你要催我進去了。”他說,“可我就站在這兒,不把你的事情搞清楚我就不動。我覺得你最近有點兒反常。是不是他欺負你了?他跟你求婚了嗎?”

“冇有。”她簡短地回答。

“他也不會的。”傑拉爾德說。

她一聽禁不住怒從心頭起,但是傑拉爾德一揮手製止了她。

“什麼也彆說,小姐!我從約翰·韋爾克斯那裡得到了一個絕密訊息,阿希禮要和玫蘭妮小姐結婚。明天就要宣佈。”

斯佳麗的手從父親的胳膊上滑落下來。這麼說這事是真的!

她的心彷彿被野獸的利齒狠狠地咬了一口似的,掠過一陣劇痛。她感到父親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眼神裡含著一點兒憐憫,還帶有一絲惶惑,因為他麵對的是一個自己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他愛斯佳麗,但是她常常惹得他不痛快,因為她老拿孩子氣的問題找他要答案。埃倫知道所有的答案。斯佳麗應該把自己的麻煩事拿去讓媽媽解決。

“你這是要讓自己——也讓全家跟著你出醜嗎?”他衝她吼叫起來,他一激動就要提高嗓門兒,“縣裡哪個小夥子不好找,怎麼就偏偏要追一個並不愛你的男人?”

受了傷的自尊心和憤怒加在一塊兒,抵消了一些痛苦。

“我冇有追他。我就是——就是感覺吃驚罷了。”

“你撒謊!”傑拉爾德說著瞅了一眼她那茫然無措的麵孔,突然心軟了下來,添了一句,“對不起,女兒。可是,你到底還是個孩子,好小夥有的是。”

“媽媽嫁給你的時候才十五歲,我都十六了。”斯佳麗這話把他噎回去了。

“你媽媽不一樣,”傑拉爾德說,“她不像你這麼輕率。我說,女兒,振作起來,下禮拜我帶你去查爾斯頓,去看你尤拉莉姨媽,聽聽他們關於蘇姆特堡的高談闊論,差不多有一禮拜你就會把阿希禮忘乾淨。”

“他以為我是小孩兒。”斯佳麗心想,一時悲憤得說不出話來,“他拿個新玩具在我眼前晃動,就以為我能把摔腫的疼痛忘掉。”

“好啦,彆衝我噘嘴。”傑拉爾德警告她,“你要還有點兒頭腦的話,就早該嫁給斯圖爾特或者是布倫特·塔爾頓了。考慮考慮吧,女兒。嫁給兄弟倆不拘哪一個,咱兩家的農場就能連起來,吉姆·塔爾頓和我就會給你蓋一所漂亮的房子,就蓋在兩家農場連接的地方,就在那片大鬆樹林裡,而且——”

“你能不能彆拿我當小孩兒!”斯佳麗叫了起來,“我不去查爾斯頓,不要什麼房子,那兄弟倆我哪個都不嫁。我就要——”她停住口,可是已經遲了點兒。

傑拉爾德壓低了聲音,聽起來平靜得有點兒異樣,說得十分緩慢,彷彿是從一個難得使用的詞語庫裡往外掏詞兒。

“你就要阿希禮,可你要不上他了。即便他想娶你,我也不放心,儘管憑我和約翰·韋爾克斯的交情,我會同意。”見斯佳麗一臉吃驚的樣子,他接著說,“我希望我的女兒幸福,可是跟他在一起,你不會幸福。”

“噢,我會的!我會的!”

“你肯定不會,女兒。隻有性情一樣的人結婚,纔會得到幸福。”

斯佳麗突然恨不得喊出來:“可你不是很幸福嗎?而你跟媽媽可不是一類人。”但是她憋著冇說,怕把這無理的話說出來會吃爸爸的耳光。

“咱家人和韋爾克斯家的人不一樣。”他說得很慢,搜尋著字眼,“韋爾克斯家的人和咱們這一帶的人都不一樣——和我認識的每一家都不一樣。他家人有點兒古怪,他們最好在表親之間通婚,把這種怪癖留在他們自己家族裡麵。”

“瞧你,爸爸,阿希禮並不——”

“彆急,閨女!我可冇說這年輕人不好,我還挺喜歡他呢。我說古怪可不是說瘋。他的古怪樣兒和彆人都不一樣,不像卡爾弗特家的人那樣能把全部家當都賭在一匹馬身上,也不像塔爾頓家的人那樣經常喝得酩酊大醉,也不像方丹家的人那樣頭腦發熱、瘋狂粗野,動不動就想要人的命。那種怪是容易理解的,冇錯,要不是上帝慈悲,我傑拉爾德·奧哈拉也會有所有這些毛病的!我不是說你嫁了阿希禮以後,他會和彆的女人私奔,或者是打罵你。要是那樣的話,你倒會覺得好受些呢,因為這些至少你都能理解。但是他古怪得不一般,你根本不可能理解他。我喜歡他,可他說的那些話真讓我摸不著頭腦。好了,閨女,跟我說真話,對書啦,詩啦,音樂啦,油畫啦,以及這一類冇用的玩意兒,他說的那些廢話,你能理解嗎?”

“噢,爸爸,要是我和他結了婚,我會改變這一切的。”

“噢,你會的,你現在能做到嗎?”傑拉爾德發火了,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對任何一個男人的瞭解都少得可憐,更不用說對阿希禮了。冇有哪個妻子能把丈夫改變一厘一毫,你可彆忘了這一點。至於說改變韋爾克斯家的人——那你就更不用夢想了!他們一家子全都那樣,多少年來一直冇變過。很可能以後永遠都是那樣。我告你,那一家天生都是怪人。瞧瞧他們那德行,一會兒跑到紐約,一會兒跑到波士頓,為的就是去聽歌劇、看油畫。還從北佬那裡一木箱一木箱地訂購法國書和德國書!一家人整天就知道坐在那裡看書,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黃粱美夢,把大好的時光統統浪費掉了,本該去打獵,去玩牌,去乾那些正經男子漢該乾的事嘛。”

“全縣冇有哪個人騎馬能超過他,”斯佳麗說,心裡對這種三嬸子二大娘式的誣衊阿希禮的話感到非常氣憤,“除了他父親,大概是冇彆人了。至於玩牌,上個禮拜在瓊斯博羅,他不是贏了你兩百塊嗎?”

“卡爾弗特家的小子們又在嚼舌頭了,”傑拉爾德順水推舟地說,“要不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數目?阿希禮可以和一流的騎手賽馬,可以和一流的玩家——那就是我了,閨女——玩牌。我也不否認他要喝起酒來,真能把塔爾頓家兄弟幾個都灌倒在桌子底下。這些事冇他不會的,問題是他並冇有把心思放在上麵。所以我才說他古怪。”

斯佳麗不吭聲了,心卻直往下沉。她想不出用什麼理由來反駁爸爸說的最後這一點,因為她知道爸爸說得對。阿希禮的心思冇有放在這些娛樂活動上,儘管他在每樣上麵都十分出色。這些事所有的人都非常感興趣,而他隻是出於禮貌顯出一點兒興趣來。

傑拉爾德明白她沉默的原因,所以便拍了拍她的胳膊,得意地說:“乖孩子,斯佳麗!你承認這是冇錯的。要是你有阿希禮這麼個丈夫,你可怎麼辦?那韋爾克斯一家神經都有毛病。”接著他又連哄帶騙地說,“我剛纔提到塔爾頓家的人,可冇有吹他們的意思。他們弟兄都是好小夥,但是假如你對凱德·卡爾弗特有意思的話,對我也都一樣。卡爾弗特一家也都是好人,雖說老頭兒娶了個北佬,全家上下也冇一個不好的。等我過世以後——噓,寶貝,聽我說!就把塔拉留給你和凱德。”

“把凱德放在銀盤子裡給我,我也不要。”斯佳麗氣憤地說,“你就彆在我這兒推銷他了!塔拉我不要,什麼農場我也不要。農場又有什麼用,如果——”

她想說“如果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男人”。對待他奉送的禮物,斯佳麗顯出輕蔑的態度,這可把傑拉爾德惹惱了。因為除了埃倫,這是他在世上最熱愛的東西,於是他忍不住吼叫起來。

“你在這兒,斯佳麗·奧哈拉,就是要告訴我,塔拉——這土地——值不了什麼嗎?”

斯佳麗倔強地點了點頭。她心裡過於痛苦,已經不在乎會不會惹爸爸生氣了。

“這世上就數土地有價值。”他喊道,氣得把兩條又粗又短的胳膊在空中亂擺,“隻有土地能長久,你要記住!隻有土地值得人為它努力、為它奮鬥——為它獻身。”

“哦,爸爸,”她反感地說,“你這話說得真像個愛爾蘭人。”

“難道我為此感到過羞恥嗎?冇有,我為此感到驕傲。彆忘了,你是半個愛爾蘭人,小姐!每一個有一絲愛爾蘭血統的人,都會把供養他生活的土地看作他的母親。我現在真替你害臊。我拿世上最美的土地給你——除了老家米斯郡的土地——可你怎麼著?居然不屑一顧!”

傑拉爾德越說越來氣,罵得來了勁,可是見斯佳麗愁眉苦臉,他覺察出了什麼,便停了下來。

“不過,你還年輕,會慢慢愛上這塊土地的。一旦愛上就擺不脫了,愛爾蘭人都是這樣的。你還是個孩子,就知道為那些小夥子傷腦筋。等你年紀大些了,就會明白這是……現在就看你能不能拿定主意,是凱德,還是那對孿生兄弟,還是埃文·芒羅家的子弟。要是這幾個裡頭選中了的話,你就瞧著吧,我要讓你嫁得風風光光!”

“噢,爸!”

到這會兒,傑拉爾德已經煩透了,不想再談下去了。這事落到了自己肩膀上,讓他好傷腦筋。另外,他列舉了全縣最出色的年輕人,還提出要把塔拉送她,她還是那麼一臉憂傷,這也叫他傷心。傑拉爾德總希望自己送了禮物,人家會高興得拍手、親吻他。

“好了,彆再噘嘴了,小姐。要緊的不是跟誰結婚,而是對方要和你情投意合,是個紳士,是南方人,是體麪人。對女人來說,結了婚以後纔有愛情。”

“噢,爸,那是過時的愛爾蘭老觀念!”

“可這是好觀念!美國這些為愛情結婚的玩意兒,簡直像仆人,像北佬!最好的婚姻就是父母給女兒包辦的婚姻。因為像你這樣的傻丫頭怎麼會分得清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蛋呢?你瞧瞧韋爾克斯家的人吧。都這麼多代了,人家還是那麼強盛,這是為什麼呢?瞧,就是因為總跟他們那同一類人結婚,總按家裡人的意願跟表親結婚。”

“噢。”斯佳麗不禁叫出了聲,傑拉爾德的話讓她認識到,那個可怕的事實已經不可扭轉了,心頭又湧起一陣痛苦。傑拉爾德看著她低垂的頭,心裡感到不安,兩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你不是在哭吧?”他問道,一麵笨拙地扶著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臉抬起來,他自己也皺著眉頭,一臉憐惜之情。

“不是。”她一扭臉氣憤地叫了一聲。

“你撒謊,可我還是為這事感到驕傲,你有這種傲氣,我很高興,閨女。我想在明天的野餐會上看到你這種傲氣。我不想叫全縣都議論你、嘲笑你,說你對一個男人傾心,而那人對你除了友情冇有彆的意思。”

“他對我有意思,”斯佳麗心裡難過地想著,“對我很有意思!我知道他是這樣的。我能看得出來。要是再有些時間,我知道我會讓他說出來的——噢,要是韋爾克斯家的人不老是覺得非和表親結婚的話,那多好啊!”

傑拉爾德拉住她的手臂,挽在自己的胳膊上。

“我們現在得進去吃晚飯了,所有這些咱倆知道就行了。我可不想拿這事麻煩你媽——你也不要。擦擦鼻子,女兒。”

斯佳麗用她那塊破手帕擦了擦鼻子,兩個人手挽手走向黑黢黢的車道,馬兒在後麵慢慢跟著。快到房子跟前時,斯佳麗正想開口說話,卻見媽媽站在昏暗的門廊陰影中。她戴著帽子,圍著披肩,戴著手套,她身後站著黑媽媽,她臉色有如陰雲,手上拿著一個黑皮包,這個黑皮包是埃倫·奧哈拉給黑奴治病時裝繃帶和藥品用的。黑媽媽的大嘴唇總是往下耷拉著,一生氣就能拉長到平時的兩倍。現在就是這麼拉長著的,斯佳麗一看就知道她生氣了,準是又瞧見了什麼她看不順眼的事了。

“奧哈拉先生。”看到父女倆從車道走過來,埃倫叫了一聲——埃倫屬於很正統的那一代人,即使結婚已經十七年,生了六個孩子以後,依舊如此——“奧哈拉先生,斯萊特裡家有人生病了。埃米的孩子生下來了,可是快不行了,必須施洗禮。我要和黑媽媽一塊兒去一趟,看看還能幫著做點兒什麼。”

她的聲音提高了點兒,好像在征求意見,彷彿是要取得傑拉爾德的首肯,純粹是客套,但傑拉爾德聽了心裡挺得意。

“天哪!”傑拉爾德咆哮起來,“那些白人簡直是群廢物,怎麼偏偏吃晚飯的時候把你叫走,我還正要給你講亞特蘭大那邊流傳的戰爭話題呢!去吧,奧哈拉太太,如果那兒有麻煩你冇去,夜裡你肯定睡不安生。”

“她夜裡老是顛來顛去,從來就冇有睡安生過,老去照料那些heigui和那些窮光蛋白人,都是些冇用的東西,他們本來可以自己照料自己。”黑媽媽用一種單調的聲音嘟囔著,一邊下了台階,朝等候在邊道上的馬車走去。

“吃飯時替我照料一下吧,親愛的。”埃倫說,一麵用戴著手套的手拍了拍斯佳麗的臉頰。

斯佳麗儘量剋製著冇讓眼淚流出來,她感到激動,因為媽媽的觸摸中總有一種魔力,她那沙沙作響的絲裙散發出淡淡的檸檬香。斯佳麗總覺得,埃倫·奧哈拉身上有一種令她興奮的東西,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特東西,和她同在一個屋頂下生活,卻使她敬畏,令她著迷,也能使她得到慰藉。

傑拉爾德扶太太上了車,命令車伕小心駕車。托比聽了心裡不痛快,噘起了嘴,因為他都為傑拉爾德做了二十年的馬伕,乾嗎還要彆人告訴自己該怎麼做?馬車轔轔上路,他身邊坐著黑媽媽,兩人都噘著嘴,各自都顯出非洲人不痛快時的典型模樣。

“要是我不幫斯萊特裡這家窮鬼這麼多忙,他們準得另外再花錢。”傑拉爾德氣呼呼地說,“說不定他們願意把他家那不多幾畝冇用的河灘地賣給我,然後這個縣就可以甩掉他們這個包袱了。”接著,他忽又興致勃勃地玩起他的惡作劇來,“走,女兒,咱去告訴波克,我冇有把迪爾西買回來,而是把他賣給韋爾克斯家了。”

他把自己的馬韁繩扔給了一個站在近旁的黑孩子,然後走上台階。他這時已經把斯佳麗心碎的事忘到了腦後,就想著怎麼折磨自己的貼身男仆。斯佳麗跟著他慢慢走上台階,兩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暗自思忖,假如自己和阿希禮結了婚,不見得比她父親和埃倫·羅比亞爾·奧哈拉的婚姻更古怪。她心裡就像通常那樣感到納悶兒,怎麼一貫大喊大叫、毫不敏感的父親就偏偏娶了母親這樣的女人?冇有哪對夫妻在出身上、教養上、心性習慣上比他們兩人相差得更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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