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琦最後定了家西北菜。
店鋪就在她大學旁邊的美食街,味道極其正宗,是她每次想家的首選。
之所以選它,是因為方琦這會兒真心感謝沈行則,想請他吃大餐。
可在定地方的時候,突然想到沈行則作為一個綏城本地豪門,還有什麼精緻華貴的大餐冇吃過?
於是便想到了此處。
當然,這其中肯定還有彆的心思。
但都先不提。
反正在這樣那樣的思考之後,她給店家打電話排上座,將沈行則帶了過來。
這塊兒屬於老城,停車場修的遠,兩人下車後要步行一截。
剛好今天週末,學生和遊客都很多,一路上人來人往,摩肩擦踵。
方琦自己倒還行,畢竟在這兒生活了7年,這條路不知走了多少遍。
隻是苦了沈行則,難為他一身高定,陪她在這狹窄的街道上擠來擠去。
回憶他們之前去的場所,方琦心頭生出些忐忑。
萬一他被擠得不高興,那自己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思及此,方琦不自覺地開始偷瞄身邊人,想確認他現在的狀態如何。
然後她就看見……沈行則遊刃有餘地在人群裡穿梭,滿臉從容,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微笑?
被擠成沙丁魚,他好像很開心?
-
沈行則確實心情不錯,尤其在他發現方琦帶他來的地方,就在綏藝附近。
綏城藝術大學,是國內最好的幾所藝術院校之一。
肖楚越在這裡讀本科時,曾邀請他來玩過。
因為毗鄰地鐵,又有條出名的老街,這附近的人很多。
他倆當時被擠散好幾次,最後實在受不了,就近找了家飯店包廂,待到夜深人散店關門,才悠悠出來。
從那天起,沈行則再冇在這附近下過車。
今天不知為何,可能近幾年市政重新規劃了人行道,好像冇那麼擠了,至少他能和方琦並肩。
但沈行則高興的不是這個。
他高興的是,方琦帶他來她母校附近吃飯了。
綏藝雖地處內環,卻離長青科技和他們家都有段距離。
能開半小時車過來,隻能是特意來此。
不管什麼原因,都意味著他的妻子,正在主動地與他分享過去和生活。
這很難得。
沈行則一直感覺,在夫妻相處上麵,方琦比他疏遠得多。
回訊息公事公辦,相處時客客氣氣。
唯一提出的要求,竟然是不想自己出現在她同事麵前。
那會兒聽她這麼說出口的時候,他著實很生氣。
可當她認真地解釋之後,又覺得不是不可以。
婚前奶奶曾囑咐過他,阿琦同他們不一樣。
一個在自己規劃中好好生活的人,被迫換了平台和環境,會經曆一段陣痛期。
奶奶希望沈行則能做好她與豪門之間的銜接,尊重她,成為真正的夫妻。
沈行則當時雖答應了下來,卻也冇往心裡去。
畢竟於他而言,這本就是利益大於感情的婚姻,況且方琦心有所屬,兩人大概率是走個形式。
可在婚前的一次聚會上,當他看見落單的方琦時,這種想法就變了。
她那會兒穿的衣服就是後來她常穿在晚宴上的那件,不是大牌子,卻很得體正式,看得出她保護得很好。
當天在場的其他人,包括沈行則自己,都穿著品牌最新的高定。
在這個圈子裡,衣裝有時候象征地位,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共識。
可方琦卻不。
她執著地維繫自己的規則,哪怕顯得格格不入,成為旁人口中的談資。
沈行則想,奶奶說的冇錯。
他應該承擔這個責任,陪她度過這段陣痛期。
於是婚後不管參加什麼晚宴,他都待在方琦身邊。
至少有他在時,那些人的打量冇有那麼誇張。
隻是沈行則冇想到,自己也是被她隔開的那一個。
……
算了,算了。
他邊走邊安慰自己。
至少這會兒她主動帶他來這裡的餐廳。
也還算有點良心。
-
兩人各存心思,終於擠到了目的地。
這家西北菜很出名,裝修簡約大氣,牆上畫了絲路駝鈴的壁畫。
讓客人從進門起,就體會到河西走廊的魅力。
方琦報上名字和號碼,服務生便將他們帶到二樓包廂。
包廂很大,中間放了張圓桌,是六人座。
方琦叫住服務生,問:“是不是弄錯了,我訂的兩人位。
”
服務生笑:“冇錯,方小姐,這是我們老闆特意安排的。
”
他加重了特意二字。
方琦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她讓服務生自己去忙,又招呼沈行則進去。
她拉開兩張相鄰的椅子,讓沈行則先坐下,徑直走到水吧檯旁,從抽屜裡拿出點餐的平板。
沈行則好奇道:“以前經常來?”
方琦點頭:“每次想吃西北菜,我都會過來。
”
“這家味道特彆正宗,”她把平板放到沈行則麵前,道,“你看看想吃什麼。
”
沈行則冇接,隻看著她道:“你來決定就好。
”
方琦眨眨眼睛,道:“行。
”
她坐在椅子上,根據自己和對沈行則的口味點了幾道菜。
放下平板的同時,服務生去而複返,抬著兩盞茶進來,每人麵前放了一杯。
方琦一喜,對沈行則介紹道:“這是我們那兒的特色茶,叫三炮台。
”
又想起沈行則去過蘭城,便道:“你試試看和以前在蘭城喝的有冇有區彆?”
沈行則端起來嚐了一口,道:“區彆說不上來,但確實也是甜的。
”
方琦抿了一口,甜香沁人,讓她回憶起小時候與養父母生活的歲月。
她笑著對沈行則道:“你隻有在這裡能喝到正宗的三炮台。
”
“這家老闆是蘭城人,知道要怎麼泡。
其他西北菜館,就像你們綏大門口那家,茶裡會加芝麻。
那不是三炮台,是隔壁省的八寶茶。
”
沈行則見她得意的樣子,也笑了起來,問:“既然都去綏大附近吃西北菜了,那你去過綏大嗎?”
方琦道:“當然去過啦,去找雨薇。
”
沈行則奇怪:“你們不是在社團認識的麼……她也是綏大的?”
“對,”方琦解釋道,“綏城其他高校的藝術類社團和綏藝都有聯絡,比如攝影社就是幾校共社。
”
沈行則“唔”一聲,想起確有其事。
綏城高校多,很喜歡搞這種聯合社團,為了促進學生交流,資源互通。
他又問:“那你去那邊的次數多嗎?”
“嗯……”方琦看他一眼,“不算多,一般是雨薇過來。
”
纔怪。
方琦在心裡偷偷地反駁。
從綏藝到綏大,地鐵要從6號線轉4號線,11個站,從e口進,又從a口出。
她坐過很多很多遍,在認識賴雨薇之前。
有時候連方琦也覺得奇怪,明明那時候算不上認識沈行則,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喜歡上,並且堅持下來了。
還總是不自覺地去做一些很傻的事。
她大一的時候,明明知道沈行則已經出國,卻還是有空就往綏大跑。
後來認識賴雨薇,更是找到個好的藉口。
方琦想,管院到校門的那段路,恐怕她比沈行則還要熟。
……
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包廂門傳來“咚咚”的聲響,一個留著長捲髮的女人走了進來。
方琦聞聲回頭,看見來人,驚喜地站起來。
對方更是激動,三步跨上前來,抱住她道:“阿琦,好長時間冇見老,這兩年你到阿達去了撒?”
許久冇聽見方言,方琦頓了兩秒,才笑道:“我畢了業了,上班忙得太,就冇過來麼。
”
“秋玉姐,你又變俊了麼。
”
張秋玉打了下她的肩膀,笑道:“你個小妞子,咋還這麼會說話呢!”
說著她往旁邊一瞥,才發現那還有個帥氣的男人,便問道:“這位是……?”
方琦轉成普通話同她介紹:“秋玉姐,這是我老公,他叫沈行則。
”
說著她眉眼一彎,對沈行則道:“這是秋玉姐,是這兒的大老闆。
”
“你結婚了?!”張秋玉訝道:“怎麼冇告訴我?”
“隻是領證,”方琦嘿嘿一笑,“還冇辦婚禮呢。
”
“打算辦婚禮再告訴你的。
”
“那說好了,”張秋玉哼道:“不然以後可不給你留位置。
”
“不可以——”方琦瘋狂搖頭,拖長尾音哄她:“綏城最好吃的西北菜,不能不給我留位置——”
張秋玉向來受用她這套,噗嗤一笑,隨即轉頭對沈行則點了點頭,招呼道:“你好。
”
沈行則這時已經站了起來,笑道:“你好。
”
張秋玉見他這麼禮貌,更是滿意得不得了,趕緊拉著方琦坐下,並招呼沈行則:“坐,快坐。
”
她問方琦:“你點菜了吧。
”
方琦道:“點了點了,全是特色菜。
”
張秋玉道:“那就行,多點些,今天你們這桌免單。
”
方琦皺眉:“那怎麼行。
”
張秋玉“哎呀”一聲,笑道:“怎麼不行?現在我這兒生意可好了!再說了,如果不是你幫我拍了那個微電影,我這店早關門了。
”
“當時你都冇收我的錢,我現在怎麼能收你的?”
“什麼微電影?”沈行則好奇道。
張秋玉看著他,極其驕傲地回答:“就是阿琦幫我拍的,宣傳我們店的微電影喔。
”
“那幾年實體業和餐飲業都不好做,我這個店差一點就倒閉了。
給我愁的嘞。
就想做做線上的宣傳。
”
“也就是請博主來探探店。
嘖,還請的大博主呢。
可我運氣不好,那位博主冇幾天竟塌了房,客人冇引多少,賬號先被封了。
”
“於是店裡生意越來越差,直到阿琦聽說了這件事。
”
“第二天她就帶了幾個朋友過來。
幾人合計拍了個微電影,把我們這個店宣傳了出去。
”
“當時這個微電影還上了熱門嘞!”
張秋玉說著有些眼熱,拿過桌上平板,點開視頻,遞到沈行則麵前:“我現在每個平板上都要下一部放著,給每一個客人和合作方看。
真的很好看。
”
“這位妹夫,”她自來熟的稱呼著,“我們阿琦特彆優秀,哦對,她還是女主角呢。
”
方琦尷尬地去拿平板,誰知沈行則先一步拿遠,叫她夠不著。
“女主角?”沈行則看著她,勾了勾唇。
方琦難為情道:“我們導演係藝考也要考表演的。
”
“彆看了吧?”方琦試探道,“我有點尷尬。
”
“這有啥尷尬的!”張秋玉把她掰正,“是你覺得這個視頻不好,還是這個視頻的內容不好?”
“你可彆忘了,當初就是這麼個視頻,好多人追你到這裡。
那時候你可是小明星。
”
方琦:“……”
彆說了,姐,彆說了。
她已經顧不得去拿平板了,隻希望張秋玉能不把自己的過去全部抖出來。
方琦開始狂扯閒篇,問張秋玉這幾年的近況,企圖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出去。
在兩人的問答間,沈行則倒是得了空閒。
指尖微抬,他按下了播放鍵。
出乎意料,這部影片冇有從絲綢之路厚重曆史出發,而是由一個姑娘追逐絲巾的輕盈開始。
這個姑娘就是方琦。
是這個電影裡的方琦,也是幾年前的方琦。
沈行則這幾天一直覺得遺憾,明明在好幾年前就知道的人,卻因為冇有認識過,硬生生多了這麼些年的空白。
現在這部電影倒是可以補上一點。
——原來她曾留過短髮。
畫麵裡她從桌上醒來,頰邊留著輕微的紅印。
沈行則突然暫停了影片,轉頭看向正在講話的人。
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方琦的側臉,仔細觀察一會兒,他發現時間改變的不止髮型,還有少去的嬰兒肥。
方琦察覺他的視線,疑惑地看來,沈行則輕笑了一下,又轉頭繼續看去。
影片裡的姑娘有些怔忡,隨即眼珠忽而一轉,竟偷偷地從課上溜走。
而在她踏出校門的那刻,絲巾被吹落,捲進一陣黃沙。
同樣的,黃沙也捲入了她。
她追過高樓林立的城市,繞過一望無際的戈壁,體會了當地的人文與美食,最後來到了一片沙漠。
鏡頭從她身上移開,絲巾落在一堆木材旁,這時剛好有人點起了火。
“轟”得一聲,火花四濺,鏡頭猛地拉遠,有人群從四麵八方湧來。
他們在無窮的星空下唱歌跳舞,身後是廣袤的沙海,和一片彎彎的綠洲。
畫麵切片閃過每一個人,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熱情的笑容。
方琦最後出現在中央,開心地跳著,手裡握著那條絲巾。
歌曲戛然而止,人群和世界都靜默下來。
突然,方琦像察覺到了視線一般,直直地看向鏡頭,粲然一笑。
沈行則呼吸一滯。
歌聲再起,鏡頭猛地拉遠。
又是人群,篝火,沙漠,星空。
浩瀚宇宙和磅礴生命交織,美景與美食發生碰撞。
沈行則卻再也無法看見其他的一切。
他緊緊地看著人群裡的方琦。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讓他移不開眼。
沈行則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隻是一個人,卻像涵蓋了整個宇宙。
此刻他能想到的所有好風景,都與她相關。
也不知過了多久,螢幕忽然熄滅,方琦的側影出現在中央。
她的聲音就在他耳旁,那麼近,又那麼清晰。
沈行則的心臟跳得瘋狂,有什麼東西就要漫出胸腔。
他突然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
在他看見馮嘉運與她的親昵的時候。
在他看見方琦連婚戒的盒子都認不出來的時候。
在他聽見方琦讓他不要出現在同事麵前的時候。
他的情緒比以前所有煩悶的時刻加起來都要洶湧。
他想把馮嘉運的手打開,把戒指嵌在她的手上,在方琦身上打上深刻的,顯而易見的,“沈太太”標簽。
他在意她身邊出現的任何人,在意她始終客氣的疏離,他想靠近,想占有,想把她牢牢地擁進懷裡。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隻因為他們是夫妻嗎?
當然不是。
沈行則確定地想。
他應該是喜歡,
不,不止,
他是愛上了方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