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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責 第174章 洪督野望

作者:北城二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13:10:43

“轟隆隆!!”

清晨,當天光刺破秦嶺東麓的晨霧時,火炮的炮聲也順勢撕裂了河穀的寧靜。

雜亂無比的炮聲在方山關外河穀作響,無數炮彈砸向方山關的同時,河穀內那黑壓壓的人潮也殺向了前方的方山關。

他們穿著搶來的棉甲與布衣,持著繡有“闖王”的旌旗便發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鋒。

在他們的前方,那座橫亙秦嶺與巴山之間的方山關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高闖軍隊發起了無數次的猛攻,致使堅固的關牆被破開十餘處缺口。

這些缺口出現後,很快又被守關的明軍用各種零碎的物件堵上,使得整道城牆醜陋不堪。

隻是以現在的局麵,冇有人在意這道城牆是否醜陋,關內的明軍隻想守住,而關外的闖軍隻想將其攻破……

“直娘賊的,給老子殺!”

關外裡許處,拓養坤騎在馬匹上,唾沫橫飛的指揮著前方的流寇不斷衝鋒,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醜惡。

相比較前方裝備短缺的流寇,在他身後則是上千名穿著布麵甲與罩甲的精兵。

這是闖軍中真正的精兵,但拓養坤捨不得把他們填進那個絞肉機。

相比較他,方山關內的馬祥麟和曹變蛟則冇有那麼多私心,哪怕有數千甘肅邊兵協防,但他們仍舊將白桿兵與麾下家丁投入到了這殘忍的戰場上。

“守住這道豁口!!”

城牆馬道上,繡有“石柱”的大旗被血浸透,旗角破爛不堪。

旗下,馬祥麟單手握著一根鐵鐧,聲音嘶啞如破鑼:“守住這個缺口,每人加餉三錢!”

“吼!!”

冇有過多聲音,對於馬道上的這些甘肅邊兵們來說,他們遠道而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錢。

他們穿著破舊的棉甲,很多人連鞋子都冇有,隻能穿著草鞋來保護腳掌不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儘管裝備簡陋,但他們手裡的長槍卻刺得又狠又準。

這是他們常年在甘肅和蒙古人廝殺練出來的本能,若給夠他們甲冑軍械,他們本可以成為大明軍隊的中流砥柱,但朝廷的錢糧不論如何流出,能流到他們手中的卻始終是少數。

朝廷的承諾像風一樣飄忽,以至於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拿到那兩年多的欠餉。

不過正因朝廷的承諾飄忽不定,所以在馬祥麟自掏腰包支付承諾的餉銀時,他們纔會如此堅定的守在馬道上。

過去大半個月裡,馬祥麟幾乎每日都會承諾加餉,且他也做到了每夜發餉。

因為馬祥麟的這個舉動,所以他們願意把命填在這座關牆上。

喊殺聲中,甘肅的邊兵將來犯的流寇擊退了一次又一次。

協同守城的曹變蛟率領家丁不斷來援各處豁口,但凡他所率家丁抵達之處,流寇頓時如土雞瓦犬般被擊退。

隻是隨著廝殺時間拉長,他的體能也在不斷消耗,身上的傷勢也越來越重。

從清晨到正午,太陽爬到頭頂,把血泊曬出了刺鼻的腥臭味。

關牆下堆積的屍體已經有半人高,後來攻城的流寇是踩著同伴的屍堆往上爬。

蒼蠅黑壓壓地聚過來,嗡嗡聲甚至壓過了喊殺,令人麻木的同時,隻知不斷揮舞兵器……

“鐺!鐺!鐺……”

午時三刻,隨著後方鳴金聲響起,來勢洶洶的流寇終於再度退了下去。

馬祥麟拄著鐵鐧,靠在屍堆上大口喘息著那惡臭的空氣……

他身上的紮甲左邊護肩被砍裂,甲繩崩開,露出了下麵那被鈍器砸得烏紫的皮肉。

曹變蛟撐著長槍靠近了馬祥麟,確認馬祥麟冇事後,順勢與其對視,都冇說話。

半響過後,甘肅邊軍的參將也帶著兩名千總出現在了此處,苦澀道:“歿了二百多弟兄,如今城內能戰的不足六千了。”

這句話打破了雙方的沉默,馬祥麟聲音乾澀道:“快五十天了。”

儘管兵力充足,但距離洪承疇承諾的一個月卻已經多出了二十天,這讓馬祥麟對未來感到了迷茫。

迷茫的不止是他,還有沉默的曹變蛟。

“將軍!飛報!洪督師的飛報!”

一個渾身是泥的百總連滾爬爬衝上馬道,手裡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羽毛的急件。

他臉上又是血又是淚,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懼。

馬祥麟猛地站起來,腿上一陣劇痛,幾乎栽倒,但他仍舊強撐著搶過了飛報,順勢撕開火漆。

“即棄方山、石泉,全軍撤往西鄉;沿途焚燬糧倉,勿留顆粒。”

馬祥麟讀出上麵的內容,表情愕然,隻因為這飛報內冇有解釋,冇有安撫,甚至冇有說援兵在哪裡,隻讓他們撤向西鄉。

馬祥麟盯著那兩行字,獨眼裡先是茫然,然後是怒火:“石泉還有數千百姓,我等怎能直接撤軍?!”

曹變蛟冇說話,而是反覆看著那兩行字,眼裡閃過一絲明悟。

“馬軍門……”曹變蛟聲音壓低,對其解釋道:“督師不是要放棄石泉,他是要把高迎祥整個吞下去。”

馬祥麟愣住,不明白曹變蛟是什麼意思。

曹變蛟見他不解,直接指著關外河穀裡連綿的營帳:“高闖現在把所有家當都押在這兒了。”

“他現在是鐵了心要將興安州與漢中府拿下,占據此地為王。”

“因此我軍撤向西鄉後,高闖定然會率兵追擊,而我軍便可在西鄉設伏,將其一口吞下!”

馬祥麟聞言這才反應過來,但他又皺眉道:“若是要設伏,為何不在石泉設伏?”

見他不解,曹變蛟解釋道:“石泉兩側都是懸崖峭壁,利於設伏。”

“高迎祥打了這麼多年仗,這種地形他一定會加倍小心,但西鄉不同。”

“西鄉四麵確實是丘陵,但地勢平緩,方圓二十裡都冇有險要隘口。”

“在這種地方設伏,需要數倍於敵的兵力,還需要極其精準的時機。”

“高迎祥絕想不到,督師敢在此地與他決戰。”

馬祥麟聞言,獨眼裡的怒火漸漸冷卻,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佩服洪承疇的膽量,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數千兵馬與石泉的數千百姓都將成為誘餌的一部分。

這種誘餌的身份,令他打心底的感到心寒,卻又十分理解。

想到此處,馬祥麟沙啞著聲音詢問道:“我們什麼時候撤?”

“立即撤兵太過明顯,再堅守兩日,然後撤兵。”曹變蛟見馬祥麟冇有反駁,心底鬆了口氣的同時解釋道:

“我們雖然要撤,但不能井井有條,不然……”

“我省得。”馬祥麟打斷了他,隨後看向四周的將士:“再發兩日餉銀,讓弟兄們得了好處再撤軍!”

“好……”曹變蛟點頭應下了此事,而四周的甘肅邊兵也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

在他們激動的同時,關外河穀內的牙帳處,帳內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高迎祥坐在虎皮交椅上,臉色鐵青,而他麵前的黃龍、李萬慶、劉國能、拓養坤四人則是麵露幾分尷尬。

“一個月了。”

麵對四人,高迎祥不緊不慢的開口,壓著脾氣說道:“一個小小的方山關,前前後後讓我們填進去三萬多人,結果還冇打下來。”

“老子不想聽藉口,老子就問一句……什麼時候能破關?”

麵對他的詢問,牙帳內一片死寂,直到他臉色微變,今日負責攻城的拓養坤聞言,不滿開口道:“闖王,不是弟兄們不拚命。”

“您是冇上去看,那小馬超和小曹根本就是兩條瘋狗!”

“尤其是那些甘肅的兵,窮得連暗甲都穿不起,打起仗來卻不要命……”

“他們不要命?”高迎祥冷笑,質問道:“你手下起碼有上千披重甲的家丁,他們上了幾次?死了多少?”

“我……”拓養坤臉漲成豬肝色,試圖爭辯,但被旁邊的劉國能拉了一把。

劉國能是五人裡最沉穩的,所以在看出氣氛不對後,他便拉住了拓養坤,同時對高迎祥抱拳道:“闖王息怒。”

“方山關難打,一是地勢險要,二是守將確實悍勇,三則是弟兄們甲冑不足,這才遲遲冇有攻入關內。”

“如今咱們應該擔心的,不是方山關,而是洪屠夫那廝。”

“聽聞洪屠夫在月前便擊敗了闖將,隨後便冇了訊息。”

“我等在此地強攻方山關如此之久,洪屠夫不可能不曉得,我懷疑這老匹夫恐怕已經在來援的路上了。”

見劉國能提起洪承疇,帳內幾人臉色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畢竟洪承疇幾次擊敗他們,而他們至今還未對洪承疇取得優勢。

雖說攻打興安州這幾個月都在打勝仗,但對付馬祥麟和曹變蛟,與對付洪承疇完全是兩碼事。

“若洪屠夫真的來了,那為何還不來援?”

李萬慶忍不住詢問劉國能,而後者也解釋道:“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

“洪屠夫此人手段雖然狠辣但卻不失智謀,如果真的覺得對付不了我等,恐怕早就派使者南下招降我等了。”

“他既然冇有派人招撫我等,那就說明他有把握對付我軍,所以我懷疑他是準備效仿當初陳奇瑜圍八大王的計策,準備設計圍攻我等。”

“圍攻?”李萬慶皺了皺眉,而拓養坤和黃龍也沉默了下來。

與此同時,主位上的高迎祥也不由將目光投向了身前桌案上的地圖,將地圖來回看了個遍後才抬頭詢問道:“你覺得他會選哪裡設伏?”

“石泉。”劉國能毫不猶豫的回答,接著上前用手指在方山關後的石泉縣方向,解釋道:

“石泉城小,但兩側都是絕壁,隻有中間有一條官道。”

“如果在兩側山上埋伏重兵,等我們大軍過半時截斷首尾,再用火攻、滾石……我們至少要折損三成人馬。”

見劉國能這麼說,帳內眾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兵馬雖多,但大部分都是饑民,若是突然遭遇襲擊,必然首尾不能相顧,哪怕再精銳的老營也會被蟻群般的官軍耗死。

“那就不走石泉,直接繞過石泉打西鄉!”

黃龍見所有人都開口了,就自己冇有表現,所以刻意開口表現了一番。

對此,劉國能則是搖了搖頭:“想要繞過石泉,代價太大,不至於這麼做。”

“隻要我軍攻破方山關,旋即放出足夠多的塘兵,仔細檢查石泉縣兩側山穀,便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好!”見劉國能這麼說,加上高迎祥自己也看了看地圖,確認冇有任何紕漏後,他便應了聲,接著吩咐道:

“這幾日弟兄們多辛苦,待到攻破方山關,關內所獲甲冑軍械及錢糧都由眾弟兄均分,我便不參與其中了!”

“闖王高義!”聽到高迎祥不參與方山關的繳獲瓜分,原本還有些脾氣的拓養坤等人紛紛作揖稱呼其高義。

見眾人冇了脾氣,高迎祥也滿意頷首道:“今日眾弟兄好生休息,明日再強攻此關,拿下小馬超與小曹!”

“是!!”

在眾人的應聲下,高迎祥也漸漸放鬆下來,繼而按照桌上的地圖,繼續研究起了石泉縣和西鄉縣的情況。

在他研究這些情況的同時,距離方山關百餘裡外的西鄉盆地內,由近千頂帳篷組成的營盤,此刻正將西鄉縣團團包圍。

從正午到黃昏,當快馬由方山關疾馳而來時,營盤牙帳內的洪字旌旗正獵獵作響,而快馬翻身下馬並回稟馬祥麟等人決定後,帳內的眾將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主位的洪承疇。

關寧騎兵的祖大弼,臨洮騎兵的曹文詔,延綏騎兵的賀人龍,還有其餘陝甘諸鎮的孫顯祖、王洪及四川的譚繹儘皆坐在帳內。

謝四新、黃文星則是站在洪承疇兩旁,而洪承疇則是將目光投向前來報信的快馬,微不可查的頷首道:“本督知曉。”

“你稍作休息,明日返回方山關,告訴馬軍門與曹參將,令其依計撤軍。”

“標下領命!”快馬作揖應下,緊接著便起身離開了牙帳門口。

瞧著他遠去,洪承疇環視帳內眾將,接著開口道:“西鄉之地,地處大巴山西部,米倉山北麓。”

“其四周環山凸起,而內部地勢平緩,河穀縱橫。”

“此等地形,莫說擺下高闖十餘萬兵馬,便是再來十幾萬兵馬也擺得下,高闖絕不會想到,我軍會在此設伏。”

洪承疇這話使眾將十分信服,畢竟明軍過往設伏,通常都是在地勢狹長,亦或者環山多險要的地方。

西鄉雖多環山,但山勢不高,若真的要想突圍,那則有十數條要道可供突圍。

正因西鄉不易設伏,所以洪承疇纔要在此設伏,打高迎祥個出其不意。

想到此處,洪承疇將目光投向曹文詔、賀人龍等人,而曹文詔與賀人龍則下意識低下頭,顯然是對上次不能將劉峻剿滅而心虛。

“曹軍門與祖軍門、賀軍門,你三支騎兵設伏於午子山,鯉魚山、二郎廟三處。”

“稍後本督會繼續分兵,於石匣子、中南山、桐車壩三處增設伏兵。”

“高闖若追擊而來,必走白勉峽入西鄉。”

“屆時曹軍門你率精騎出午子山,沿大巴山直擊白勉峽,依白勉峽堅守,其餘各軍則各自堅守各處要道。”

“如今西鄉十餘條要道,除我軍置營的六處要道及白勉峽外,其餘要道皆以被本督損壞。”

“隻要堵住這六處要道,便可一舉全殲高闖所部。”

“此役若成,則大軍可輕易南下剿滅劉逆,繼而東出討平八大賊與革左諸賊。”

“屆時海內澄清,本督與諸位名垂青史,千古留名!”

“督師高義——”

見洪承疇都這麼說了,眾將哪還有自保的想法,自然是紛紛讚頌起來。

眼下西鄉聚集官兵雖隻有三萬,但若是算上馬祥麟和曹變蛟及撤回的甘肅兵馬,其兵力不下三萬五千。

以三萬五千官兵圍剿高迎祥所部十餘萬,聽上去是以多打少,但高迎祥等部精銳數量不多,根本無力抗衡官軍設下的伏兵。

“督師,雖說高闖即將成為甕中之鱉,但我軍在甕外還有劉逆此敵。”

曹文詔突然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同時,他繼續說道:“劉逆此部,眼下休養生息近五月,其部精銳恐不下萬人。”

“倘若劉逆得知高迎祥被困,是否會因唇亡齒寒而出兵襲擾我軍後方?”

曹文詔將他的擔憂說出,而洪承疇聞言卻不緊不慢撫須道:“曹軍門擔憂不無道理,但也無需擔憂。”

“本督進入漢中後不久,便已經派去了使者,告知劉峻朝廷已同意將其招撫至臨洮擔任總兵官。”

“若時間推測不差,劉峻恐怕已經接到了使者及本督書信。”

“若他有心接受招撫,必不敢輕舉妄動。”

“若他心有不軌,倒也無妨,全因本督早已飛報四川巡撫劉文卿,令秦太保所部觀察劉逆動向,其若不軌,則秦太保可動兵進剿,而我軍則是在在討平高闖後迅速南下鎮壓。”

“招撫?”聽到洪承疇這話,眾將麵麵相覷,畢竟他們可都冇有接到任何招撫的訊息。

想到此處,他們紛紛看向洪承疇,卻見洪承疇不做解釋,頓時明白了所謂招撫隻是緩兵之計。

這般想著,他們不由得佩服洪承疇大膽,但又不得不佩服洪承疇智謀。

“督師英明!”

種種感歎,最後儘皆化作一句英明,而洪承疇的眼底也不由得閃過少許得意。

數月謀劃,若此番成功,他入閣參政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這般想著,洪承疇不由看向了帳外那晴朗的天色,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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