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媽媽 第八章

第八章

8

我換掉了所有的聯絡方式，切斷了和那個“家”最後一點物理上的聯絡。世界清靜得有些陌生，卻也安全。

期間，大舅曾用陌生號碼打來過一次電話，語氣沉重又遲疑：“薇薇啊…你媽她…病了，住院了…你看…”

我安靜地聽著，等他停頓的間隙，才平靜開口：“大舅，謝謝您告訴我。如果需要醫藥費，我可以儘一份力，麻煩您把賬單和賬號發給我。但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最後隻剩一聲長長的歎息：“唉…你這孩子…也好…也好…”

冇有道德綁架，冇有歇斯底裡。或許，那場錄音和後續的風波，終究讓一些親戚窺見了冰山下的真相，不再願意充當說客。

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直到我能用工作和時間徹底築起新的堤壩。

直到一個暴雨的深夜。

急促的敲門聲像鼓點一樣砸在我的防盜門上，伴隨著一個我幾乎快要遺忘，卻又刻入骨髓的、帶著哭腔的嘶喊：“姐！開門！林薇！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啊！求你了！”

是林浩。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他渾身濕透，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霧，臉色是一種驚惶失措的慘白，早已冇了往日被寵壞的驕縱，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瀕死的魚。

我冇有開門。

“姐！你開門！我知道你恨我！恨媽！都是我們的錯！我們對不起你！”他在門外嚎啕，聲音被雨聲打得支離破碎，“媽…媽她暈倒了！醫生說是腦出血！很嚴重…在醫院搶救…她嘴裡一直念你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縮，但隨即又硬了起來。

“林浩，”我隔著一道冰冷的門板，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生病了就去找醫生。我幫不了你。”

“不是！姐！不隻是媽！”他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用力捶打著門板，“完了！全完了！那個項目…王總追究責任…我要賠錢！公司要開除我！還要告我！欣悅家也跟我退婚了！他們說我詐騙！姐！隻有你能幫我了！你去跟王總說，那些圖都是你畫的！你去說啊！”

原來如此。

母親的病危是真，但他的山窮水儘、走投無路更是真。他冒著大雨來找我，不是懺悔，不是關心我的死活，而是再一次，在搞砸一切後，習慣性地來找我這根“救命稻草”，逼我去替他承擔後果。

甚至，要我去承認“欺詐”。

冰冷的怒意和一種近乎荒誕的可笑感席捲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內的通話器，聲音清晰地傳達到門外樓道：

“林浩，你聽清楚。”

“第一，媽媽的病，我會承擔我該承擔的那部分醫療費，直接對接醫院。但照顧和探視，我不會去。”

“第二，你的工作，你的賠償，你的婚約，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我不會為你做任何證明，更不會替你背鍋。”

“第三，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會報警處理。”

門外瞬間死寂。

隻有暴雨沖刷世界的嘩嘩聲。

幾秒鐘後，林浩像是徹底崩潰了，發出一種野獸般的嗚咽和更加瘋狂的砸門聲：“林薇！你不能這麼絕情！我是你弟弟！親弟弟！你身上流著和林家一樣的血！你憑什麼不管我！憑什麼——”

他的嘶吼突然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

緊接著，我聽到他驚慌失措的聲音：“喂？…醫，醫生？…什麼？！…怎麼就要簽字了？！我…我不會啊！…你們想想辦法啊！…”

電話似乎掛斷了。

門外隻剩下他絕望的、語無倫次的喃喃自語和壓抑的哭聲。

又過了很久很久。

腳步聲沉重地、一步一拖遝地，離開了我的門口，消失在樓梯間。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門外寂靜無聲，隻有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響，密集而冰冷。

我冇有哭。

隻是覺得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巨大的疲憊。

過了許久，我才慢慢起身，走到陽台。

暴雨初歇，城市被沖刷得一片潔淨。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映照著漆黑的夜空。

我拿出手機，找到了那個早已存入、卻從未撥通過的醫院繳費處電話。

“您好，我想查詢一下患者周紅梅（我媽的名字）的賬戶，並預存一部分醫療費。”

“對，匿名。”

掛斷電話後，我刪除了通話記錄。

夜風吹來，帶著雨後的清新和涼意。

我望著樓下那片被路燈照亮的水窪，映出一小方安靜的天空。

我知道，我和他們之間，那條名為“親情”的河流，曾經洶湧過，混濁過，最終徹底乾涸，露出了猙獰的河床與礫石。

我無法徹底漠視她的生死，那是我對自己良知的最後交代。

但我更不會再回頭，踏入那條河流一步。

我的血，隻為自己而流。

我的路，隻為自己而走。

第二天，陽光再次灑滿我的小陽台。

我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打開的是一個新的項目概念設計任務書。我的畫筆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蘇晴發來訊息：“週末去逛宜家？給你那狗窩添點人氣兒！”

我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我拿起筆，點開繪圖軟件，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摒除。

白色的繪圖區域，彷彿一片無限可能的未來。

我落下第一筆。

線條流暢，堅定，充滿了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