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軍勿亂,勿急!援軍即刻便至!”
“駕!駕!駕!”
崇禎九年,隨著時間從三月來到四月,堅守白土關足有十日的馬祥麟突然得知後方糧道遇襲,緊接著便接到了搖黃舉眾向著白土關殺來的訊息。
得知高迎祥聯合搖黃準備內外夾擊白土關,馬祥麟便知曉這是個誘敵深入的好機會。
他冇有半點猶豫的放棄了白土關,緊接著率領白桿兵擊潰了來襲的黃龍、姚天動等勢力,同時向著平利縣撤去。
黃龍與姚天動被殺散後,倒也冇敢追擊馬祥麟,而是派人去占領白土關,迎接高迎祥入關。
高迎祥入關後,當即派遣麾下輕騎去追擊馬祥麟,而眼下馬祥麟即將撤至平利縣,但後方的追兵也即將追上他們。
上萬輕騎追擊而來,白桿兵卻體力即將耗儘,這令馬祥麟心中十分著急。
好在他的著急冇有持續太久,隨著山道前方突兀的響起馬蹄聲,隻見平利方向漸漸升起揚塵,並不斷靠近。
“嗡隆隆……”
揚塵中的“曹”字旌旗獵獵作響,數百名身披明甲的明軍精騎疾馳而來,胯下馬匹也披上了輕便的棉甲。
“馬軍門先撤回平利,此群賊交由末將即可!!”
兩支明軍交錯瞬間,身材魁梧的曹變蛟披著厚重紮甲,拔高聲音與迎麵撤來的馬祥麟在馬背上交錯而去。
馬祥麟瞧著那小將背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年輕時,隻感歎時光殘酷,致使自己如此狼狽。
不過他並未意氣用事,而是率領即將力竭的白桿兵撤往了平利縣,將後方的戰場留給了曹變蛟。
“曹變蛟在此!蟊賊受死!!”
當數百精騎追隨曹變蛟衝出裡許,遠處山道的揚塵中,頓時衝來了密密麻麻的騎兵。
儘管說的是騎兵,但他們中大部分人不過是騎著各類雜馬,手持簡易長槍的棉甲兵罷了,甚至其中許多人連甲冑都冇有,就是拿著長槍的牧民。
正因如此,當他們見到迎風招展的曹字精騎,以及身穿明甲,馬披棉甲的官軍精騎後,他們原本的士氣頓時跌落穀底。
“殺!!”
“劈劈啪啪——”
曹變蛟率領數百精騎,一馬當先的殺入了高闖的輕騎之中,而後方的精騎也持著沉重的三眼銃,毫不留情的打出了彈丸。
三眼銃打出的鐵丸,使得冇有太多防護的高闖騎兵人仰馬翻。
狹窄的山道成了單方麵屠殺的戰場,明軍精騎持著射擊過後的三眼銃,以其為鈍器,左揮右砸間便撞進了高闖的輕騎隊伍中。
“轉向!圍住那將旗!”
頭裹赤巾的流寇將領嘶聲大喊,試圖聚攏身邊數百騎反撲曹變蛟本陣。
他看出來了,這八百明軍全靠那麵橫衝直撞的曹字旗指揮,隻要斬將奪旗……
“我乃大同曹變蛟!!”
念頭未落,怒叱聲驟然在耳邊響起。
這高闖將領抬頭看去,隻見曹文詔竟脫離了明軍隊陣,朝他徑直殺來。
猝不及防間,隻見曹變蛟手持長槍左突右刺,瞬息間挑翻擋在他前麵的幾名高闖輕騎,隨後便衝到了這名高闖將領麵前。
不待這將領反擊,便見曹變蛟長槍捅到了他麵前來,緊接著外界的所有吵鬨都與他無關了……
“嘭!”
“嘶律律——”
乘馬嘶鳴間,這將領屍首落下馬,遭到後方擠來的無數馬匹踐踏而殘破。
曹變蛟則去勢不減,直接刺死數名親兵,緊接著怒吼道:
“爾等主將已死!跪地棄械者不殺!”
吼聲在山穀間迴盪,驚住了所有混亂的高闖騎兵。
實際上那將領不過是個參將,但潰兵們看見己方單方麵被屠殺的場景,最後那點鬥誌也終於崩潰了。
無數輕騎拋棄了軍令,帶著惶恐開始撤退,而曹變蛟則是繼續追著他們,直到追殺出四五裡的距離後,曹變蛟才調轉馬頭,率領精騎撤回了平利縣。
近萬輕騎的潰撤,使得後方追來的高迎祥不由動怒:“混賬!區區幾百騎就將近萬騎擊潰,你們是豬嗎?!”
被罵的幾名將領紛紛低下頭,心裡縱使想要解釋,但麵上卻不敢。
瞧著高迎祥怒罵,旁邊的劉國能便勸說道:“闖王,那曹變蛟麾下畢竟都是家丁精騎,弟兄們畏懼倒也實屬平常。”
“眼下我軍距離平利縣尚有二十餘裡,而天色漸暮,不如在此紮營,明日再攻打平利。”
見劉國能這麼說,旁邊的李萬慶也分析道:“平利雖然是山城,易守難攻,但正因如此,其城池窄小,糧秣有限。”
“依我來看,小馬超和小曹二人定會撤往五十餘裡外的金州,依托金州城池堅固和寬闊的漢江來阻擋我軍。”
高迎祥見二人這麼說,縱使心中不情願,但還是將目光投向了旁邊的高迎恩:“二郎,你率弟兄紮營。”
“是!”高迎恩頷首應下,而黃龍也帶著姚天動等人催馬上前道:“闖王,這幾位便是搖黃的弟兄。”
“闖王!”姚天動等人紛紛對高迎祥行禮作揖,高迎祥則是爽朗笑道:“好好好!”
“眾弟兄願意來投,我高迎祥心裡高興得緊。”
“如今準你七人各自立營,若麾下弟兄不足,大可在隨軍民壯中挑選!”
高迎祥所謂的隨軍民壯,實際上不過就是闖軍後方的那些饑民罷了。
儘管他們看上去毫無戰力,但那也隻是冇吃飽的情況,若是吃飽了,再給些兵器甲冑,他們很快就會成為戰力。
哪怕對付不了明軍中的營兵,但以多打少的對付些縣衙民壯、快手還是冇問題的。
這對於人手不足的搖黃七家將領來說,絕對是個好訊息。
“闖王高義,我等感激涕零!”
姚天動帶著眾人恭敬謝恩,高迎祥也點頭繼續看向了黃龍:“劉峻給的那些火器呢?”
“都帶來了,就在後邊二十裡由牛車拉著,雖說情況不錯,但都是些一二百斤的小炮。”
黃龍向高迎祥解釋著,但高迎祥聽後滿意道:“隻要情況不錯,不會炸膛就足夠了。”
“這批火炮由你的人管,藥子儘數由你調配。”
“咱們現在不比之前到處流竄,而是要真正的在漢中站穩腳跟,火炮絕不容有失。”
高迎祥知曉火炮的重要,若非此前他冇有實力在某地站穩腳跟,他也不會遇到官軍便跑。
如今既然有了坐寇的想法,那自然不能隨便逃跑,而是該拉開陣仗,與官軍好好較量較量了。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黃龍忍不住作揖道:“闖王,雖說咱們兵馬眾多,但漢中畢竟有萬餘官軍。”
“咱們若是拿不下漢中,北邊洪屠夫和東邊的盧閻王恐怕便會逼近,屆時恐怕會重蹈八大王當初車廂峽之難。”
“不會!”高迎祥自信滿滿道:“洪屠夫與盧閻王被李自成和張獻忠他們所牽製,斷然無法來援。”
“咱們十餘萬眾,不算那些饑民也有三萬精兵。”
“三萬精兵,便是三個打一個,也能將大小曹和賀瘋子踩死!”
在得知漢中隻有萬三兵馬後,高迎祥不可避免的膨脹起來。
畢竟連個此前寂寂無名的劉峻都能占據保寧府,他這威名在外的闖王,難道會連個漢中府都占據不了嗎?
想到此處,高迎祥調轉馬頭對眾將道:“蛤蜊圓率軍五千守白土關,其餘弟兄紮營此處,明日攻打平利縣。”
“這漢中、興安乃日後我等容身之所,故此與眾弟兄約法三章,沿途攻取各城,除豪紳可殺外,各軍皆不可擾百姓。”
“再傳訊息給後麵那群饑民,凡是近些日子攻城有功的,均發豪紳土地供其耕種養家!”
既然決定了要在漢中和興安安家,高迎祥自然不能帶著闖軍過著以前的日子。
搶掠雖然痛快,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唯有老老實實的治理地方,才能得到源源不斷的錢糧。
此前高迎祥並非不懂這個道理,隻是官軍逼的太緊,冇給他這個坐寇的機會罷了。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自然不會傻乎乎的把漢中和興安州破壞為白地。
反正他們此前已經搶了南陽府和勳陽府,隨軍的錢糧足夠撐幾個月。
屆時夏收、秋收的糧食搶收上來,大軍便有了足夠的糧食。
若是還不夠吃,那便去攻打鞏昌、岷州等處便是。
想到此處,高迎祥不由得誌得意滿,而同時撤往平利縣的曹變蛟、馬祥麟也在平利縣的縣衙內重新相見。
“馬軍門!”
“曹參將。”
二人寒暄間作揖,接著便先後落座。
同鄰商討間,曹變蛟率先開口道:“督師飛報,令我等拋棄平利,撤往金州,在金州堅守。”
“金州?”聽到堅守金州的訊息,馬祥麟想了想該地的情況。
金州北靠秦嶺,南依巴山,南北高山夾峙,城池在河穀盆地之間,且漢江由西向東橫貫盆地,將東西兩岸分割開來。
金州城位於漢江東岸,而西岸則是有著曾經的興安千戶所。
渡過了漢江,向西便是百餘裡的平坦長川,直到遇見方山關,方纔變得崎嶇。
“督師想在此處設伏?”
馬祥麟下意識想到了此地易設伏圍剿的地勢,但曹變蛟卻搖頭道:“此地雖說易於圍剿,但南北可逃之路頗多。”
“督師隻讓我軍在金州、方山關堅守,等待軍令便撤,想來是要削弱闖賊實力,同時迷惑闖賊,不至於讓闖賊想到我軍誘敵深入之計。”
見曹變蛟這麼說,馬祥麟不由得點了點頭。
此前官軍對高迎祥,整體上都是追剿為主,而眼下卻攻守易形。
儘管有官軍與劉峻交戰受挫做掩飾,但一味的敗撤,便是傻子也能猜到不對勁。
唯有表現出堅守不敵,無奈後撤的情況,高迎祥纔會一步步邁入朝廷的圈套中。
想到此處,馬祥麟頷首道:“既是如此,那我軍連夜撤往金州。”
“好!”曹變蛟頷首答應,接著二人便離開了衙門,準備撤軍事宜去了。
隨著天色降臨,二人旋即率軍護送著平利縣的鄉賢們撤往金州,而普通的百姓則是毫不知情的被留在了城內。
直到天色明亮時,平利城內的近萬百姓才知道了官軍不戰而走的訊息。
與此同時,高迎祥也率軍在午後接管了平利縣,同時向著金州派去哨騎打探訊息。
儘管高迎祥三令五申的不準劫掠百姓,可由於鄉賢攜帶家財撤走,留下的糧食也被大火付之一炬,冇得搶的流寇們,當即便打起了百姓的主意。
高迎祥令麾下兵馬乾涉,但效果不佳,隻因他麾下的許多夷丁也加入了這場搶掠中。
高迎祥見狀,隻能放寬條件,言明各部不殺人即可。
在高迎祥的條件放寬下,平利城的百姓很快就被搶掠一空,而闖軍連戰連捷的訊息,也很快傳遍了興安州附近的各府州縣。
正因如此,占據了巴山古坪壩的袁韜也得知了這條訊息,不由得召集了陳錦義、袁順、呼九思來到了議事堂。
“咳咳……”
充斥著咳嗽聲的議事堂內,袁韜將目光投向眼前三人,開門見山的說道:
“闖王攻下了白土關、平利縣,眼下恐怕要朝著金州攻去了。”
“張顯那廝已經率部前往了商洛山,如今巴山隻剩下我們四家。”
“現在各家搬走後,空落下的那些寨子都派人搬進去冇有?”
袁韜詢問著陳錦義,陳錦義頷首道:“各家舉眾出山後,我便安排各村搬入了那些寨子,重新占據了坪壩。”
“那些冇有離去的百姓見到我等旗幟,也紛紛轉投我等麾下。”
“如今共有八十九寨,每寨少則數百人,多則近千人,至少有七萬眾留了下來。”
巴山的日子雖然苦,但起碼還能活下去,因此留下來的人並不少。
袁韜令陳錦義重新整合了他們,將他們遷往了更為富裕的河穀、坪壩等地,加上此前春耕種下的作物無法帶走,可以說巴山內部的糧食問題已經不如當初那麼緊張了。
不過糧食問題雖然能解決,但許多買不到的物資問題還擺在麵前。
正因如此,袁韜將目光投向了呼九思:“召集的青壯有多少了?”
“三千人,但是咱們冇有鐵料,就是有工匠也打不出甲冑。”
呼九思沉聲回答,而袁韜聽後便將目光投向了陳錦義:“你覺得該如何操辦?”
陳錦義沉默著思考這個問題,旁邊的袁順卻忍不住道:“大哥,咱們占著巴山,不管是闖王還是劉峻,都需要拉攏著咱們。”
“闖王的名頭雖然響亮,但咱們投的晚了,現在再去也得不到好位置。”
“要我說,還是派人去與劉峻接觸,在這巴山立個營,以您為參將,咱們三人都得個官當。”
“劉峻能擊退官軍一次,就能擊退官軍第二次。”
“他占著保寧府,稍微從指縫裡流出點東西,都夠咱們吃飽喝足了。”
袁順始終不忘投靠劉峻的想法,因此這些日子,袁韜冇少被他洗腦。
若非考慮到時局越來越亂,加上自己身體不行,兩個幼子撐不起場麵,袁韜是絕對不會想著投靠劉峻的。
這些日子他想了不少事情,如今又得知高迎祥攻打漢中,眼看著劉峻遭受的南北夾擊局麵就要被解開,他也不由得有些心動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將目光投向了陳錦義:“你覺得,我們是否該投靠劉峻?”
這是袁韜第三次詢問這個問題,而陳錦義的答案依舊冇有改變:“我見過那些流寇的樣子,相比較高闖和官軍,投靠漢軍無疑更加長遠、安穩。”
“隻要弟兄們能忍受劉峻的軍紀,您能忍受劉峻派人插手寨中事宜,想來局勢不會比現在更差……”
陳錦義的話說完,袁韜不由得躊躇起來。
沉默半響,他將目光投向呼九思:“老呼,你覺得呢?”
“全看掌盤的。”呼九思不假思索的給出答案,並補充道:
“眼下姚掌盤的帶著精兵走了,巴山中隻有咱們這六七百甲兵撐著場麵。”
“雖說募了三千青壯,可終究冇有鐵料兵器,總不能熔了農具來鍛造兵器,等著餓死吧?”
“那劉峻若是真能好好對待兄弟們,兄弟們日子也能好過些,掌盤的您也不用如此操勞了。”
呼九思原本對外界事情不怎麼關心,但架不住袁順這些日子天天在他耳邊洗腦。
儘管袁順冇瞧見過劉峻本人長什麼樣,但他就是覺得漢軍比他見過的精銳都講規矩和道理。
單憑這條,他就覺得跟著劉峻有前途,而守在巴山就是等死。
正因如此,在呼九思說完後,袁順這才說道:“大哥,這巴山苦寒,去年寒冬你差點冇挺過來。”
“若是入了漢營,多了補品和肉食,您也能將身體養好,繼續帶著兄弟們過日子。”
“就算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弟兄們和侄兒們想想吧?”
袁順這話算是戳中了袁韜擔心的事情,他麵色不由微變,沉吟著想到了自己尚年幼的兩個兒子。
良久之後,袁韜抬頭看向了眼前的陳錦義:“陳郎,得勞煩你再走趟廣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