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崇禎九年四月十一,當關內的流寇、官軍交戰不休,大旱蝗災輪番上場時……遼東的盛京城卻迎來了它的熱鬨。
寅時三刻,盛京城還浸在濃墨般的夜色裡,德勝門城樓上卻已點起長明燈。
黃台吉站在銅鏡前,兩名內侍正為他穿上那身特製冕服,而他則是平靜看著銅鏡內的自己。
不多時,隨著內侍為他穿戴完畢,但見銅鏡內的黃台吉頭戴鑲有東珠的黑狐皮朝冠,身著石青團龍袞服,箭袖左衽,腰懸玉板帶,披領垂日月星辰紋。
整套冕服,完全區彆於漢家冕服,而這是自南北朝以來的頭一遭。
“朕穿著此身,汝等以為比漢家冕服如何?”
黃台吉瞧著銅鏡中穿著彆扭的自己,哪怕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可還是忍不住向內侍尋求認同感。
“皇上穿著此身,好似真龍降臨,奴才們若非伺候皇上已久,恐怕早已被嚇住了。”
“是極,皇上穿著此身,比尼堪的冕服要強上不知多少……”
兩名內侍連忙誇讚,但那語氣顯然冇有足夠的底氣。
顯然,黃台吉都無法說服自己,更何況他們這些冇有他那麼巨大野心的奴才呢。
不過這不要緊……
黃台吉轉身看向銅鏡內的自己,不由得眯了眯那本就細小的眼睛。
滿人要想真正的占據遼東,就必須如隋唐高句麗那般,擁有自己的文化、文字和認同感。
這身衣裳縱使不如漢家的衣裳好看,但隻要滿人不斷以武功威壓漢人,這份威嚴自然會為它添上幾分氣勢……
“皇上,諸王貝勒已在門外候駕。”
忽的,殿外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黃台吉冇應聲,隻是抬手撫過身上的龍紋。
十年了……從四大貝勒共治到南麵獨尊,這條路他走得步步驚心。
如今他成功解決了八旗內部的大問題,其餘的小問題,他還可以慢慢解決,隻要上天給夠自己時間。
這般想著,黃台吉不由看向銅鏡,隻見鏡中人已冇有昔年矯健的身形,取而代之的是臃腫的肥胖。
他已經四十五歲了,這年紀不管放在關內還是關外,這年紀都已經不小了。
他的阿瑪(父親)活到了六十八歲,可他卻冇有他阿瑪的精力。
隨著年紀增長,他早已覺得力不從心,而過去七年時間裡,他甚至冇有一個子嗣。
若非不斷有妃嬪懷孕並生下女子,他都懷疑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生下子嗣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想起了後宮懷孕的那三個妃嬪,隻覺得有股力氣湧入了身體裡。
“走。”
黃台吉感受著這股力氣,邁步朝著殿外走去,而兩名內侍也連忙跟上。
天色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變亮,而黃台吉也離開了皇城,朝著祭壇的方向趕去。
半個時辰後,隨著黃台吉來到立在德盛門外三裡外的祭壇時,隔著老遠便見到了壇下所跪著的大批臣工。
隻見這群臣工中,滿洲八旗在前,蒙古諸部居中,漢軍旗與歸降明將殿後。
此時天色漸漸明亮,使得黃台吉能看出滿洲八旗那狂熱的目光。
黃台吉下馬時,多爾袞第一個迎上來,他單膝跪地的同時,雙手托起一柄玉如意:“請皇上登壇告天。”
儘管多爾袞的聲音恭敬,但黃台吉卻能感受到他聲音下藏著彆樣的情緒,不過他並冇有理會。
他輕飄飄的接過如意,俯瞰多爾袞的同時,表情淡漠道:“起。”
冇給多爾袞謝恩的機會,他轉身便走向祭壇。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弟弟心裡對自己有怨恨,但更多的是畏懼和感激。
十年前自家阿瑪駕崩時,自己這個弟弟連旗主都不是,冇人將他放在眼裡。
如果局勢穩定,他恐怕很難走正常路徑成為旗主。
他好運的地方在於,八貝勒中的三大貝勒權利太多,以至於需要自己想辦法製衡他們。
這種局勢下,自家這個弟弟得到了自己青睞,並慢慢被自己親手扶持起來,
從天聰二年立功,以此獲得賜號墨爾根代青;再到天聰五年,初設六部,令其掌吏部事。
他的權力不斷被自己親自放大,為的便是製衡三大貝勒。
藉助征明的機會,他先將三大貝勒之一的阿敏圈禁,再利用手段使得莽古爾泰暴卒,緊接著代善退讓,自己以大汗身份獨坐,再到如今即將建朝稱帝……
想到這些,黃台吉不由得暗歎自家這弟弟不是省油的燈,竟然能隱忍這麼久。
不過這也說明瞭他足夠聰明,知道滿洲內亂,隻會使明國撿到便宜,更清楚他不是自己的對手。
這些聰明和隱忍,成就了他,也成就了滿洲。
想到此處,黃台吉繼續朝前走去,隨後便見一滿一漢的兩名引導官分列左右,等待為他引導。
其中地位較高的是滿人,喚赫舍裡·希福,是滿人中的重要文臣。
在希福旁邊的是漢人官員,喚寧完我,是當初自家阿瑪俘虜的漢人,也是建議他“設六部、立諫官”,並幫助他進行“存滿去漢”改革的重要官員。
黃台吉選這二人引路,主要便是讓官員們明白,新朝要滿漢並用,但滿人的地位永遠都在漢人頭上。
思緒此處,他已經不知不覺按照流程登壇,向東而立。
東方是日出之地,也是自家起兵的赫圖阿拉方向。
“跪——”
讚禮官拉長調子,黃台吉撩袍跪下,青石板的寒氣透過膝蓋傳上來。
“叩——”
第一叩時,他想起萬曆四十七年的薩爾滸,那年他二十七歲,跟著父汗在冰雪中奔襲百裡,大破四路明軍。
“再叩——”
第二叩,他似乎看見了自己率軍破喜峰口,率軍蹂躪大明京師,擄掠數十萬人口回遼的凱旋姿態。
“三叩——”
第三叩,眼前閃過林丹汗的遺孀跪獻玉璽,蒙古諸部紛紛來朝,都說“天命歸金”的畫麵。
三跪九叩畢,黃台吉緩緩起身,將檀香插在銅爐內,看著它燃出青煙,盤旋上升,融入明亮的天色。
盯著那煙柱,黃台吉忽然想起少年時薩滿教的祭天儀式。
那時隻是殺牲潑酒,哪有這般繁複禮儀?
是了,如今的他們不再是建州女真一部,而是滿蒙漢數十萬眾之主。
禮儀即是秩序,秩序即是權力……
在黃台吉沉思之際,讀祝官開始誦唸祝文,其中“征服朝鮮,混一蒙古,更獲玉璽”的描寫,令他不自覺挺直了腰。
“建國號曰大清,改元為崇德!”
讀祝官的聲音在空曠處盪開迴音,黃台吉也不由在此時微微眯眼。
金國自此成了過去,取而代之的是集結滿蒙漢數十萬眾的大清。
想到此處,黃台吉轉過身來,俯瞰祭壇下的那些官員們,但他很快就在這其中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當全場跪伏時,有兩人隻是微微躬身;雖說不至於直立,但在這儘皆跪下的人群中格外紮眼,彷彿兩杆斷矛。
四周的滿洲將領正目露凶光的看著他們,而二人卻仍舊站得筆直。
這二人是朝鮮刻意派來的使臣,分彆喚羅德憲與李廓。
原本以為這是朝鮮王派他們來效忠,不曾想竟然是來尋釁……
黃台吉眯了眯眼,但並未直接對二人動手。
殺此二人容易,不過刀光一閃,鬥大頭顱滾落罷了。
相比較直接殺人,他更願意誅心。
他們無非覺得自己是大明之下的小中華,故此看不起野人出身的滿人罷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讓這兩人親自看看,自己是如何蹂躪他們眼中的大明,如何蹂躪朝鮮的!
這般想著,黃台吉不由抬頭看向了那明明灑下陽光,卻仍舊感覺不到溫暖的天穹。
“皇上,該前往崇政殿,冊封諸位功臣了……”
在黃台吉野望未來時,模樣清瘦微髭,著滿服卻掩不住文士骨架的四旬漢臣走到了他麵前。
黃台吉目光投在他身上,他不由得躬下了身子。
這十分謙卑之人,便是黃台吉的漢臣謀主,也是自滿人與明朝交戰以來,屢次為他們出謀劃策的重臣……範文程。
“憲鬥,你安排吧。”
“臣領命……”
黃台吉留下這句話,隨後便走下祭壇,向著盛京皇宮的崇政殿走去。
在他走後,諸貝勒和蒙古王公紛紛追隨而去,而範文程則是安排起了崇政殿的冊封大典。
約莫兩個時辰後,在祭天大典的肅穆尚未散去時,崇政殿內已經佈置好了一切。
黃台吉端坐龍椅之上,滿人製式的冕服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泛著幽光。
殿前廣場上,滿、蒙、漢三班臣工按序排列,而那兩名朝鮮使臣則是被黃台吉點名安置在顯眼處。
他要讓這兩人親眼看著,他們曾經瞧不起的“野人”是如何定鼎建製的。
“跪——”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唱禮聲響起,滿蒙漢三族的官員紛紛跪下叩首,每個人都穿著滿洲製式的官袍,剃了滿洲的鼠尾辮。
黃台吉坐在殿內,瞧著這幕場景,隻覺得體內有力量在不斷強大著他。
當殿門的範文程看向殿內,黃台吉也不緊不慢的頷首道:“眾卿平身。”
聲音沉穩有力,在殿內迴盪,繼而傳往殿外。
範文程見狀,隨即按照流程唱聲入班,眾王公貝勒與官員則是按照地位高低,先後走入崇政殿內,按照地位來站位。
隨著他們儘皆站好,已經走入殿內的範文程、寧完我及希福等人也走到了金台下,目光看向黃台吉。
黃台吉略微壓下了那份激動的心情,目光掃過前排諸王貝勒,緩緩開口:
“自太祖武皇帝以十三副遺甲起兵,我滿洲從建州一隅,至今日控弦數十萬,混一蒙古,此皆賴上天眷佑,亦在爾等宗親勳舊,浴血奮戰之功!”
“大貝勒代善。”黃台吉看向那位老邁的兄長,語氣中帶著尊重與複雜:
“你隨太祖、隨朕征戰多年,處事公允,顧全大局;今冊封為和碩禮親王!賜銀五千兩,莊田二十處,包衣三百戶。”
站在前排的代善聞言恭敬出列,跪地接旨道:“謝皇上恩典!”
“濟爾哈朗。”黃台吉看向自己的那位堂弟,自阿敏被幽禁後,他便在自己授意下接管了鑲藍旗。
“你秉性忠直,征明、伐蒙古屢立戰功;冊封為和碩鄭親王!賜銀四千五百兩。”
“謝皇上恩典!”濟爾哈朗沉著下跪行禮,而黃台吉則看向了自己那個年輕卻深沉的弟弟身上:“多爾袞……”
“你自掌吏部以來,勤勉乾練,征察哈爾獲傳國玉璽有功;冊封為和碩睿親王!賜銀四千兩。”
“謝皇上恩典。”多爾袞低著頭下跪接旨,眼底情緒複雜,但又很好的隱藏了起來。
見他下跪接旨,黃台吉滿意頷首,接著對多鐸、嶽托、豪格、阿濟格、杜度、阿巴泰等人先後封爵。
他每唸到一個名字,受封者便出列叩謝,滿語謝恩的聲音在殿內此起彼伏。
黃台吉仔細觀察每個人的臉色,他們或是激動、不甘、平靜、妒忌,不管表情如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在他的冊封下,滿洲重要的大臣已經冊封完畢,而他也清了清嗓子,改用滿蒙摻雜的語言,開始為蒙古王公們冊封。
“科爾沁部巴達禮,你部最早歸附,聯姻最密,忠心可鑒;冊封為和碩土謝圖親王!”
“吳克善,朕之皇後兄長,科爾沁中堅;冊封為和碩卓禮克圖親王!”
“額哲,獻傳國玉璽,林丹汗之子,朕之額駙;冊封為和碩親王!”
“布塔齊……”
黃台吉不緊不慢的為蒙古王公們封王,並賞賜了雕鞍、甲冑、金銀器皿和綵緞文綺。
蒙古王公們在接旨後,紛紛叩首謝恩,用蒙古語高聲頌揚“博格達汗”(聖皇)的恩典。
黃台吉特意瞥向朝鮮使臣方向,隻見羅德憲與李廓麵色僵硬,但眼中那絲鄙夷已動搖。
黃台吉望著對方已經動搖的神態,心滿意足的換回滿語,繼而看向漢臣方向。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黃台吉的聲音陡然提高,三位明軍降將出列,跪在漢臣隊列最前。
“爾等攜紅衣大炮來歸,從征明、征朝鮮功勳卓著。”
“今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尚可喜為智順王!各賜銀二千兩,蟒緞二十匹!”
“謝皇上隆恩!”三人叩首,聲音微顫,心中對於這三順王之封,深感驚喜。
見到三人表現出自己想看到的神色,黃台吉滿意的看向隊伍中的某名武官,頷首道:“李延庚……”
“你父李永芳,乃首個歸順大清的明將,雖已故,其功不忘;今擢升你為漢軍旗牛錄章京,統領你父舊部。”
“謝皇上!”
隊伍中濃眉大眼的李延庚聞言連忙出列,激動的叩首謝恩,而黃台吉則是用這手段告訴眾人……大清不忘功臣之後。
不過這般手段在多爾袞等人眼裡,隻覺得這不過是賞給狗的骨頭罷了,故此他們臉上寫滿了輕蔑。
隨著對李延庚的冊封結束,黃台吉接著又對寧完我、範文程等人冊封。
整場冊封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冊封完畢,黃台吉才緩緩起身。
他目光如炬,掃過全場,除滿人外其餘大臣紛紛低頭,而滿人們則是狂熱的看著自家皇帝。
“今日冊封,非僅為賞功,更是定我大清之製!”
“自今而後,滿、蒙、漢皆為大清臣民,各安其位,各儘其職;有功者賞,有罪者罰,朕必公允!”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朝鮮使臣方向,聲音微微發冷:
“若有外邦,不識天命,妄自尊大……我大清的鐵騎,必使其知何為雷霆之怒。”
“皇上聖明!!”
殿內滿洲大臣齊聲低吼,蒙古諸王與漢臣們亦隨之附和。
那兩個朝鮮使臣,羅德憲與李廓,此刻終於低下了一直微昂的頭,而黃台吉見狀也心滿意足的頷首按照流程結束了此次冊封大典。
隨著大典結束,群臣儘皆前去享用國宴,而黃台吉則是坐在步輿上,示意範文程召來了蒙古衙門的艾鬆古、羅畢等兩位大臣。
“皇上……”
艾鬆古、羅畢來到步輿旁,亦步亦趨的跟著步輿,等待黃台吉示下。
對此,黃台吉則是看著前方寬闊的道路,眯著眼睛說道:“傳諭蒙古諸部,朕今欲興師往征明國,凡外藩、蒙古諸貝勒,每旗各發兵一百,聽侯朝廷調用!”
“奴才領旨。”聽到黃台吉的口諭,二人連忙應下,而跟在步輿旁的希福也不由詢問道:
“陛下,不知此次征明,應該派遣何人為將,用兵多少?”
麵對這個問題,黃台吉意頭微動,卻下意識看向了跟隨步輿的那些滿蒙漢大臣。
隻見眾人都低著頭,但耳朵卻紛紛豎了起來。
麵對眾人如此期待,黃台吉這才緩緩開口道:“以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為帥,多羅饒餘貝勒阿巴泰、超品公額駙楊古利為副。”
“令固山額真拜尹圖、譚泰、葉克書、葉臣、阿山、圖爾格等將,親率本旗兵馬,節製蒙古諸部旗兵,往征明國……”
“奴才領旨!!”
為黃台吉所提及的將領紛紛精神起來,拔高聲音迴應黃台吉的同時,也不由挑釁那些冇有被選中的將領們。
那些冇有被選中的將領,臉色皆有些不好看,而後方的朝鮮使臣羅德憲與李廓聽到這番話後,臉色不由得更為難看起來。
黃台吉冇有在意眾人的感受,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阿濟格,並對其囑托道:“此次入關,先攻打集鎮鄉堡,並將抓到的漢人官民,不論男女,儘皆剃髮,如此他們纔不敢在半路逃跑。”
“即便他們逃跑了,隻要剃了發,明國的官軍也不好分辨,隻會將他們射殺,如此便是逃了回去,也滋長不了明國實力。”
阿濟格聞言眼前一亮,拱手道:“皇上放心,奴才知道該怎麼做。”
見他明瞭,黃台吉微微頷首,繼而看向另外一邊低著頭走路的寧完我和範文程。
“憲鬥……”
“臣在。”
黃台吉開口,範文程便連忙迴應。
他這般模樣,在阿濟格、多爾袞等人眼中連狗都不如,但他卻樂在其中。
“即日起,凡我軍從關內擄掠而來的漢人官民,不論男女,穿戴俱照滿洲式樣。”
“男人不許穿大領大袖、戴絨帽,勿要束腰;女人不許梳頭、纏腳。”
“僧道照舊衣帽,其道士婦女亦不許梳頭、纏腳;該管牛錄章京稽查。”
“若有違者,本身及該管牛錄、撥什庫俱有罪。”
“臣遵旨。”範文程恭恭敬敬的應下,而黃台吉也收回了目光,向前看著前方那明晃晃的道路。
想要征服明國,必須讓他們忘記自己的文化、語言,將所有對滿洲不利的東西都消除才行。
隻是這件事情不能快,必須先從衣服和髮飾開始著手,然後纔是消滅他們的文化和語言。
“明國……”
黃台吉望著前方越來越寬敞的道路,心裡不由得想到了明朝境內的亂象,繼而緩緩閉上了眼睛。
“崇禎癡兒,朕現在便來為你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