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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責 第170章 危如累卵

作者:北城二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13:10:43

“孫傳庭……孫伯雅……”

富麗堂皇殿宇深處,穿著織金過肩蟒龍紋圓領袍四旬胖子坐在桌前,肥胖的手指拿著兩支象牙筷子,不緊不慢的在桌上夾菜,嘴裡則呢喃著孫傳庭的姓名與表字。

足以容納十餘人坐下的大桌上,擺著許許多多的菜肴,如關中的駝峰炙,隴右的犛牛舌膾,河套的黃羊蹄,陝北的野雉羹。

另有汾酒蒸黃河鯉魚、寧夏貢米煨鵪鶉、漢中冬筍燴麂子等食物,儘皆盛在鈞窯月白釉盤裡。

整桌雖無江南的鰣魚、燕窩與海味等難以久運的珍異,卻已是西北所能彙聚的頂豪之宴。

常人便是來到,恐怕也認不出桌上那十幾道菜肴取自什麼食材。

不過在此人麵前,這些山珍海味卻如同粗茶淡飯,每道菜最多能讓他動筷三次,隨後便再也不動。

穿著青色官袍的陸伯明站在此人對麵,目光並未放在菜肴上,而是放在了此人的穿著上。

此人穿著圓領袍,前胸、後背、兩肩各一團龍紋,與天子所穿常服相同,惟翼善冠的冠角略有不同。

天子冠角垂直向上,而親王冠角俯垂向前,郡王既前垂又斜向中間。

陸伯明眼前此人的翼善冠角既前垂又斜向中間,說明其身份不是親王,但排場卻比郡王還要奢侈。

整個西安城內,能有如此排場的,除了老秦王朱誼漶外,便隻有秦王世子朱存機了。

朱存機生於萬曆二十一年,崇禎二年受封世子。

近些年來,由於老秦王身體越來越差,故而秦王府事務,多以朱存機這位世子為主,陝西的官員也需時常來他麵前走動。

“好了,撤下去吧!”

在陸伯明等待朱存機開口的時候,不曾想朱存機拿起桌上的蜀錦擦了擦嘴,接著示意奴仆將這些山珍海味撤了下去。

待他抬頭,見到陸伯明錯愕的表情,他不緊不慢的爽朗笑道:“陸都事放心,王府雖然家大業大,卻也不至於將這麼多山珍海味都浪費。”

“這些菜肴端下去後,會分給府內的妃嬪,決不會浪費。”

陸伯明見自己的心思被戳穿,倒也冇有慌亂,而是作揖道:“殿下持家有方,秦王殿下也可頤養天年了。”

朱存機見他這麼說,不由得輕笑一聲,接著從旁邊仆人手中接過溫水浸泡的綢緞,擦了擦手後丟回金盆內。

“聽聞江南豪富甚多,不知孤這膳食能否與那些豪富相比?”

朱存機這般說著,陸伯明聽後搖了搖頭,解釋道:“殿下這般膳食自然是尋常人終身都無法吃上一餐的,但比起江南的豪富們還是略差了些……”

“喔?”朱存機來了興許,示意他坐下解釋,而陸伯明也在作揖後坐下,對他解釋道:

“諸如殿下剛纔所食那些,已然是關中能尋到的最好,但比起江南還是差了些。”

“這山中的物產粗獷樸拙,海裡的物產渾厚驚人,陸上的物產木訥敦厚,水中的物產口喁喁開合……”

“乃至那些不屬地載、不屬天生、不合常製、不循本性、不近常理、非人所能臆想之物,無不彙集於豪富之家。”

“那些豪富之家庭院中陳列的豐盛珍奇,連帝王祭祀宗廟、社稷神壇的規格都無法與之相比。”

“因食材鮮美異常,故其家常宴飲聚會,隻需用心烹調,便堪稱江南第一。”

陸伯明三言兩語間,便是連朱存機都不由得嚮往了起來。

需曉得,他麵前從不缺虎豹麋鹿之類的山物,更不少豬羊雞鴨等陸物。

如蝦魚蟹蚌類水物更不用說,便是孔雀、白鷳、錦雞等羽物都吃得有些厭煩。

縱使如此,卻還是不如江南豪富之家,這讓他不免有幾分唏噓。

他秦王府雖豪富,但比起日入鬥金的那些大族,終歸還是差了些。

“如此一桌,不知要多少金銀?”

朱存機忍不住詢問,陸伯明聞言卻道:“如張、鄒等豪富官宦之家,盛宴之下動輒千兩,便是尋常飲食,也不少百兩。”

“百兩……”朱存機點了點頭,心道這些江南豪富果然奢靡之極。

在他點頭的同時,守在他身後的幾名仆人則是麵麵相覷,暗自咋舌。

需知他們這些王府仆人,每日工錢也不過三四十文,一年不吃不喝方能攢下十幾兩。

秦王府雖家大業大,可每日花費飯食上的也不過一二百兩。

這些江南豪富尋常一頓飯,便抵得上整座王府每日上百人的開銷了。

想到此處,幾個仆人羨慕之餘,眼底卻都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哀愁。

在他們哀愁之餘,朱存機則是對陸伯明說道:“這孫伯雅,難不成還準備對王府的莊田和私田動手?”

王府私田多為富戶、鄉紳掛靠,正常來說是需要繳納賦稅的,但架不住王府能拖。

往年秦王府這麼拖欠,事情總是不了了之,如今來了個孫傳庭,難不成就要壞了規矩?

“此事難說,但以孫撫台雷厲風行的手段來看,恐怕……”

陸伯明話說三分,這讓朱存機有些難受,忍不住道:“西大街與北院門那群人,可有反應?”

朱存機所說的這兩塊地方,分彆是山陝富商與致仕官僚及士紳為主的生活區域。

由於王府不可擅自派人出城,因此秦王府在外的莊田,基本都靠佈政司幫忙收稅,然後酌情發放。

至於私田,則是全靠那些掛靠私田的富戶鄉紳自覺繳納租子。

不過他們雖然會繳納租子,但這些土地總歸不是王府的土地,所以王府能得到的租子並不如租佃來得多。

畢竟掛靠是王府與鄉紳富戶合作的關係,而租佃則是官紳與佃戶的雇傭關係。

正因如此,如涇陽張氏、長安馮氏、三原王氏等等士紳豪商掌握的土地,雖說比秦王府要少得多,但他們卻能憑藉四五成的租子,從土地上獲取更多的利益。

朱存機詢問官紳豪商們的舉動,也是想看看這些人會有什麼舉動。

“尚未有訊息傳來。”

陸伯明已經看出了朱存機的想法,那就是讓關中的那些官紳和將門做出頭鳥。

情況不出他預料,在他回答過後,朱存機便鬆了口氣道:“今年王府拖欠的賦稅,左右不過幾萬兩銀子。”

“這孫伯雅如果真的要來追剿,那孤自有辦法應對他。”

朱存機這話撇清了關係,那就是孫傳庭來對付他,他纔會去對付孫傳庭。

可明眼人都曉得,孫傳庭是不可能一開始就對付王府的。

畢竟對付王府的壓力,遠比對付官紳和軍屯的壓力要大。

這般想著,陸伯明臉色微微變化,而朱存機也端起了茶杯,顯然是準備送客了。

陸伯明冇想到纔剛剛開始說點正事,這位就迫不及待的想將自己趕走。

不過他隻是從七品的都事,自然是不可能與朱存機翻臉的,所以在朱存機示意後,他便起身作揖離開了此地。

瞧著他離去,朱存機眯了眯眼睛,接著看向自己身旁的奴仆。

“告訴張長史,若是這孫伯雅求見,就說我父子二人身體抱恙,不見。”

“奴婢領命。”奴仆躬身應下,而朱存機也接著起身走向了王府深處。

在他交代的同時,陸伯明走出了王府,並乘坐馬車返回了陝西佈政司。

佈政司衙門內,所有來往的官員都露著煩躁,顯然都在因為孫傳庭的事情而焦慮。

由於彼時已經到了夜值的時間,大部分官員都在往外走,隻有少量官員需要班值。

陸伯明冇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越過了佈政司的正堂和二堂,直接來到了三堂。

此時三堂內坐著陸伯明的族叔,佈政使陸之褀。

除了陸之褀外,王裕心與劉嘉遇也分彆坐在堂內的主位左右,見到陸伯明到來,三人紛紛投來目光。

陸伯明走入其中後,旋即對三人作揖,接著回答道:

“秦王殿下身體抱恙,王府上下由世子主持,不過世子他……”

陸伯明頓了頓,給了三人思考的時間,隨後才低頭道:“世子並無發難的意思,而是篤定了孫撫台不會對王府下手。”

“果然如此。”王裕心忍不住抱怨起來,同時向著陸之褀投去詢問的目光。

陸之褀尚未開口,身為左參政的劉嘉遇便忍不住道:“這幾位畢竟是旁支扶正,目光短淺倒也正常。”

劉嘉遇彷彿在為眾人出氣,直言不諱的道出朱存機父子的身份。

大明二百餘年時間裡,秦王府一係多次絕嗣,前後經曆多次庶出、旁係扶正的戲碼。

現如今的秦王朱誼漶,便是接替了自家早亡哥哥的爵位,如此才當上的秦王。

不過他這位秦王,可以說將小家子氣四個字上演的淋漓儘致。

除非天子要求諸藩助餉,不然便是總督到來,也說不動這位助餉。

南邊瑞王助餉的事情,冇少傳到關中來,但奈何這位秦王就是油鹽不進,哪怕李闖、高闖幾次打到西安城外,他也不動如山。

想到此處,陸之褀等人心裡埋怨更甚,但眼下卻不是批判的時候。

陸之褀深吸了口氣,接著隱晦說道:“孫撫台如此行徑,料想用不了幾日,訊息便會徹底傳開了。”

“這幾日,凡孫撫台吩咐,儘力操辦便是,勿要生出事端。”

陸之褀是浙江人,他根本不在意孫傳庭將如何追剿關中官紳們拖欠的錢糧,隻要孫傳庭不把火燒到他身上就行。

有這樣想法的不止是他,就連王裕心和陸伯明也是這麼想的,唯有劉嘉遇眼底閃過意動之色,但明麵上並未表露出來。

幾人的商議十分簡短,連半盞茶的時間都未曾過去,便各自起身離開了佈政司衙門。

隻是在他們離開佈政司衙門的時候,佈政司不遠處的某處酒肆三樓也順勢關上了窗戶。

合上窗戶,雅間內頓時變暗了許多,而合上窗戶的孫枝秀也轉過身來,看向了坐在桌前,不緊不慢吃著飯菜的孫傳庭。

“撫台,他們出來了。”

“嗯。”孫傳庭應了聲,接著又埋頭吃了幾口飯菜,直到腹中感到踏實,他這才用粗布擦了擦嘴,接著收起粗布,將目光投向了孫枝秀。

“從進門到出來,前後不過一刻鐘,想來王府並不想多生事端。”

孫傳庭這般說著,孫枝秀則是走過來坐下,臉色凝重道:“眼下諸鎮積欠三百多萬兩銀子的欠餉,咱們的銀子也快花光了,到時不止是援剿官兵的軍餉會被積欠,撫標營的軍餉也……”

“不用擔心。”孫傳庭打斷了孫枝秀的擔憂,語氣給人種踏實的感覺。

“五日前,我便已經奏表送往了京城,想來過幾日陛下便能收到奏表了。”

孫傳庭緩緩起身,來到窗戶旁拉開縫隙,透過縫隙看向了那因為宵禁而空蕩蕩的街道。

“陝西的局勢太亂,宗室、官紳、軍屯及流民等問題擠在一起,故而難以處理。”

“眼下當務之急,是尋來錢糧和鐵料,將我麾下撫標營扶正,保證其錢糧充足。”

見孫傳庭這麼說,孫枝秀皺眉道:“可局勢這麼亂,我們該如何處著手?”

“何處?”孫傳庭聞言打斷了他,側過身子帶著笑意看向他:“莫不是忘了,你我是何出身?”

孫枝秀愣了下,反應過來後試探道:“您是說……”

“軍屯!”孫傳庭不假思索的給出了答案,同時繼續說道:

“陝西將門頗多,諸如左、賀、楊、尤、王等家皆有家丁及私兵,故此清丈軍屯之事,不宜牽連過廣。”

“好在這些將門多在邊鎮,而關中僅有趙、張等幾家將門。”

“這幾家將門雖有家丁,數量卻不敵我麾下秦兵。”

“隻要能將這幾家麾下的衛所屯田清丈出來,再將這些屯田以‘官三軍七’的租子發給軍戶耕種,府庫每年便可增銀六十萬兩。”

“憑此六十萬兩,足以操練三萬秦兵,屆時不論是剿賊還是收複遼東,皆為朝廷勁旅!”

孫傳庭走到孫枝秀麵前坐下,眉宇間的盛氣,使得孫枝秀都不由晃神片刻。

好在他很快回過神來,接著皺眉道:“關中將門,以趙光遠、張天禮兩家為主。”

“趙光遠擁兵三千,據守華州一帶。”

“張天禮擁兵千餘,防備商洛流寇。”

“我軍今日雖得了武庫的甲冑軍械,但始終操訓不足,而漢中與諸鎮都需要錢糧,恐怕冇有時間供我們收拾二人,並清丈屯田。”

“是……”孫傳庭承認了擺在麵前的局勢,但他始終氣定神閒。

相比較他,孫枝秀就有些著急了。

不過不等孫枝秀開口,卻見孫傳庭緩緩抬頭看向他:“發諭帖,召西安城內各官紳將門於三日後赴宴巡撫衙門!”

“不發給監軍太監和諸王府嗎?”孫枝秀好奇詢問,孫傳庭卻搖了搖頭。

“發給他們也未必會來,來了也不會送禮,那還發了作甚?”

“送禮?”孫枝秀錯愕,驚訝道:“撫台你是想用他們的禮物來犒軍?”

“嗯。”孫傳庭波瀾不驚的應下,同時看向遠處燭台的燭火。

“明日你帶兵前往軍器局,將軍器局好好整頓乾淨。”

“除此之外,令西安城內所有匠戶前往軍器局服均徭。”

“集西安眾工匠,哪怕不如太原府軍械產出,也不會遜色多少。”

“一個月後,撫標營的秦兵需得儘數穿上甲冑,以待漢中生變……”

見他突然提到漢中,孫枝秀疑惑道:“洪督師已經率軍馳援漢中而去,漢中還能有什麼變化?”

“以洪督師麾下兵馬,加上漢中等處兵馬,我軍不少三萬人。”

“高闖雖勢大,但已然鑽進了洪督師的口袋裡。”

“哪怕川北的劉峻出兵,也未必能在洪督師手上討得好處,咱們還需要擔心嗎?”

孫枝秀不解,而孫傳庭在提起漢中的事情後,眉頭也不由得皺了起來。

“洪督師聚兵三萬,本該不會出現什麼問題,然高闖狡詐,劉峻陰險,我等多手防備,總歸比什麼都冇有準備要好。”

“秦兵那邊,明日起我親自前往軍營操訓,從每部到每哨,都需要按照我定下的規矩操訓,不可擅自改動。”

“是!”孫枝秀見孫傳庭提起操練兵馬的事情,他連忙作揖應下。

見狀孫傳庭便起身走向了樓下,而孫枝秀也緊跟著走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後走下酒樓,來到街上時,儘管還有些餘暉照在街上,可百姓卻早早回到了家中。

望著空蕩蕩的大街,孫傳庭耳邊隱約能聽到街上其他酒樓的熱鬨,不由得看向門口等著伺候的夥計。

“如今宵禁,酒樓內吃酒歌唱的又是何人?”

由於孫傳庭換了常服,夥計隻能看出他並非普通人,所以麵對詢問,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聽聞今日有大官前來,想來是那些大官與官員在街上吃酒。”

“吃酒……”孫傳庭略微眯了眯眼,側目看向那些燈火通明的酒樓。

“吃吧,爾等能吃酒的日子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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