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剮蹭------------------------------------------:30,打卡機發出清脆的“嘀”聲,跟牢裡放風的鐘似的。,等著六分鐘一班次的十八號線。,麵無表情,腳步匆匆。,擠向另一邊的停車場。,得開車,這在北京,尤其是在這個地段,不知算是幸運還是另一種詛咒。,我讀研時的室友出國前借我使用權的。,“你開著接孩子方便”。,但我記著這份情,也記著這份情帶來的若有若無的重量。,都像坐進一份人情債裡。,一開門,一股怎麼散也散不掉的舊皮革味混著淡淡的空調黴味撲麵而來。,不知道是底盤還是懸掛,總有細微但絕對忽視不了的“咯噔”聲,就像老年人的關節在不停地抱怨。,每天這個時候都像一場微型的交通戰爭。,車水泥龍倒是比較貼切。,姿態靈活又蠻橫。,像個在雷區排雷的工兵。
前後左右都是“滴滴滴”的鳴笛聲,催促著,不耐煩著,震得人手心有點發潮,方向盤也變得滑膩。
就在快拐出去,眼看要逃出生天的時候,一輛嶄新的、光可鑒人的特斯拉 Model Y,像一條沉默而優雅的鯊魚,悄無聲息地從我側後方,以一個精準而刁鑽的角度斜插進來。
“哐——”
一聲悶響。
不尖銳,但結實。
我心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沉下去的不僅是心,還有胃。
這下冇法裝作冇看見了。
下車。
對方右前杠擦著我的左後門,一道長長的、刺眼的劃痕,在灰撲撲的車身上,像道剛剛被撕開的、新鮮的傷口。
對麵車主也下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大波浪卷,妝容精緻,戴著墨鏡——雖然天色已經挺暗了。
她先看了眼自己的車,那道劃痕在嶄新的車漆上更顯猙獰。
然後,她才把目光瞟向我這邊,墨鏡後的眼神看不真切。
“你怎麼開的呀?”
她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但每個字都透著一種經過良好掩飾的、居高臨下的不耐。
我看了看那道痕,又看了看那人。
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方案:
報警,走保險,調監控,爭論誰的責任……
但我看見了後座車窗降下一條縫,裡麵晟晟的小臉,帶著點不安。
我也趕時間。
我張了張嘴,本想說“是你變道冇看後視鏡也冇打燈”,話到嘴邊,在喉嚨裡轉了個彎,出來時變成:“不好意思,我冇注意。”
聲音乾巴巴的,像曬了三天的鹹魚。
“私了吧,”女人已經開始劃拉手機螢幕,動作流暢順滑:
“我趕時間。你這車補一下也就幾百塊,我給你轉五百。”
我又看了看那道痕。
在修理廠的朋友跟我說過,這種傷,冇八百下不來。
但爭論下去要多久?孩子還在車上等著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剛纔更乾澀:“……行。”
掃碼,收款。
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到賬500元”。
女人上車,車窗升起,特斯拉悄無聲息地滑走。
我在越來越暗、越來越冷的天色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劃痕。
金屬和油漆的觸感,冰涼的。
回到車上,翻找半天,在手套箱深處摸出一管快過期的牙膏。
擠了點,徒勞地、反覆地擦著那道痕。
白色的膏體糊在灰色的傷痕上,有點滑稽。痕跡淡了點,但還在。
像一個擦不掉的提醒,提醒你一些事情。
晟晟在安全座椅上小聲問:
“爸爸,車車壞了嗎?”
“冇事,”我重新發動車子,引擎發出老舊的轟鳴,嗓子裡有點啞,生了鏽:
“就蹭了一下。坐好,咱們回家。”
“哦。”
他冇再問,低頭玩手裡的小汽車。
———
北京的晚高峰,無疑是一道亮麗、動態、充滿生命力的風景線——如果你坐在直升機上看的話。
在地麵上,它隻是無數鋼鐵盒子在有限空間裡緩慢蠕動的令人煩躁的物理過程。
車進小區的時候,看了眼表,已經快七點半了。
開了一個多小時,走了不到十五公裡。
家在北京西北,五環外。
當年買這裡,圖它新,圖它便宜。
小區樓是挺新,但周圍冇幾棵樹,視野開闊得有點荒涼。
開進地庫時,感應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照著灰撲撲的水泥柱子,像某種沉默的儀式。
推門,屋裡黑著。
尹懿還冇回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了,照著空蕩蕩的鞋櫃上層——她的高跟鞋們都不在。
微信上有她的留言,時間是兩小時前:
“抱歉,臨時開會,晚點兒回來。你就彆等我了,伺候好晟晟先吃吧。”
我對著空氣“嗯”了一聲,把包扔在換鞋凳上。
塑料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心裡那股熟悉的悶悶的、說不清是疲憊還是什麼的感覺,又泛了上來,就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濕痕。
兒子自己爬下安全座椅,跑去客廳地毯上玩他的積木去了。
塑料塊碰撞的聲音,是屋子裡唯一的活氣。
我鑽進廚房。
冰箱裡有昨晚的剩菜,一碟青椒肉絲,蔫了吧唧的。
加點新切的肉絲和青椒回鍋炒一炒,味道能救回來大半。
又快手打了個西紅柿蛋花湯,紅的黃的,看著有點熱氣。
飯菜上桌,熱氣虛虛地飄著,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氣裡散掉大半。
“媽媽呢?”
兒子扒著飯,米粒粘在嘴角。
“媽媽加班,賺錢給寶貝買奧特曼。”
我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試圖用綠色點綴一下單調的餐桌。
“寶寶不玩奧特曼了。”他嘟囔。
“那賺買小汽車的錢。”
“寶寶有小汽車。”
晟晟舉了舉手裡的合金小車,就是照片上緊緊攥著的那輛,藍色,車門還能打開。
我笑了笑,揉揉他腦袋,頭髮軟軟的:
“快吃,吃完看一集汪汪隊。”
“好耶!”
吃完飯,收拾,洗澡,哄睡。
兒子躺下時,在黑暗中忽然喃喃:
“爸爸,今天王浩宇說,他爸爸開大奔馳。”
“哦。”
我拍著他背的手冇停。
“他說我們家車是破車。”
我的手,幾不可查地,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節奏冇變。
“車能開就行。睡吧。”
很快,身邊傳來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我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
冇開大燈,隻擰亮了沙發邊那盞落地燈。
昏黃的一圈光,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像汪洋裡的孤島。
餐桌上冇動過的屬於尹懿的那份飯菜已經涼透了,凝著一層白色的油。
安靜。
巨大的、沉甸甸的寂靜,從窗戶縫、從牆壁、從這嶄新卻莫名空曠的房子裡的每一個角落滲出來,壓得人耳膜發脹。
我拿起手機,螢幕冷光刺眼。
和敘白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三個月前,我發的一條“最近咋樣”,他冇回。
上麵是我更早時候分享的晟晟視頻,他回了個“可愛”的表情。
我又點開朋友圈,機械地往下滑。
廣告,曬娃,曬餐,曬加班,曬旅遊,曬健身,曬感悟……光鮮的,疲憊的,熱鬨的,孤獨的。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櫥窗裡,展示著精心挑選的樣品。
看了會兒,覺得無聊,又關掉了。
這種無聊裡,摻雜著一絲自己都懶得深究的微妙的倦怠。
一種熟悉的悶悶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感,漫了上來。
不是身體上的累,那種睡一覺能解決。
這是一種空,一種彷彿連續運轉太久,程式卻越來越冗餘、越來越卡頓的滯澀感。
發熱,但不出活;想停,但停不下來。
我像夢遊一樣,漫無目的地走到窗邊。
外麵是彆的樓,彆的窗戶,亮著差不多的、規整的、方方正正的燈光。
有些拉著窗簾,有些敞開著,露出裡麵模糊的傢俱輪廓。
遠處,五環路上的車流連成一條無聲的緩慢流動著的光河,冇有儘頭。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能吞下所有聲音,所有情緒,所有像我和尹懿這樣,每天在通勤、工作、孩子、房貸之間打轉的普通人。
我們像巨大機器裡的一顆顆螺絲釘,擰緊了,就不會輕易鬆掉,但也彆想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