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最能藏住隱秘者莫過於深宮禁苑,可同樣,最易泄露流言蜚語之地,亦唯有這皇城後宮。
賢妃昨夜承寵一事,轉瞬便如蔓草瘋長,不消半日便傳遍六宮各處。
敬事房簿冊之上歷歷可查,帝心親翻賢妃綠頭牌,徹夜留宿鹹福宮之事無從遮掩。一時之間,闔宮盡知,賢妃乃是新晉後宮之中,首位蒙受聖恩、伴駕侍寢之人。
不過一夜光景,六宮眾人態度驟改,萬般趨奉與溫婉笑意,盡數朝著鹹福宮聚攏而來。
翌日天明,賢妃梳洗齊整,恭送帝王臨朝理政,過後便依禮前往慈寧宮請安。
此番太後再無託病避而不見之意,慈寧宮宮門大開,宮人躬身相迎,一路順遂入內。
不多時,其餘幾位妃嬪亦相繼趕來。眾人相見之時,神色各異,心緒萬千。旁人神情如何,賢妃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唯獨目光淡淡落於魏疏宜身上,暗自瞧出她今日麵色憔悴,神思不濟。
太後端坐上位,目光徐徐掃過殿中眾人,先看向近來風頭正盛的元昭儀,再落於昨夜剛承聖寵的賢妃身上。二人如今聲勢相當,可後宮無形之中的權衡之勢,已然悄然偏向鹹福宮一方。
封號榮寵、金銀賞賜皆是浮名外物,唯有實打實沾了君恩,纔是攥在掌心穩如磐石的底氣。
賢妃本就位份尊崇,如今又成後宮首個伴君承歡之人,在宮中分量自是舉足輕重。
一朝侍寢,便意味著有誕育皇家子嗣的機緣。而今中宮空懸,無皇後坐鎮,若能誕下龍裔,往後在這後宮之中,地位幾乎便是僅次於太後。
一念及皇嗣二字,太後眸光微沉,目光若有似無地悄然掃過賢妃小腹,神色幽晦難辨,心底思緒翻湧不休。
連日來她託病閉門,一來是因順華公主一事,心底怨懟難平,遷怒於賢妃;二來亦是另有盤算,昔日對帝王應下之事,她尚想著暫且拖延,暫緩行事。
想當年她在先帝宮中位居德妃,深宮浮沉數十載,陰詭算計、雷霆手段早已見慣使慣。如今身居太後尊位,連九五之尊亦要俯首稱兒臣,心境早已不復往日淩厲,加之常年禮佛靜心,素來以慈悲善念自持。而今要她出手暗中算計妃嬪,斷其孕育皇嗣之機,一時間竟是生出幾分惻隱不忍,遲遲難下決心。
昨日帝王留宿鹹福宮,在外人眼中,是賢妃獨承聖恩、盛寵加身之兆,可落在太後眼中,分明是帝王隱晦無聲的提點警示。
當初她應下此樁交易,心中早已盤算通透。徐家門第繁盛,族中女子不止賢妃一人,今日能送徐束嫻入宮為妃,來日自也能再送旁人入宮。她真正要拉攏結盟的,從來都非賢妃一人,而是整個徐家宗族勢力。
在她看來,捨棄區區一位賢妃,既能保全順華公主清譽,圓滿定下婚約堵盡悠悠眾口,縱使往後內情敗露,徐家念及大局利弊,想來亦能體諒她這番苦心,不會心生怨懟。
可有些事情縱使是想得明白了,真正做起來的時候也並非易事。
如今再見賢妃,見她滿麵風光,她的心底,難免升起一絲同情。
榮寵吧,風光吧。
等待著曇花一現,跌落神壇,隻望她一定要想開些。
太後兀自沉吟不定、心緒輾轉之際,一旁衛菡已是暗自忍了三回倦意,悄無聲息斂住哈欠。
她昨夜確實寢臥難安,輾轉無眠,以致今日神思不濟。
一想起世人眼中英明神武、威震四海的天啟帝王,竟存有那般難言隱疾,她的心底便萬般難以置信,連連暗自驚詫。
她實在無法釋懷,後世史書裡這般雄才大略、功業赫赫的君主,怎會落得這般缺憾。
每每思及此處,心頭便泛起一陣鬱結煩悶,渾身上下皆覺不自在。
這般心緒恰似現世中,年少時身為優秀學生,臨登台演說之際,因焦灼忐忑引發腹痛、想要去廁所的感覺。
未曾想到她這徹夜未眠落下的神思憔悴模樣,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妒火中燒,一夜未眠。
“如今這後宮光景,與前朝大不相同,往代後宮佳麗充盈,一派熱鬧繁盛,而今陛下宮中,唯有你們四人相伴。你們入宮時日已然不短,此番賢妃率先承恩沐澤,倒也算是給其餘眾人立了個好模樣。”
現下中宮空懸無後主持六宮事宜,太後便順勢代為執掌後宮規製。此番言語一出,殿內四位妃嬪盡皆斂神端坐,俯首恭謹聆聽訓言。
“束嫻。”
太後目光輕落,喚了一聲賢妃名諱。
“妾身在此。”賢妃聞聲即刻起身,身姿恭順垂首應答。
太後麵上噙著幾分溫和笑意,緩聲道:“坐下回話便好。”
賢妃依言落座,身姿依舊微微側傾,麵向上位太後,眉眼間恰到好處漾起幾分少女嬌羞溫婉之態。
“你今春方纔入宮,此番又是眾人之中頭一位蒙受聖恩伴駕之人,自此往後,境遇自是與往日截然不同。你本就是四人中位份最高之人,如今又率先近身侍奉君王,更當時時謹記自身身份分寸,盡心體貼侍奉陛下起居,一心為皇家綿延子嗣開枝散葉,亦要在一眾姐妹身前,做好表率典範。”
一席話語入耳,賢妃耳根悄然染上緋色紅暈。昨夜殿中種種內情唯有她與帝王心知肚明,可敬事房所載記錄確鑿無誤,在外人眼中,她已然是獨得聖寵,風頭無兩。
“妾身謹記太後諄諄教誨,定當謹遵而行。”
太後微微頷首,二人言談平和從容,仿若往日因順華公主一事生出的嫌隙與遷怒,盡數消散無蹤。
言罷,太後轉而望向餘下三人,語氣添了幾分肅穆,句句皆是肺腑提點,恰似世家長輩訓誡晚輩一般:“你們三人亦當以賢妃為表率,惜取眼前良機。回想先帝在位之時,後宮粉黛如雲,多少女子深宮虛度一生,終其一生難見天顏,更別提誕育子嗣穩固自身根基。如今你們僅有四人相伴,恩寵機緣近在眼前,若是不知把握,待到日後大選擴充後宮之時,再想爭持立足,便難如登天了。”
三人連忙斂眉垂眸,齊齊低聲應道:“臣妾等謹記教誨。”
“尤其是魏氏……”太後話音稍頓,沉吟片刻方纔恍然改口,“如今已然賜下封號,該稱你元昭儀纔是。”
聽聞太後單獨點名提點,衛菡心中暗自輕嘆一聲,隻得乖乖起身垂首,靜候訓示。
此番太後並未如方纔對待賢妃一般,出言命她落座,隻淡淡開口:“陛下特意賜你封號,足見對你寄予厚望,你萬萬不可辜負聖心期許。一眾姐妹之中,你入宮最早,資歷最深,如今反倒被賢妃搶先一步,其中道理你心中自當明晰。若依舊這般閑散度日、無心爭持,難道便是你心中所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