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但凡有盛典大事,向來早早便著手籌備,一年一度的秋狩更是朝野皆重的舊例。後宮妃嬪皆可隨駕同行,遠離深宮高牆,去往郊野散心舒展,這般場麵,便如同宮中設宴一般,恰是各宮佳人爭妍鬥豔、展露風華之時。
是以隨行所用的騎馬裝束,早幾日便已備妥。
侍女海雁捧著一身衣料入內,展開那身藍寶石色的騎裝。
明陽郡主垂眸細看片刻,抬眸望向身側衛菡,輕聲笑道:“此等寶藍最是挑人膚色,所幸你膚若凝脂,瑩白勝雪,這般冷艷之色著於身上,非但掩不住你的清雅氣韻,反倒更襯身姿,隻是,隻備了這一身嗎?”
海雁屈膝柔聲回話:“娘娘想著秋狩之時,諸位妃嬪不過騎馬閑行,稍作遊玩便回營帳歇息,故而隻備下這一套。”
明陽輕輕搖頭,不贊同道:“你忘了去年秋狩,可是足足在外停留三日,路途奔波,總要多備兩套替換才妥當。”
衛菡放下手中青瓷茶盞,唇角漾起一抹淺淡無奈的笑意:“我本就不善騎術,何須這般費心置辦。再者秋狩本就是前朝文武臣子馳騁逐獵的場合,後宮女子不過隨行湊趣,我何苦去湊這份熱鬧。”
她心底暗自思忖,本就技藝平平,何苦置辦諸多行頭,徒增累贅。
這個叫,差生文具多?
“你這話便說錯了。”明陽微微正色,輕咳了兩聲,語氣真摯,“我父王常言,本事優劣無關緊要,行事姿態最是要緊。騎術不佳又如何,隻需擺出虛心好學之態,旁人見了隻會誇讚你溫婉上進,斷不會肆意取笑。”
衛菡扶額,她知道自己辯不過性情爽朗直率的明陽,聞言隻得無奈含笑,擺出一副任由她做主安排的模樣。
“便依我所言。既有清雅絕塵的寶藍騎裝,自然也少不了明艷灼人的烈日紅。萬畝獵場遼闊無垠,要說最惹眼奪目、風華盡顯的顏色,唯有正紅最是出眾。”
海雁聞言麵露遲疑,悄悄看向自家昭儀,見衛菡眉眼含笑並無反駁之意,又得了郡主之言,當即俯首聽命。
衛菡緩緩頷首,柔聲吩咐:“你且去清點衣料,尋一尋可有赤色騎裝現成,若是沒有,便即刻取了上好料子,交由司衣局連夜趕製。”
正紅當然不行,但紅色本就分許多種,赤色也是其中一種,不算逾製。
明陽立刻脫口提醒:“我記得你宮中存有兩匹上等硃砂紅漳絨,便用那匹裁製最合適不過。”
“奴婢記下了。”
二人正閑敘間,秋楿輕步掀簾入內。
近些時日衛菡與明陽郡主朝夕相伴,情誼甚篤,時常屏退左右私語閑談,是以秋楿此刻也不必暗中遞眼色示意,徑直上前低聲回稟:“奴婢方纔在外行走,撞見賢妃娘娘帶著一眾宮人,親手捧著溫熱湯羹,徑直往太極宮方向去了。”
衛菡聽聞此言,神色淡然無波,隻淡淡應了一聲:“知曉了。”
“喲。”明陽見狀不由學著她的語氣輕訝一聲,打趣道,“好姐妹,你這般平靜,未免也太過淡定了些?”
衛菡聞言微蹙黛眉,鼻尖輕蹙,沖她嬌嗔:“不然吶,我還需起身舞上一曲以示驚詫不成?”
明陽頓時語塞,一時無言以對。
“她是皇上的妃子,她做這些本就沒什麼好奇怪的。”衛菡解釋道。
明陽與侍立的秋楿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都在說: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可若是你都覺得沒什麼所謂,那才奇怪呢。
明陽想了片刻,給秋楿使了個眼色,後者便心領神會退了出去,退到門口站著。
“泱泱啊,你是不是還在介懷魏延的事?”
衛菡疑惑地看著她,似乎是不理解,她是如何將話題轉到魏延身上的。
“你這樣可不行啊,你弟弟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如果你還因為這件事與皇兄置氣,那以後可怎麼過呢?你和皇兄之間不像尋常夫妻,尋常的夫妻,兩人之間若有了什麼矛盾,做丈夫的也是可以低頭道歉的,但你和皇兄之間,你若是不低頭,總不能指望他來向你低頭吧。”
衛菡心裏暗道,您也是言重了,何來的夫妻?
即便當初貴如貴妃,也是妾身。
“你實在是想多了,這都多久的事情了,況且我也沒有因為這件事情生氣啊。”
當初急匆匆的來就遇上了這種事情,光著急了,哪裏顧得上生氣。
“那你是為何呢?這些日子我雖然沒問,卻也看得出來,你對皇兄沒那麼熱情了,我若記得沒錯,當日你受封的時候,皇兄可是特許你入禦書房伴駕的吧。”
衛菡愣住,隨即淺淺一笑。
……
太極宮內暖意沉沉,那尚冒著裊裊熱氣的羹湯已然送入殿中,萬河山恭謹有禮,溫言細語將賢妃好生送出宮外。
入宮至今,這還是賢妃頭一回主動前來禦前示好、盡心獻殷勤,可湯食雖順利送進內殿,她本人卻終究未能踏入半步。
萬河山依著聖意委婉回稟,隻道秋狩時日將近,朝中諸事繁雜,陛下正埋首處置公務,無暇分心見人。
賢妃聞言麵色依舊端雅平和,未有半分失態,靜靜頷首應下,一身華貴宮裝襯得儀態雍容,未有半分窘迫失意,從容轉身緩步離去。
自始至終,她眼底不見難堪,麵上不露委屈,氣度分毫未亂。
萬河山望著賢妃漸行漸遠的背影,又抬眸看向緊閉沉斂的殿門,暗自輕輕喟嘆。
陛下素來清心寡慾,素來疏離後宮妃嬪,屢屢婉拒眾人近身相伴,長此以往,這後宮之中的情分糾葛,終究不知該如何收場。
轉身進了宮門,那裏頭靜得足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眼眸輕輕往上一抬,那股冒著熱氣的湯羹放在桌上,試菜的小太監已經分出一小碗嘗了個乾淨,安靜地立在一旁。
萬河山走上前去,盛出一碗來,送到禦前。
“陛下看了許久公務了,該歇歇了,既是賢妃娘娘有心送來的,您不妨嘗一嘗,也好全了賢妃娘孃的心意。”
秦璋放下手中冊子,看了看那碗珠光金黃的湯羹,並未說什麼,接過手來吃了兩口,放到一邊,看不出是喜歡與否。
見皇上如此順當的接過了湯碗,喝下了賢妃娘孃的心意,萬河山便覺得眼下這個情境正是時候。
“敬事房送了綠頭牌子來,後妃四人皆無恙,您看,今晚要去哪兒?”
秦璋從公務中抬起眼來,看了眼外麵的天色,忽然問了句:“太後病了許久嗎?”
“是,據說這些日子一直病著。”
“賢妃沒去慈寧宮?”
“賢妃娘娘倒是去了,許是太後怕將病氣過給了她,便不曾宣見。”
秦璋聽後,挑了挑眉,將冊子扔到一旁,仰起頭來閉上眼睛,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
過了幾息,就在萬河山以為今日敬事房的人又要白跑一趟的時候——
“今晚擺駕鹹福宮。”
……
??感謝大家的推薦票喔~
?今天兩更結束啦
?大家晚安,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