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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責 第323章 流民紛至

作者:北城二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13:10:43

“撬了倉,分給郎,不知是夢還是謊。”

“漢軍分我五畝田,我給督師燒高香……”

崇禎十年八月初,當保寧南江縣的米倉山某處村莊外響起民謠聲,數以百計的百姓正在埋頭將田間的稻子收割,唱曲的語調格外輕快。

放眼望去,數百畝水稻儘數金黃,遠處的坡地上還有粟、豆等作物等著收穫。

“直娘賊的,今年還是個豐年!”

“自督師分了田,哪年不是豐年?”

“哈哈哈哈……”

田間,那些穿著粗布麻衣,肩頭打著補丁的農戶們你言我語,聊著聊著便收穫了大半稻田。

這是漢軍占領保寧的第三年,也是均田的第三年。

自均田過後,隨著徭役廢除,攤丁入畝的種種政策下達並執行,保寧府的百姓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如趙白裡,其地處南江北部,因位於河穀四周,水田坡地並不少。

每家每戶都分得了二三十畝田,平均下來每口分到手五畝七分地,其中四畝水田,一畝七分坡地。

四畝水田隻要照顧好,交了田賦過後,還能留下五石七八鬥的糧食。

成人隻需要留下四石糧食便可吃飽,孩童則留下兩三石便可,剩下的基本都是賣給漢軍佈置在附近鄉上的預備倉。

除此之外,那一畝七分的坡地,一畝用於種植苧麻、棉花,五分用於種植粟豆,餘下兩分才用於種菜。

靠著這種均衡的種植方式,每年產出的苧麻和棉花能製成五六套夏衣和三四套冬衣。

在衣食住行都能自給自足的情況下,趙白裡的百姓需要解決的便隻有油鹽醬醋茶和修補農具等問題了。

靠著每年賣糧給漢軍所收穫的那銀錢,他們不僅可以將這些問題解決,還能在閒暇時買家禽與豬崽回家。

三年時間過去,原本破破爛爛的趙白裡,如今便是最差的人家,也用上了白石灰將牆刷了個乾淨,連屋頂的茅草也換成了瓦片。

“這日子啊,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趙白裡村口的樹下,六十多歲的裡正趙忠國感歎著,同時也看向了自己身旁的那七八名上了年紀的農戶。

他們個個穿著粗布麻衣,但卻冇有補丁,而是嶄新的。

換做曾經,他們是絕不可能捨得穿這樣的新衣,甚至還得下地乾活。

隻是漢軍均田的第二年秋收過後,他們便都被子女勸說著休息起來,如今也尋得了清閒日子。

這般想著,趙忠國開口說道:“老哥哥們,待秋收結束,還得動用村裡那三頭耕牛和兩頭騾子,將糧食分幾批運往三溪鄉。”

“先將田賦交上去,然後我們再將每家每戶賣多少糧食,按照抓鬮的順序,將牛車和騾車交出去,由他們自己去鄉裡賣糧。”

“好!”聽到趙忠國這話,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與此同時,遠處不知為何,突然熱鬨了起來。

“打死他們!”

“打死這群偷糧的!”

“怎麼回事?”

遠處的嘈雜聲引起了幾名老人的注意,趙忠國見狀連忙起身,帶著幾個老弟兄朝著遠處趕去。

不多時,當他們趕到嘈雜的地方時,這才發現有數十名穿著草裙,骨瘦如柴,宛若野人的人正在與他們趙白裡的村民對峙。

“怎麼回事?”

趙忠國趕來,當即來到眾人麵前詢問,接著便見有人指著那群野人道:

“裡正,他們偷糧!”

“冇錯,他們偷糧就算了,還打人!”

“打死他們!”

“偷糧就該打死!”

村民們群情激揚,拿著鋤頭就要打死這群人。

見他們這麼激動,那群野人裡也鑽出了個看似領頭的男子,對他們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同時跪下朝他們磕起了頭。

見這男子磕頭,其餘野人也紛紛跪下磕頭。

他們這樣的做法,倒是令原本還想打死他們的趙白裡村民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說什麼呢?”

“剛纔不是還要殺要打的嗎?怎麼就磕頭了……”

“這還打嗎?”

見到這群人這麼淒慘,哪怕被偷了糧的那幾個村民也不由得放下了鋤頭。

趙忠國見狀也感到了頭疼,於是對身旁的某個青年道:“白三郎,你騎著騾子去三溪鄉,請鄉裡的鄉長下來看看。”

“好!”聽到自己可以騎騾子去鄉裡,青年立馬便點頭應了下來。

他轉身返回了村裡,不多時便騎著騾子朝著三溪鄉趕去。

三溪鄉距離此地不過十三裡,以騾子的速度,最快一個時辰就能趕回來。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裡,趙白裡的百姓便與這群野人大眼瞪小眼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隨著遠處的鄉道上響起馬蹄聲,眾人遠遠看去,隻見白三郎騎著騾子返回,身後還跟著兩輛馬車。

待到他們靠近,眾人這纔看清楚,馬車上坐著一名穿著青袍的中年人,中年人左右還跟著手持長槍的四名民壯,以及一道穿著紅色戰襖的身影。

“王鄉長,這群人來我們村裡偷糧食,被我們抓到了,您看看如何處置?”

見到中年人,趙忠國連忙上前行禮作揖,而那青袍中年人見狀則在馬車停穩後下車扶住他:“老哥哥,可不敢如此。”

鄉長王有年扶起趙忠國,不等趙忠國心想這鄉長怎地今日如此好說話,便聽見耳邊響起了聲音。

“四郎回來了!”

“裡正,你家四郎回來了!”

經過村民的提醒,趙忠國這才朝前看去。

隻見那赤色戰襖的身影轉過身來,麵容逐漸清晰,可不就是自家四郎嗎?

“四郎!你回來了?!”

趙忠國激動朝前跑去,隻見三年前離家參軍的四兒子比起當年長高了不少,人也黑了不少。

趙忠國伸出手要握住自家四郎的手,結果卻隻抓住了左手,右手抓了個空。

霎時間,趙忠國腦子空白,張著嘴巴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家四郎。

麵對他的呆愣,青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擠出笑容:“爹,我回來了。”

鄉長王有年見狀,連忙上前安撫道:“趙老哥,四郎這次是因收覆成都才受傷的。”

“縣衙那邊已經交代了,你家即日起免三年田賦,另外等四郎在家休息差不多了,便可去縣裡任巡檢。”

“還有……”

王有年說了許多福利,可趙忠國都冇有聽進去。

他連忙將自家四郎的右手袖子翻開,隻見手掌消失不見,隻留下了手腕以上的手臂。

“爹,我還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

趙四郎擠出笑容說著,而趙忠國則是眼眶發紅,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擔心自己說話傷到兒子,於是隻能沉默著握著他的左手。

趙四郎見狀,轉頭看向了遠處的那群野人,開口用官話說道:“你們可有識得官話的?”

“識得幾句。”領頭那男子開口迴應著,小心翼翼的來到趙四郎等人跟前,然後跪下。

趙四郎見狀開口道:“起來吧,老實說清楚來曆便可。”

那男子冇有起身,而是磕磕絆絆的說道:“我等都是延安逃難來的,實在太餓,這才偷了糧食。”

“若是要打死的話,便將我打死吧,還請大人收下其它人,為奴為婢也好。”

雖然不知道趙四郎的身份,但看著那穿著青袍,類似佐吏的人對他點頭哈腰,男人便以為他是村裡的大戶,這才說著收奴婢的話。

不過趙四郎聽後卻皺了皺眉,拉著王有年與趙忠國後退了幾步,然後才與二人說道:“他們是延安逃難來的。”

“延安?!”聽到是從延安逃難來的,王有年反應極大。

趙忠國聞言,這纔想起了一個月前,王有年特意召集了各個裡的裡正,說過北邊在鬨瘟疫,需要防備逃難而來的人。

想到此處,趙忠國臉色不由得慘白,旁邊的王有年也是如此。

趙四郎見狀,隔著五六步對那男子說道:“你們中可有人患上瘟疫?”

“冇有!不信您可以派人來看看。”那男子聞言連忙解釋,同時展示自己身上的手臂和腿上的關節。

“那些染了瘟疫的,手腳都會長出疙瘩,而且最多隻能活十二三日便會死。”

“我們南下路上都避著那群人的屍體,絕對冇有染上病。”

見男子這麼說,趙四郎心裡鬆了口氣,但還是開口說道:“你們是否染病,這不可能聽你們一家之言。”

“我且問你,你們是否隻有這些人?”

趙四郎掃視那群人,發現都是男人,所以纔會刻意詢問,而那男子聽後則開口道:“山上還有百來人。”

“把他們都帶下來,去村東邊的那處淺灘,你們自己搭個棚子。”

趙四郎吩咐著,同時安撫道:“放心,我家督師早有命令,你們南逃而來的人,隻要冇有染病的,都會被遷徙去南邊。”

“接下來半個月,你們就住在棚子裡,我每日派人送糧食給你們做飯吃喝,隻要半個月內你們冇有人染病而死,我便發路牌給你們南下。”

“等你們南下去了大竹等縣,那邊會有人給你們安排住所,發放農具與耕牛開荒。”

“那邊的荒地我看過,冇什麼大石頭,就是樹根比較多。”

“你們在南邊開荒的地都是你們的,期間口糧都是衙門負責,都是免費給你們吃的。”

“三年過後,那些荒地便開始征收田賦,衙門也不再提供口糧,需要你們自給自足。”

“除此之外,我軍境內冇有徭役,你們可安心安家。”

趙四郎的話經過那男子的翻譯,很快教後方的那幾十名流民知曉了漢軍對他們的政策。

得知漢軍境內真的如傳說中那般冇有徭役,且提供口糧安置他們後,他們頓時便激動地討論了起來。

趙四郎見狀,直接對那男子說道:“你且帶人上山,將那些人都喚下來,在東邊河灘搭建棚子。”

“把偷來的糧食儘數放下,我稍後會令人送鍋碗與糧食蔬菜過去。”

“是!謝大人!”男子激動地說了一堆話,但趙四郎隻聽懂了這四個字。

在他的吩咐下,這群流民便將偷來的糧食放下,高興地朝著不遠處的山上跑去。

待到他們離開,趙四郎這才與眾人說了前因後果,並解釋道:“眼下他們與村裡的鄉親們接觸過,所以我們盯著他們,便是救自己。”

“若是他們染了瘟疫,那我們也好送你們去鄉裡治病。”

“除此之外,等會各家各戶先取出一鬥糧食,就當今年的田賦了。”

“王鄉長會將此事記下,便省得大家運糧去鄉裡交田賦了。”

趙四郎吩咐完,當即看向王有年:“王鄉長,我記得是這麼個流程對吧?”

“是,趙巡檢記得冇錯。”王有年連忙陪笑說著。

他雖然是鄉長,卻是普通的佐吏,而趙四郎則是從九品的巡檢。

等趙四郎赴任,整個南江縣境內的緝捕盜賊、盤詰奸細等事情都將由趙四郎接手。

趁此機會交好趙四郎,即便得不到什麼照顧,但也比被為難要好得多。

見王有年這般,趙四郎又看向了趙忠國:“爹,你將我們家中多餘的鍋碗瓢盆都搬出來,教鄉親們搬到東邊的淺灘上吧。”

“等這件事情過去,我再買新的給你。”

“啊?”聽到要將自家的鍋碗瓢盆拿出去,趙忠國有些不捨道:“那也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

“放心吧,兒子身上有錢。”趙四郎笑著回答,而趙忠國聞言則拉著他走到了旁邊。

王有年見狀,識趣的來到了馬車旁等待,而趙忠國見遠離了眾人,這才帶著哭腔說道:“當初不讓你去,你偏不聽。”

見他這般,趙四郎便知道,自家父親怕是連巡檢是什麼官職都不清楚,於是說道:“我在軍中任百總,此次傷殘退役後,軍中給我安排了南江縣的巡檢,是從九品的官職。”

“從九品?”趙忠國愣了愣,他隻知道自家四郎幾次給自己寄錢,少則十餘兩,多則幾十兩,還真不知道自家兒子擔任百總,也不知道百總是什麼官職,更不知道從九品代表什麼。

“是極,從九品的官職。”趙四郎點點頭,接著說道:“雖說俸祿比當百總的時候低了不少,但每年也有六十兩的俸祿。”

“六十兩?!”聽到俸祿的數額,趙忠國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問道:“那百總時候有多少?”

“百總每歲軍餉一百二十兩,不過也是危險得緊……”

趙四郎苦笑幾聲,腦海中閃過了那些倒在自己麵前的同袍身影。

趙忠國聞言,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四郎那斷掉的手掌,連忙點頭道:“是極,確實危險得緊,回來也好……”

“對了。”趙忠國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他說道:“你之前寄來的錢,我都按照你說的,分給你三個哥哥了。”

“你大哥現在在鄉上賣開鞋鋪,二哥在鄉上收豆子賣油給縣裡,三哥買了艘船在南邊捕魚。”

“你寄來的錢還有一百四十多兩,稍後爹把它拿給你。”

想到此處,趙忠國不免紅了眼眶,接著說道:“過幾日,我去給你說門親事,就是不知道……”

“不必了爹。”聽到趙忠國的話,趙四郎不免紅了臉,接著說道:“我回來前,督師令朱總鎮為我們說媒,我已經娶妻了。”

“說媒?”趙忠國瞪大眼睛,忍不住說道:“這當兵還給發媳婦?長得如何?能生養嗎?”

見趙忠國詢問,趙四郎腦海中不免浮現那身影,忍不住道:“長得極好,至少咱們南江縣恐怕冇有幾個能與之相比的。”

“本要帶她回來見您,隻是過些日子我便要在縣裡安家,於是便留她在縣裡買院子,購置家產。”

“等過兩日我去縣裡接她回來,那時你便曉得了。”

趙忠國聞言,隻覺得腦子暈乎乎的,不敢置通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等過兩日您便曉得了。”趙四郎知曉自家父親不信,隻能暫時搪塞過去。

在他搪塞的同時,前去山上的那批流民也下了山。

隻見上百人都是穿著草編的衣裳,瘦骨嶙峋,看得冇個人樣。

趙四郎與鄉長王有年將他們安置在了東邊的河灘上,隨後將糧食和鍋碗瓢盆也送了過去,監督著他們搭建棚子,並從鄉裡弄來了生石灰,圍著棚子撒了一圈。

做完這些後,趙四郎與王有年又與那領頭的男子交代了不少事情,直到這群人都曉得了,王有年才與趙四郎離開了棚子。

“趙巡檢,此事我需要稟報縣裡,便不在此逗留了。”

“若是這群人中,真的有染上瘟疫者,還請趙巡檢派人去鄉裡告知,我會帶郎中前來的。”

“好,有勞王鄉長了。”趙四郎作揖行禮,而王有年也連忙回禮。

待到回禮完畢,王有年這才帶著民壯,趕著馬車返回了三溪鄉。

與此同時,返回家中的趙四郎也見到了自家頭髮花白的孃親。

在見到趙四郎斷了手掌時,趙母不由得哭了起來,而趙四郎則是隻能不斷安撫她。

畢竟在趙四郎心中,相比較那些陣歿的同袍,他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了。

在他慶幸的同時,返回三溪鄉的王有年則是連忙前往了南江縣稟報此事,而此時的南江縣也在因為大批流民湧入而忙得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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