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竹馬蛇8·扶光,告訴娘親,你……活了多久?
裴蛇陷入突然的自閉,麵對身前這位強撐著精神招待自己的母親,沈溪年也實在是編不出太多的謊話,隻能在回答了幾個裴夫人的問題後,強行將話題引到“想要去親自探望裴度”上。
裴夫人的氣質溫婉,注視著沈溪年的目光很溫和,卻無端端讓沈溪年有種被扒開鬥篷看的不自在。
他下意識用手指攥著鬥篷邊緣,捏著鬥篷把自己裹緊了一點。
裴夫人忽然笑了,抬手輕攏鬢邊的發絲,柔聲道:“好,我帶你去見他。”
沈溪年縮了下脖子。
奇怪,怎麼有一瞬間,感覺裴大人的母親比裴大人還可怕。
沈溪年抬頭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國公夫人。
不對啊,明明國公夫人是那麼溫婉和善的一個人。
掛在沈溪年身上的裴蛇動了動尾巴,沈溪年聽到裴蛇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嘶聲。
聲音聽上去莫名帶了一分無奈。
嗯?
什麼意思?
沈溪年還在思考,走在前麵的裴國公夫人突然駐足,轉身就握住了沈溪年捏在鬥篷邊緣的手指尖。
沈溪年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要是掀開,直接當場的大變活蛇啊!
裴蛇那顏色,紅得一看就是那種能毒死大象,更彆提那麼大一條蛇,光是襲擊人,咬一口就夠嗆。
在謝宅的時候沈溪年都不敢讓旁人看見裴蛇,這要是在裴國公府露出來,不得被國公府的護衛當成刺客剁成蛇泥?!
裴裴裴——
裴國公夫人微微彎腰,握著沈溪年冰涼的指尖,將孩童露出一條縫隙的鬥篷整理合攏,動作溫柔。
“院子裡風大,鬥篷還是要收攏一點,暖和些。”
沈溪年不敢動。
裴國公夫人抬手,貼了貼沈溪年這個年齡本該有嬰兒肥,此時卻蒼白消瘦的臉頰。
“你這孩子,臉色這麼差。”
自己的母親自己知道。
裴蛇看不下去了,到底還是主動從沈溪年肩頭支起腦袋,頂了一下鬥篷。
沈溪年:“!!!”
裴國公夫人顯然看見了,唇邊露出笑意:“呀,這是什麼可愛的小東西?”
可愛的,小東西。
前者沈溪年是讚同的,後者沈溪年是不理解的。
裴國公夫人重新握住沈溪年的手指,再次露出一抹笑容,隻是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樣客氣的溫和,而是帶了些感激的親近。
“彆怕,我就叫你溪年,好不好?”
她彎起眉眼,手心傳來的溫度令人安心。
“我與你的母親同歲,溪年可以叫我林姨。”
裴國公夫人閨名林以霜,當年在閨閣之中時,也是名動京城的才女。
本來林家是想要招贅的,結果林以霜拋的繡球意外砸到了裴國公的頭上,又恰逢聖上出宮,見此情景當場下旨賜婚,這才結下了一場姻緣。
“林姨家的那個混小子一定是嚇唬溪年了,對不對?”
林以霜摸摸沈溪年的腦袋,拉著沈溪年往內院的方向緩緩走去。
“彆怕,那混蛋小子從來心思重又惡趣味,回頭林姨幫你說他。”
沈溪年迷迷糊糊被林以霜拉進裴國公世子居住的院子,又迷迷糊糊被拉進裴度的寢室,一路上林以霜都在同他說話。
其實說的都是一些家常話,沒什麼特彆重要的資訊,但沈溪年總有一種底.褲都快被掏乾淨的既視感。
這對嗎?
這不對吧?
沈溪年絞儘腦汁,努力思考。
林以霜關好房門,轉過身,遮擋在袖中的手指卻在隱隱顫抖。
感覺到裴蛇在動,沈溪年鬥篷下的雙手立刻抱住了纏在身上的蛇身。
蛇尾輕輕拍了拍沈溪年的手腕。
沈溪年反應過來,看看林以霜,慢慢放開手。
裴蛇的腦袋從沈溪年的鬥篷縫隙探出來,定定看向站在房門口的林以霜。
母子對視良久。
林以霜用力閉了閉眼睛,過了一會兒再睜開時,隻有眼眶周圍泛紅的痕跡。
她快步上前,摸了摸沈溪年的額頭:“這麼大這麼凶一條蛇,你這孩子肯定是被嚇壞了吧?”
沈溪年:“……還、還好?”
母子重逢結果是路人被安慰,沈溪年越發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裴大人還挺好相處的。”
沈溪年說完,肯定地點點頭。
裴大人。
林以霜眯了下眼睛。
裴蛇一頓,臉上飛快閃過無奈。
林以霜牽著沈溪年的手,將孩童牽到寢室裡間的床榻邊。
床榻間,一身素色裡衣的少年枕在軟枕間,麵色紅潤,唇角含笑,呼吸綿長,似乎在做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可靠近來看,卻發現少年的手指死死攥著被子邊緣,用力到指節泛青,幾縷被汗濡濕的發絲黏在臉頰邊,昭示著他的掙紮與抵抗。
沈溪年屏住呼吸,看著床榻間沉睡的少年,身上纏著的重量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存在。
這是裴度。
這纔是,裴度。
林以霜伸手摸了一把沈溪年身上的裴蛇:“快下去,人家小孩才這麼小的身板,你怎麼忍心的?”
紅豔豔的裴蛇從沈溪年身上滑下來,落在床榻間,他隱隱有種預感,想要更靠近自己的身體。
在林以霜和沈溪年的注視下,裴蛇將整個蛇身壓在自己的身體上,等了好一會兒,意識卻沒有任何回去的跡象。
沈溪年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我好像也是特殊的,不如我來試試?”
大反派重生,靈魂離體變成蛇,卻偏偏在他這個穿書者身邊能溝通交流。
沈溪年不覺得這些會是單純的巧合。
就像他去到木器行的初衷也並不是隨便轉轉,而是為了裴度。
更何況,沈溪年沒有道理再忽視自己身上的變化了。
在抱著裴蛇睡了一晚上,並且一路上都帶著裴蛇的前提下,沈溪年不僅睡了一個完全香甜的安穩覺,還第一次在出門接觸生人後根本沒有呼吸困難的憋屈感。
他這個穿書者,似乎冥冥中與裴度這個原書中的大反派有著某種聯係。
沈溪年走到床榻邊,他看著少年裴度好一會兒,伸出手,將少年裴度緊緊攥著被子邊緣的手指一點點摳開,把自己的手指塞了進去。
早有預料的裴蛇歎氣。
原本心中千頭萬緒,緊張萬分的林以霜忽然想笑,忍住了。
但就像是有什麼力量真的起到了作用,當沈溪年的手與少年裴度的手指相扣的那一瞬,床榻上的裴蛇身形逐漸淡去,化作星光慢慢融入少年裴度的身體裡。
沈溪年第一時間感覺到手中的手指一動。
他驚喜大喊:“醒了!”
林以霜撲過來,她不敢碰此時的沈溪年和裴度,生怕做錯了什麼,隻敢用擔憂殷切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
裴度的長睫輕顫,睜開眼時先低垂眼簾適應了一陣,直到眼前看到的床褥清晰起來,這才抬眸看向身前的母親和沈溪年。
“度兒……”
林以霜的聲音帶著難掩的哽咽。
一切的猜測都隻是猜測,隻有當裴度真正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林以霜纔有了自己的孩子終於醒過來的真實。
裴度的唇瓣動了動。
沈溪年不用想也知道麵前的母子倆肯定有許多話要說,眼疾手快將裴度的手塞進林以霜的手裡,很有眼色地說了聲“我去院子裡看看”,出去的時候還不忘帶上房門。
“唉,這麼可愛的小孩,你也忍心欺負?”
林以霜緊緊握著兒子的手,看向自家剛剛醒來就在努力坐起身體,試圖將一切都控製在自己手裡的兒子,嗓音還殘留著些許哽咽,但語氣已經帶上了母子平日相處的戲謔親昵。
裴度顯然沒有告訴沈溪年太多的細節,隻說服了沈溪年帶他來裴國公府。
那孩子雖然看似想得多,但眼神清澈,顯然不是個複雜的性格,捂著身上的裴蛇,一舉一動就像是在自我招供“我身上有個大秘密”。
她問沈溪年的問題真真假假,如果沈溪年當真和裴度是舊識好友,又是信件往來的話,一定會有所回應,但沈溪年完全沒有。
這就證明,沈溪年知道的關於裴度的東西,是旁人告訴他的。
一個足夠瞭解裴度的人。
但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裴度哪裡會是那種將小秘密告訴他人的性格。
除非說這些資訊的,是裴度本人。
所以林以霜改了試探的方向,果然從沈溪年的隻字片語中套出了一些沈溪年對裴度性格的小吐槽。
這就很對了。
誰和她兒子親切相處過了,都會想要說兩句那藏在君子外表下一點兒都不可愛的性格。
裴度並沒有感覺身體有臥床太久的倦乏,看來變蛇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算壞事——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聽到母親這樣說,裴度沉默了一下,轉移話題:“母親隻想知道這些嗎?”
林以霜看著裴度。
裴度回看林以霜。
母子倆都不肯先出聲,都想占據主動。
過了好一會兒,林以霜抬手扶額,有點不習慣一覺醒來變得極其不好欺負的兒子。
“好吧,好吧……你這樣的性格啊。”
林以霜無奈笑笑。
大周律法支援女子當家,林以霜的父親隻得了三個女兒,大女兒性格柔軟,小女兒天真爛漫,唯有一個二女兒聰慧獨立,林父是以繼承門楣的想法當繼承人培養的。
如若不是當年陛下聖旨賜婚,哪怕繡球砸中了裴國公,即使裴國公帶著聘禮上門求娶,林家也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但偏偏是不可違抗的聖旨,所以林以霜隻能隱藏自己的鋒芒,披上嫁衣,成了之後京城中以溫婉賢惠聞名的裴國公夫人。
林以霜抬眼看向坐在床榻間的兒子,眸光沉靜中帶著並不掩飾的心疼。
“扶光,告訴娘親,你……活了多久?”
……
裴度的氣場太強大,沈溪年之前根本沒想過裴度的乳名會是什麼。
度兒。
小……度?
“小度小度?”
看到裴度從房中緩緩走出,沈溪年突然出聲,叫的還是這種過於親昵的乳名,裴度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用不讚同的眼神看過去。
如果坐在麵前的是日後完全體的裴首輔,沈溪年肯定還會敬畏那麼一下下,但現在站在這的,是個十歲的可愛小反派。
沈溪年選擇性忘記小反派年幼身體裡裝著的重生靈魂,捏著裴度的袖子就湊過來,笑吟吟地晃了晃手裡的袖子:“你都說了我們是好友,那應我一下嘛,就一下!”
“我以後肯定不這麼叫的!”沈溪年舉手,“我保證!”
孩童背著光,發絲被陽光勾勒出淡金色的輪廓,笑容是毫無瑕疵的燦爛。
彷彿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讓他樂在其中,覺得世界都明亮,一切都值得高興。
裴度實在是不擅長應對沈溪年這種性格的人。
年少時不擅長,所以被隋子明硬生生翻牆過來哥倆好,身後這麼多年黏住了一個牛皮糖;
如今重生後更不擅長,所以被沈溪年橫衝直撞衝貼過來,在陽光下暖烘烘又毛茸茸地頂他。
裴度往後躲,沈溪年就跟著貼過來。
眼看著孩童腳下一絆,裴度連忙伸手握住了沈溪年的小臂,將孩童抱了個滿懷。
他下意識攏了攏。
好瘦。
裴度回想起前幾天的相處。
……這孩子好像,的確吃的很少。
以後養在身邊的話,一定要看著他好好吃飯。
沈溪年還在纏著裴度想要一個智慧回複。
裴度歎了口氣,抬手把沈溪年還舉著試圖發誓的手按下來,妥協:“想要我應什麼?”
沈溪年眼睛亮亮:“你說,‘我在’。”
裴度看著沈溪年,眼眸是與少年身體截然不同的深沉。
沈溪年被這樣看著,臉上的躍躍欲試忽然一頓。
那目光就像是一道橋梁,讓沈溪年碰觸到了少年皮囊下那抹滄桑疲憊,曾經龜裂破碎,如今被時光回轉修複黏合,從今往後再無人可摧的靈魂。
他聽到少年清越的嗓音,帶著絕對可靠的穩重承諾。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