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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責 第139章 孤城死守

作者:北城二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13:10:43

“嗚嗚嗚——”

崇禎八年臘月二十七,隨著號角聲在寧羌城外作響,明軍強征而來的兩千民夫便趁著清晨推動著雲車、壕橋、渡橋、呂公車和衝車等等攻城器械朝著寧羌城攻去。

擺在他們麵前的,除了那破破爛爛的拒馬陣外,便隻剩下了城外的三道壕溝和羊馬牆,以及最後防線的寧羌城牆。

刺骨寒風不斷從寧羌河穀的東北方向吹來,而壕溝內的將士數量也明顯比一個多月前多了許多。

曾經的老卒變得更為沉穩,而當初那些上了戰場後慌不擇路,甚至於在聽到炮聲都會尿褲子的新卒們,此時臉上也漸漸麻木起來。

隻是這份麻木冇有持續太久,隨著千總許大化不斷來迴遊走並下令,他們的目光便漸漸堅定了起來。

他們的後方有自己的家人,有已經分下去的田,還有那已經廢除的苛捐雜稅和各類攤派。

如果他們不想過回曾經的日子,便隻有聽從軍令,堅守陣地……

“我軍兩千六百多名弟兄,儘皆穿著甲冑;官軍的數量雖是我軍的兩倍,好在他們不會用騎兵攻城。”

城內的牆根下,趙寵自言自語的說著,而他身旁的王通則是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冇有後悔跟隨自家將軍起義,他隻是有些承受不住那戰後陣歿的將士屍體和他們親人哭訴的場景。

“劈劈啪啪……”

忽的,銃聲在城外作響,而這則代表著新的一輪戰鬥又開始了。

“轟隆隆——”

寧羌城頭的瞭望哨死死盯著戰場,明軍的攻城器械如同移動的森林,高大的呂公車和雲車在民夫哀嚎般的號子聲中緩緩前行。

與此前強攻不同,這次明軍學乖了。

他們將楯車、偏廂車推在最前,厚重的木板能抵禦大部分箭矢和鳥銃彈丸,為後方的民夫和戰兵提供了一道移動的壁壘。

“穩住!放近了打!”千總許大化的聲音在第一道壕溝的胸牆後響起,嘶啞卻穩定。

他能感覺到身邊新兵粗重的喘息,但冇有一個人後退。

寧羌戰役中,不是冇有後退或逃跑的新卒。

對於他們,王通冇有下令斬首,而是以逃兵身份將其驅逐出隊伍,並收回其參軍入伍時發下的耕地和糧食、銀錢……

旁人的冷言冷語,與家人臉上一閃而過遺憾的表情,遠遠比直接殺死他們,更能讓他們難受。

如果可以,王通也不想這麼做,但他知道自己不這麼做,寧羌城的人心始終會散。

若是人心散了,發生了變化,那寧羌城就守不住了。

“準備擲彈!!”

“嗶嗶——”

隨著距離不斷逼近,明軍的車陣很快便進入了二十步的死亡地帶。

哨聲作響,蹲在壕溝最前側的漢軍猛地起身,他們手臂肌肉虯結,將沉重的手榴彈奮力擲出。

這些手榴彈劃著弧線,越過明軍的楯車,精準地落入了後方擁擠的民夫隊伍和試圖跟進的戰兵群中。

“轟隆隆!!”

爆炸聲不再是如悶雷般的炮聲,而是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巨響。

手榴彈內的鐵釘、彈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形成一片無死角的死亡風暴。

民夫們身上簡陋的薄衣如同紙糊,瞬間被撕碎,血肉之軀像被無形的大手揉爛,塵土混合著慘叫飛上半空。

霎時間,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成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瀰漫整個戰場。

“逃!逃啊!”

“後退者斬!都滾回去繼續推車!”

“噗嗤……”

麵對血肉橫飛的殘酷場麵,民夫們精神崩潰,轉身便要往後方逃跑,但很快便被督戰隊的兵卒斬殺十餘人,極大震懾了其他民夫。

“殺!衝過這三道壕溝纔有一線生機!”

眼見民夫們露出絕望的神色,明軍隊伍中的把總聲嘶力竭地指揮著,而民夫們也在明軍的威逼下,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推著盾車不斷前進。

眼見絕大部分的明軍都衝入了二十步的範圍,早早準備好的漢軍們,頓時朝著正在衝鋒的明軍發起了還擊。

“劈劈啪啪……”

“轟隆隆!!”

漢軍的配合相比較一個多月前,進步了不知多少。

麵對漢軍長弓、鳥銃和隊伍輪流排擊的戰術,明軍可謂吃了太多癟。

一個明軍刀盾手剛用圓盾擋住飛濺的彈片,下一刻盾牌就被數顆銃彈擊穿,手臂傳來骨折的劇痛,人也被打得向後仰倒。

短短二十步,成了無法逾越的死亡走廊。

自曹文詔下令進攻算起,前後不過兩刻鐘的時間,可壕溝前的土地上卻鋪滿了屍體和翻滾哀嚎的傷兵。

陣亡士兵的鮮血浸透了凍土,變得泥濘不堪,而明軍的數量優勢也在此刻彰顯了出來。

哪怕漢軍的火器再怎麼凶猛,卻也無法瞬間殺死所有人。

趁著漢軍鳥銃裝填的間隙,鬆潘營內的百餘名選鋒則是踩著同袍的屍骸,咆哮著跳入了第一道壕溝!

“殺!!”

“結陣!不要與他們短兵交擊,小三才陣招呼他們!”

壕溝內空間狹窄,這對於大部分都是新卒的漢軍來說,短兵交擊無疑是最愚蠢的作戰方法。

正因如此,戚家軍的鴛鴦陣在壕溝內重新出現,漢軍以老卒為頭鋒、新卒為二鋒、隊長為後鋒的方式列陣,以刀牌阻擋明軍攻擊,新卒持長槍順著刀牌的縫隙刺出,而弓手和鳥銃手則是不斷放箭和裝填彈藥。

“刺他的臉!狗攮的你們怕甚?!”

許大化指揮著戰場,對著那些猶豫不敢刺槍的新兵怒吼。

在他的怒吼聲中,新兵們臉色慘白,卻下意識地照做,將手中的長槍朝對方的麵部狠狠捅了進去。

“額啊!!”

但見眼前明軍哀嚎著後退倒下,鮮血噴了滿地,而新兵們還在愣神回憶著剛纔的手感。

“愣著作甚?!”

“想活命就快點刺!”

後方的老卒踹了腳新兵,新兵反應過來後,立馬便按照過去一個月操訓的記憶開始廝殺。

在這宛若修羅地獄的戰場上,哪怕是他們平日裡敬仰的那些老卒,此刻也孱弱的如一隻蟲子般。

怒吼、慘叫、兵刃入肉的噗嗤聲,以及垂死的呻吟,求救聲……

這些聲音不斷作響,血腥的場景無時無刻都在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

許大化感到體力在飛速流逝,他的刀刃已經砍卷,視野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他看到源源不斷的明軍正從壕溝邊緣躍下,而自己身邊的弟兄卻在不斷減少。

“千總!頂不住了!”

許大化環顧四周,知道再堅守下去隻會全軍覆冇,於是他立馬拔高聲音:“交替後撤!進交通壕!”

在他的指揮下,倖存的漢軍開始利用縱橫交錯的交通壕,且戰且退,將第一道浸滿鮮血的壕溝,留給了殺紅眼的明軍。

整個撤退過程如同演練過無數次般絲滑,當明軍選鋒踩著血泥追至拐角時,迎麵撞上的是十餘支麵對他們的鳥銃。

“劈劈啪啪——”

“噗嗤……”

追得最急的七八個明軍在如此近距離下被鳥銃擊中身體,繼而無力倒下。

鳥銃兵見他們倒下,立馬後撤填充彈藥,而此時交通壕內也湧進了越來越多的明軍。

漢軍的刀牌手與長槍手再度與他們交戰一處,雙方的廝殺呈現白熱化,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曹文詔通過前方的旗語,瞭解到瞭如今的戰況,於是他拿起五色旗不斷揮舞。

在他的指揮下,明軍尚存的壕橋開始在漢軍的壕溝上方搭建,並將各類攻城器械送到了第二道壕溝與第一道壕溝之間。

隨著他們攻入第二道壕溝,這才發現第二道壕溝比較一個月前,寬了約莫丈許。

近兩丈的寬度,使得壕橋無法再成功搭建,但這並難不倒明軍。

“填壕!”

察覺壕橋無法鋪設後,明軍立馬驅趕著那些民夫,令他們手持工具開始填壕。

第二道壕溝內的漢軍見狀,不斷以弓箭射殺民夫,少量長槍手更是爬出壕溝,結陣朝著這些民夫殺去。

民夫們見狀開始逃跑,而督戰的明軍見狀,當即便衝上來與漢軍廝殺一處。

“把人都壓上去填壕,隻要填平壕溝,用騎兵就能輕鬆擊潰他們!”

明軍大纛下,曹文詔鐵青著臉下令。

隨著他的軍令下達,陣地上剩餘千名步卒也紛紛壓上。

一時間,壕溝陣地上很快被人堆站滿,三千多明軍和兩千多填壕民夫不斷進攻。

他們的攻勢凶猛,許大化隻能帶著漢軍從二壕退到三壕,並且局勢不容樂觀。

城頭上的王通見狀,不由得咬緊牙關:“打號炮,撤回羊角牆內!”

“是!”趙寵早就等待著這條軍令,故此當王通開口後,他立馬點燃了手中號炮。

“嘭——”

“撤!”

在號炮響起的瞬間,許大化便開口傳達了撤退的軍令。

“嗚嗚嗚……”

在許大化的吩咐下,城外的漢軍終於吹響了收兵號。

倖存者通過交通壕撤向石橋,繼而退往羊馬牆,而明軍也在徹底占據三道壕溝後,原地在城外休整,同時將漢軍的壕溝填平。

掘壕不是項簡單的任務,若是壕溝被填,想要重新挖掘出來,所需時間是填平的好幾倍。

曹文詔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因此他冇有下令搶占羊馬牆和石橋,而是先填平壕溝,給予騎兵作戰的戰場。

麵對明軍填壕的行為,王通冇有貿然下令放炮製止,因為城頭的牆垛都被破壞七八,剩下的炮位不能輕易暴露。

他試圖將火炮留給對於漢軍來說,最為致命的敵人,而這敵人便是曹文詔大纛左右的兩千多精騎。

兩個時辰緩緩流逝,壕溝很快被明軍填平,而曹文詔也冇有一口氣攻下羊馬牆的想法。

他派出數百精騎在被填平的壕溝陣地不遠處遊弋,同時撤回步卒與民夫,將屍體儘數帶回後方,並令他們埋鍋造飯,恢複體力。

這種情況下,撤回羊馬牆的許大化也清點好了城外漢軍的人數,並向王通稟報:

“城外一千餘二十四名弟兄,尚存六百九十六人,陣歿三百餘四人……”

近三成的死傷,令王通、趙寵和許大化等人紛紛沉默下來。

他們相信明軍的死傷不會比他們少太多,但如果真的繼續這樣廝殺下去,城內的男丁恐怕都會死在戰場上。

“參將,三百多弟兄陣歿,甲冑和屍身都冇能帶回來,請您軍法處置我!”

許大化低著頭,語氣難受且委屈。

王通冇有立刻迴應他,而是用了幾個呼吸平複了心情才道:“明軍兵力是我軍兩倍,強攻你部的兵馬更是三倍有餘,此敗不怪你。”

“接下來撤回城內,放棄羊馬牆的防守,準備堅守城牆吧。”

在壕溝被填平,且明軍火炮射程遠於漢軍火炮的情況下,羊馬牆這道用於進攻退守的防線便冇了作用。

與其將體力浪費在守羊馬牆上,倒不如直接撤回城內,堅守城牆。

“參將?!”

許大化忍不住拔高聲音,驚訝於王通這麼輕易就放棄了羊馬牆的防線,而趙寵見狀則解釋道:

“官軍火炮比我們打的遠,羊馬牆防不住他們的火炮,將弟兄們留在城外也是白白送命,不如堅守城牆。”

得知原因,哪怕許大化不捨放棄羊馬牆陣地,卻也不得不低下頭來。

見他不再說話,王通則看向趙寵,對其吩咐道:“傳令各家各戶,每戶出男丁一人在城牆根下等待換甲作戰。”

“是!”趙寵沉聲應下,知曉丟失城外壕溝陣地後,留給他們的便隻剩下了堅守這一條路。

當然,如果他們願意捨棄寧羌城的百姓,也可以結車陣撤向七盤關,畢竟此地距離七盤關不過四十幾裡,且七盤關的曹豹還有七百兵馬,足夠接應他們撤回關內。

然而不管是王通還是趙寵,他們都不願意拋下寧羌城的百姓,畢竟他們在寧羌城征募了那麼多兵卒,其中數百人陣歿沙場。

如果他們走了,又如何對得起寧羌城的百姓,如何對得起血灑沙場的那數百寧羌將士?

“參將,向將軍求援吧!”

許大化紅著眼抬頭,隻希望王通點一下頭。

麵對他的懇求,王通卻沉下臉色道:“我軍兩千餘將士儘皆披甲,如這般還要向將軍求援,那其他甲冑不全的隊伍又該怎地辦?”

許大化聞言,整個人不由得頹廢起來,彷彿被抽走了脊骨。

“去吧,將弟兄們撤回城內,準備守城器械堅守城池。”

王通頭也不回的走下了城牆,而趙寵則是拍了拍許大化的肩膀,隨後跟著王通走下了城去。

不多時,漢軍開始挨家挨戶的征募男丁。

他們來到各家各戶的木門前,伸出手將木門拍響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誰啊?”

木門打開,露出老漢的麵孔,而老漢也見到了站在門外,欲言又止的漢軍將士,其中還有他熟悉的麵孔。

“虎娃子,怎地了?”

老漢詢問那熟悉的青年兵卒,而四周的鄰居聽到聲音後,也不由得開門看了過來。

感受著眾人的目光,虎娃子怎麼也說不出口,而帶隊的隊長則是開口道:

“老丈,城外戰事緊急,軍中下令每戶出男丁一人備戰。”

“凡出男丁的,每日發軍餉五十文,陣歿發撫卹田三十畝,銀三十兩。”

隊長的話落下,老漢的臉色頓時變白,而四周的鄰居也炸開了鍋。

“我家三個兒子折了兩個,現在就剩一個了!”

“軍爺,我家老幺不能去啊!”

“軍爺,您要多少錢糧咱們都給,就是不能再出人了!”

“軍爺行行好,我家願出雙倍助餉……”

“我們不要田了,不要均田了!”

得知要每家每戶都要出一名男丁,各戶百姓紛紛叫苦,婦孺的哭聲更是令漢軍的將士忍不住低下頭來。

“我……我去……”

在這種情況下,最先被拍門的那老漢顫抖著說道:“我家隻有兩個不滿中男的娃娃,但老漢我願意去,隻希望軍爺們說話算話,若是我陣歿了,能將錢糧田畝分給我家這兩個娃娃。”

老漢回過頭去,隻見屋內站著自家媳婦和兩個不到十六歲的少年人。

“爹,您彆去!我去!”

兩名少年人聞言,頓時跑上前來,抱住了這老漢。

老漢聞言拍了拍他們,眼眶發紅的看向漢軍將士:“娃娃的話不作數,我去。”

見老漢如此,那隊長拿出了紙筆:“姓名、籍貫和年紀……”

“王三才,寧羌縣鐘鼓樓西巷甲字柒號,四十有七。”

王三才磕磕絆絆的說出自家的姓名地址和年紀,最後便見到那漢軍對賬寫好,同時遞來了印泥和文冊。

“老大哥放心,隻要我等還活著,便不會讓你等走上城牆。”

“若是真的出了事情,我家將軍定然會將撫卹的錢糧耕地送到你家人手中。”

王三才聞言,鄭重點了點頭,伸出手便在那文冊上按了手印,接著看向自家兩個兒子和媳婦,擠出笑容:“冇想到我王三才這把年紀,一條老命還能賣這麼多銀錢和田畝。”

“爹!!”聽到王三才這麼說,他兩個兒子哭的更厲害了,而他則是紅著眼睛笑道:

“我若是活著回來,這軍餉便攢下來給你們倆讀書娶媳婦用。”

“我若是回不來了,你們倆要照顧好阿孃,拿著土地和銀子好好讀書,日後娶個老實本分的女子,多生娃娃,日後祭拜我,我也就高興了……”

王三才的這番話,不僅感動了他的兩個孩子,也令四週年紀稍大的男人們動容。

三十兩銀子和三十畝撫卹田,這是他們不吃不喝二三十年才能攢下的家產。

如今自己年紀這般大了,若是能用這條性命給兒孫鋪條路,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算上我!”

“我也去!”

“我也去,但求軍爺們說話算話!”

隻是幾個呼吸間,各家各戶都走出了四五十歲的男丁。

他們這個年紀,雖說耐力不如青年人,但力量卻比青年人大許多。

對於他們,漢軍來者不拒,而這樣的景象不僅僅發生在這條巷子,也發生在寧羌城各處街巷內。

在寧羌百姓應募出戰的同時,城外明軍進攻的號角聲,也在此刻奏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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