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之中,行獵漸至尾聲。一眾宗室、臣僕紛紛收攏坐騎,陸續將獵物送至空場清點,地上依次碼放著山兔、雉雞、麅子等尋常野味,數量各有參差。
各家子弟收穫平平,唯有那位小公爺身手利落,獵得的飛禽走獸堆成小小一垛,在眾人之中最為惹眼。十四歲的榮王亦頗有斬獲,幾頭肥碩野兔、數隻山雞之外,還獵得一頭半大的獐子,分寸得當,不見張揚。
清點完畢,侍從們便各司其職,忙著搬運柴薪、搭設篝火,又在旁側佈設案幾席位。暮色漸漸漫過山林,一場熱鬧的秋狩夜宴,就此預備開來。
耳畔不斷傳來侍從清點報數的聲響,一聲聲獵物名目入耳,儘是山兔、雉雞、小獐子之類尋常野味。
衛菡靜靜坐在一旁,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嘀咕。
從前讀古言小說、看古裝劇,裏頭王公貴族秋狩,動輒便是獵獲猛虎、黑熊、钜鹿這類猛獸,場麵轟轟烈烈,氣派十足。可如今親身置身其中,才發現現實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她暗自思忖,難不成是話本戲文裡刻意渲染誇大了場麵?還是今日眾人本就收穫“不豐”,故而不見什麼珍奇大獸?
她悄悄抬眼掃過場中,見眾人神色如常,想來這般收成,本就是秋狩裡的常態,書中那些驚心動魄的獵猛獸橋段,大抵不過是文人筆下添的趣味罷了。
衛菡捏起盤中鮮果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漫開,又端起水杯淺飲一口。閑適之間,一樁舊事忽然湧上心頭。
她憶起從前看過的史料,記載中天啟帝在位時,明令禁止大肆捕殺野獸,各類猛禽、猛獸更是嚴加保護,不許隨意獵捕。後世之人打趣,還笑稱這位帝王是古時難得的“環保衛士”。
念頭至此,她頓時豁然開朗。原來並非眾人技藝不足、收穫“不豐”,也不是話本戲曲刻意誇大,而是當朝本就有規製約束,圍場行獵隻取尋常小獸,嚴禁獵殺猛禽巨獸。
想通此節,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淺淺笑意,隻覺這深宮圍場裏的規矩,倒是別有一番意思。
這般規製心懷蒼生的理念,也讓衛菡心底對當今帝王又添了幾分敬重。拋開旁的不談,他理政勤勉,治下民生安定,百姓日子日漸富足,確確實實是一位明君。
正思忖間,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在耳畔響起:“在笑什麼?”
衛菡身子猛地一僵,險些被口中果肉嗆到。她抬眼望去,竟見帝王不知何時立在了身側。他目光先落向她麵前幾近見底的果盤,隨即又轉回來看向她。
衛菡連忙放下手裏的果子,倉促間便要起身行禮,卻被他抬手淡淡攔下。
“不必多禮。”秦璋復又問道,“一個人躲在這裏,偷偷發笑,是在想些什麼?”
偷偷發笑?衛菡心底暗自腹誹:席位本就設在此處,她安分坐了許久,哪裏算得上是“躲”。
麵上卻依舊溫順有禮,柔聲答道:“回陛下,妾並未多想,隻是見今日眾人行獵歸來,個個收穫頗豐,一時心生歡愉罷了。”
秦璋挑眉,看她胡說八道。
“朕方纔看見你撇嘴了。”
衛菡張了張口,覺得頭皮有些癢,想撓一撓。
撇嘴了,那又能代表什麼?
可若他非要理解成另一層含義,自己還能與他據理力爭不成?
他此番前來,原也不是為了辯理。隻見他撩起衣袍,徑直落座在她先前的席位上,轉頭吩咐身後侍從取來蒲桃、安石榴,而後目光落向衛菡,又朝身側虛掃一眼。
衛菡心下瞭然,麵上依舊溫婉恬淡,依言走到他身旁落座,順勢將身旁的大皇子牽至兩人中間。秋楿見狀,連忙搬來一張小凳安置妥當,小小一團的孩童,恰好隔在帝妃二人之間。
本就同席而坐,間距原不算遠,經此一番,兩人之間便生生隔出一段距離。秋楿先前還暗自躊躇,如今見主子這般安排,自是心領神會,手腳麻利地退立一旁。
這般佈置,衛菡隻覺自在不少。
隻是身側一長一幼二人,神態各有不同。
年幼的大皇子坐得侷促,頻頻偷望她,似是心生怯意想要躲開,卻又不敢違逆,隻得乖乖端坐。而另一側的帝王,深深凝了她一眼,眸色沉沉,心緒教人看不真切。
未過多時,侍從便捧來果盤。盤中蒲桃紫瑩似琉璃,顆顆圓潤飽滿,串串垂落欲滴;一旁的安石榴外皮艷紅,肌理鮮亮,早已沿果瓣劃開裂口,殷紅籽粒隱隱透出,瞧著便清甜誘人。
衛菡掃過案上鮮果,心中暗自思忖。先前擺的皆是蜜棗、柑橘,取食便捷,不汙指尖,故而一直未曾添上蒲桃與安石榴。如今皇上特意命人取來,蒲桃仍裹著青紫薄皮,石榴也隻淺淺劃開數道口子、分作數瓣,吃起來著實要費一番手腳。
她正漫不經心出神,耳畔忽傳來一聲極輕的吞嚥聲。循聲轉頭,便見大皇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盤中蒲桃,小模樣活脫脫一隻嘴饞的稚童。
衛菡忍俊不禁,淺淺彎了眉眼。她自己本嫌費事,可哄孩子剝上幾顆倒也無妨,當即抬手從果盤取了兩顆蒲桃。
她全然未曾留意,就在指尖探向果盤的剎那,身側帝王的目光亦隨之落來,深邃眼眸裡,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許。
她垂首低眉,纖柔玉指輕撚果粒,動作溫婉雅緻,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中,直如一幅暈染開的仕女丹青。
指尖細細剝去蒲桃紫潤的薄皮,露出內裡瑩白透亮的果肉,隨後抬手,動作輕柔緩慢,將果子遞到……稚童唇邊。
許是這一日大皇子都跟著她,與她愈發熟稔起來,心裏頭更加依賴信任她,見狀毫不拘謹,張口便銜了去。
果肉入口,酸甜滋味瞬間在舌尖漾開,小傢夥猝不及防,肩頭微微一聳,下意識打了個小小的激靈。
衛菡見他這副憨態,當即綻開笑顏,眼尾彎成兩道柔婉的月牙,清麗容顏愈顯生動明媚。
唇角笑意未散,抬眼間,恰與他的視線相撞。
一雙黑眸深斂如潭,心緒晦暗難測,目光卻灼灼逼人,分明落在她身上已有多時。
她心底微凜,笑意慢慢收盡,眉宇間添了幾分困惑。自問方纔舉止並無出格之處,實在不解,緣何會被他這般注視。
四目相對的剎那,氛圍悄然凝滯,纏上幾分若有似無的微妙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