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庭中零落黃葉,悠悠掠過雕花迴廊,簷下微涼清風拂動簾角,四下靜謐清幽,少了殿內幾分肅然拘束。
周遭草木蔥蘢掩映,此地偏僻少有人至,正是獨處靜思的好去處。
衛菡正凝眉佇立於此,滿心思緒紛亂翻湧,兀自思忖方纔慈寧宮中種種言語風波,心神全然沉浸其中,未曾留意周遭動靜。
忽有一道輕輕的喚聲自身後悄然響起,淺淺一縷,立時將她飄遠的神思驟然拉回。
她倏然回神,斂了眉宇間沉沉憂思,緩緩旋過身去。
抬眸望去,眼前竟是一張素昧平生的麵龐。此人衣飾雅緻規整,並非尋常宮娥婢女裝束,衣裝雖有些陳舊,瞧那製式紋路,分明是舊時宮中女官所著的規製衣衫,氣度亦是沉穩端凝,與尋常宮人截然不同。
也正因這身異於尋常宮人的衣袍規製,衛菡心頭不由得暗自多添了幾分提防與思忖。
深宮之中品級分明,服飾向來最能辨身份來歷,尋常侍女斷不會身著舊時女官製式衣衫出現在此處,此人無端現身,行蹤隱晦,難免令她暗自警覺,不敢輕易怠慢。
“你是?”衛菡眸光微凝,出聲相詢。
此人素未謀麵,卻悄無聲息潛藏在此,分明是特意尋她而來,更能一口道出她的身份來歷,樁樁件件皆透著幾分詭異不凡。
來人年歲約莫四旬有餘,眼角眉梢已然生出細密紋路,麵色隱隱帶著幾分倦怠憔悴。
聞言她微微退步側身,隨即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一記極為端正的大禮。
“奴婢青墨,給昭儀娘娘請安。”
這般鄭重禮數,愈發令衛菡滿心疑竇。
以她如今的位份,受舊時女官行禮原是理所應當,隻是尋常偶遇相見,隻需淺淺扶禮致意便足矣。
對方如此畢恭畢敬行此重禮,姿態謙卑至極,分明是心中藏了事,大有登門相求之意。
“起身回話吧,有話不妨直言。”
衛菡雖心中依舊存著幾分戒備,然見她神色鬱鬱,眼底滿是倦色,觀其形貌氣度亦絕非姦邪之輩,如今又將身段放得這般低微,縱是心存疑慮,也終究不忍出言冷待。
青墨依言緩緩直起身形,徐徐抬眸,一雙歷盡世事滄桑、飽嘗世間起落的眼眸,靜靜望向眼前容色清艷、風華正茂的宮妃。
“娘娘入宮時日尚淺,未曾聽過奴婢名號亦是情理之中。奴婢名喚青墨,素來在披香殿當差侍奉。”
披香殿三字入耳,衛菡緊蹙的眉頭當即舒展,脫口問道:“原來你是侍奉大皇子身邊之人?”隨即又問:“不知殿下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見她如此坦言關心,青墨原本沉如死水一般的眼睛裏乍然浮現出一絲光亮。
沒有人會關心大殿下,一個不被人承認的大皇子,終日關在披香殿,時日一久,世人都忘了還有這麼個人。
可是自小帶著他的青墨忘不了,披香殿伺候的幾個宮人也忘不掉。
可眼前的昭儀娘娘不僅承認了他大皇子的身份,還關切他的身體狀況,青墨見多了人,分得清什麼是虛假,什麼是真心,便如此刻,眼前的昭儀娘娘是真心關切,而非裝模作樣。
“多虧了昭儀娘娘請來太醫,殿下原本沒什麼大問題,隻是小兒長久沒有人看顧,身體上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小毛病,自太醫來過披香殿幾回後,小殿下已經好許多了。”
眼前這個青墨絕非一般人,這話說的很有水準,一番話點明瞭大皇子如今的困頓,又將衛菡高高捧起。
太醫自然是衛菡吩咐去披香殿照看了幾日,走賬也是從摘星閣走,這麼多年,除了她以外沒有人關心過大皇子。
“我不知情便也罷了,我既知道,宣太醫去披香殿照看大皇子也是應當,你不必放在心上,若你是為此事來的,如今我已知道大皇子安好,便放心了,你也可回去了。”
衛菡隱隱約約猜到了她的來意,卻並不想應承任何事情,亦將話說得圓滿,不想再留一個話口,讓她再提任何要求。
青墨臉色有些變化,死水一般的麵色此刻變得蒼白無比,曾經她也能言善辯,是有名的巧嘴,可這些年在披香殿裏,似乎磨平了她所有的靈光。
“昭儀娘娘……奴婢…我……”她突然哽咽起來,話明明就在嘴邊,卻不知該怎麼說了。
衛菡蹙起眉頭,她心裏告訴自己,不該再聽下去,應當轉身就走,料想這個叫青墨的女官也不會將自己攔下。
可不知為何,她的雙腳就像是灌滿了鉛一般,難以動彈,定在原地看著她。
“我知道,今日來找您很冒昧,可但凡有旁的法子,我絕對不會來叨擾您半分,昭儀娘娘,請您!請您聽我一言!”
她說話時語氣急促,原本蒼白的臉色因這份急促染上了幾分紅光。
看她這般,衛菡難免起了不忍之心。
“青墨……姑姑?你有話便直說吧,若是大皇子那邊需要什麼,隻要是我這裏有的,絕不推脫。”
青墨狠狠一怔。
青墨姑姑,這樣的稱呼她有多久沒聽到過了?
四年吧。
短暫的失神後,她很快地摒棄了雜念,急迫地說:“昭儀娘娘心善,先前大皇子遇到您,是他今生之幸,我不敢欺瞞您,賞菊宴那日,他會出現在宴會上,不是意外,是我刻意為之。”
衛菡覺得自己應當露出一個訝異的表情來,可實則她卻是麵無表情,安靜地看著眼前說話的女子。
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一個四歲的孩童,路都認不清,若說他自己跌跌撞撞跑去了禦花園,沒有人指使,衛菡是不信的。
隻是當日事情冗雜,後來又發生了順華那驚天動地的大事,她也無心去想那麼多,隻堪堪處理了那個對他不上心的嬤嬤,僅此而已。
見自己交代完,眼前的昭儀一派冷漠的神色,卻不發一語時,青墨心中荒涼,她閉了閉眼,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這般做是無奈之舉,我自知時日無多,恐怕再難以照料大殿下了,若不能為他尋一個安穩的後路,我便是死都不安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