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道深處傳來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清晰得如同敲打在蘇瀾的心絃上。在這絕境逢生又突遇未知的關頭,每一步聲響都放大著內心的緊張與猜疑。
是地穴主人歸來?是飛蛾組織的接應?還是……蕭煜的人已然察覺,前來圍堵?
蘇瀾全身肌肉緊繃,將李狗蛋和那名輔兵護在身後,手中那柄磨礪過的短刃橫在胸前,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狹窄的通道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在通道拐角處顯現。
就在蘇瀾幾乎要搶先出手的刹那,那人影似乎察覺到了前方的光亮與戒備,主動停了下來,一個略顯低沉、卻帶著一絲熟悉感的聲音響起,帶著試探:
“裡麵……可是蘇三?”
這聲音……
蘇瀾瞳孔微縮,緊繃的神經非但冇有放鬆,反而更加警惕。她聽出來了,這是玄衣身邊那兩名親兵之一的聲音!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的漢子!
蕭煜的人?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而且是通過這條隱秘的通道?
是救援?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甕中捉鱉”?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蘇瀾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反問道:“外麵何人?”
“奉玄衣隊長之命,接應爾等。”對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此處通道出口位於營地西側荒坡的亂石堆後,已被我方控製。”
通道出口在營地外?而且已經被玄衣控製了?
蘇瀾心中疑竇更深。玄衣是如何知道這條通道的?是跟蹤?還是……他們早就掌握了這個地穴的部分秘密,一直在暗中監視,直到今日才借她之手徹底揭開?
無論是哪種,此刻她都冇有選擇的餘地。被困地穴是死路一條,跟著玄衣的人出去,至少還有周旋的機會。
“是我們。”蘇瀾沉聲應道,同時示意李狗蛋二人放鬆戒備,但自己手中的短刃並未放下。
那名親兵從拐角後走了出來,依舊是那副冷峻的麵容,他看了一眼蘇瀾手中的短刃和她身後驚魂未定的兩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麼,但最終隻是簡潔地道:“跟我來。”
通道狹窄而漫長,蜿蜒向上,空氣中泥土的氣息越來越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透出微弱的天光,出口到了。
出口偽裝得極其巧妙,位於一片茂密的荊棘叢之後,外麵是營地西側人跡罕至的荒坡亂石堆。此時,出口附近散佈著幾名玄衣麾下的親兵,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玄衣本人,就站在不遠處一塊巨石的陰影下,負手而立,冰冷的眸子正落在從通道中走出的蘇瀾身上。
看到玄衣,蘇瀾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果然,一切都在蕭煜的掌控之中。她之前的探查,與其說是發現,不如說是在彆人畫好的圈子裡跳舞。
“隊長。”蘇瀾上前,依禮參見,姿態放得很低。
玄衣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她略顯淩亂的衣袍和手中緊握的短刃上停頓了一下,最後定格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地穴之內,有何發現?”玄衣開門見山,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蘇瀾知道,隱瞞已無意義,關鍵在於如何陳述。她略去那半塊玉佩和自己私藏飛蛾令牌、人員記錄冊的關鍵細節,隻將地穴中囤積的大量未登記軍械物資的情況,以及那個紫檀木匣的存在(隱去具體內容)彙報了一遍。
“……我等正欲詳細查探匣中物品,便遭人從外封死洞口。幸得發現機關,尋得此通道,方得脫身。”蘇瀾語氣平穩,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執行任務、遭遇意外、僥倖逃脫的角色。
玄衣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信還是不信。直到蘇瀾說完,他才淡淡道:“你可知,封死洞口者是誰?”
蘇瀾心中一凜,搖了搖頭:“當時情況危急,未能看清。”
玄衣的目光轉向一旁麵色慘白、被兩名親兵看管著的老錢,以及那兩名守在洞口、此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輔兵。
“錢軍需,”玄衣的聲音如同冰碴,“你作何解釋?”
老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玄衣隊長!冤枉啊!不是我!是……是他們兩個!我聽到動靜回頭時,就看到他們突然發力撞開了其他人,把石板合上了!我……我阻攔不及啊!”
那兩名輔兵麵如死灰,連連磕頭,卻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內奸!果然是守在洞口的人中混有內奸!
蘇瀾冷眼看著這一幕。老錢或許知情不多,但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而這兩名輔兵,顯然是那個隱秘網絡安插的釘子,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執行了滅口指令。
“帶下去,嚴加審問。”玄衣揮了揮手,立刻有親兵將癱軟的老錢和那兩名輔兵拖走。
處理完這邊,玄衣的目光重新回到蘇瀾身上:“蘇三,你隨我來。將軍要見你。”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地穴的發現,以及她在此事中扮演的複雜角色,必然需要蕭煜親自定奪。
再次踏入蕭煜的中軍大帳,氣氛與上次在箭樓截然不同。這裡更顯肅穆、壓抑,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無形的刀兵之氣。
蕭煜依舊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俊美的麵容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愈發深邃難測。他手中把玩著一塊黑色的令牌——正是蘇瀾之前用過的那枚臨時稽查令。
玄衣無聲地行了一禮,退到一旁,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像。
“蘇三,”蕭煜抬起眼眸,那目光如同實質,帶著千鈞重壓,落在蘇瀾身上,“你,很好。”
這三個字,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反諷,讓蘇瀾的心猛地一提。
“小人惶恐。”蘇瀾垂下頭。
“惶恐?”蕭煜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本王看你膽大包天纔是。”
本王?他居然在她麵前用了這個自稱!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談話,將是上位者對下屬的正式審問,而非上次那種帶著些許探究的召見。
“潛入黑風鎮,招惹趙氏商行,引來不明勢力關注,”蕭煜每說一句,語氣便冷一分,“擅動後勤倉庫,挖掘隱秘地穴,險些命喪其中……蘇三,你告訴本王,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是一個‘惶恐’之人該做的?”
蘇瀾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蕭煜果然什麼都知道了!黑風鎮的飛蛾令牌,地穴的發現與遇險,都冇有瞞過他!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辯解或示弱,必須展現出足以讓蕭煜忽視這些“逾矩”行為的價值。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迎上蕭煜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聲音清晰而堅定:“回將軍!小人所作所為,或許有些許逾矩之處,但初衷皆是為了查明真相,肅清營弊,以報將軍知遇之恩!黑風鎮之行,雖險,卻印證了趙氏商行與不明勢力勾結之實;地穴之險,雖危,卻揭開了營內蠹蟲貪墨軍資、私通外敵的鐵證!小人願承擔一切責罰,但請將軍明鑒,小人對將軍,對黑風營,絕無二心!”
她這番話,半是表忠,半是陳述功勞,將個人安危與軍營利益捆綁在一起。
蕭煜靜靜地看著她,帳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那無形的壓力,幾乎要讓蘇瀾窒息。
良久,蕭煜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鐵證?你指的是地穴中那些軍械,還是……你懷中藏匿之物?”
蘇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了!他竟然連她私藏了東西都知道?!
是那個通道裡的親兵察覺並彙報的?還是……他早就通過彆的途徑知曉?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但蘇瀾骨子裡的倔強和前世曆練出的應變能力,讓她在絕境中反而爆發出驚人的冷靜。
她冇有否認,也冇有慌亂,而是迎著蕭煜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坦然道:“將軍明察秋毫。小人的確在地穴中,發現了一些看似與軍械無關,卻可能牽扯更廣的物件。因當時情況不明,危機四伏,小人不敢將其置於險地,故先行保管,本欲脫險後即刻呈報將軍。”
說著,她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本關鍵的人員資金記錄冊,以及……那枚從紫檀木匣中取得的、紋路略有不同的飛蛾令牌。她刻意留下了那半塊與自己身世相關的玉佩,這是她最後的底線和秘密。
她雙手將冊子和令牌高舉過頭頂:“此物關係重大,小人不敢擅專,請將軍過目!”
玄衣上前,接過蘇瀾手中的冊子和令牌,轉身呈給了蕭煜。
蕭煜先拿起那枚飛蛾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麵冰冷的紋路,眼神晦暗難明。良久,他才放下令牌,翻開了那本記錄冊。
隨著他一頁頁翻閱,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蘇瀾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這本冊子裡記錄的東西,足以在朝堂和邊關掀起滔天巨浪!
終於,蕭煜合上了冊子,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蘇瀾身上,那銳利如刀鋒的審視,似乎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剖開。
“你,可知這‘飛蛾’,代表什麼?”蕭煜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致命的壓迫感。
蘇瀾搖頭:“小人不知。但小人猜測,其背後定然牽扯著一個極其隱秘且勢力龐大的組織。”
蕭煜冇有否認,也冇有確認。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蘇瀾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強大的氣場,讓蘇瀾幾乎喘不過氣。
“蘇三,”蕭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蘇瀾心上,“你很聰明,也很懂得如何利用局勢,保全自身,甚至攫取利益。這是你的長處。”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森寒:“但本王這裡,不需要隻會耍弄小聰明的投機者。本王要的,是絕對忠誠,且能堪大用的……刀。”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蘇瀾的脖頸。
“現在,告訴本王。你,是想做一枚隨時可能反噬的‘暗棋’,還是……想做本王手中,那柄最鋒利、最聽話的‘刀’?”
蘇瀾跪在冰冷的地麵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頭頂的、足以決定生死的威壓。
蕭煜的話,如同最後通牒。
“暗棋”與“刀”,看似都是利用,但性質截然不同。
“暗棋”尚有周旋餘地,而“刀”,則意味著徹底的交托,絕對的服從,以及……隨時可能為執刀者而折斷的命運。
她該如何抉擇?
是繼續遊走在鋼絲上,保留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自主?
還是……徹底投入這險惡的棋局,將身家性命,賭在這位心思難測的少年將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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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