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斃從來不是賢妃行事之風,這深宮之中,唯有行將就木之人,才會一味靜等結局,任人擺佈。
隻是眼下局麵僵持,她一時也尋不到妥當法子,緩和自己與太後之間日漸疏離的情分。
莫非隻能靜靜等著順華公主與自家族兄婚事敲定,兩家締結盟好,到那時太後顧及情麵,方纔肯放下隔閡,不再這般冷淡相待?
可心底那股不安之感,始終縈繞不散。經此一事,她忽然發覺,就連素來並肩同盟的太後,也並非全然可靠。
身為後宮妃嬪,往後漫漫歲月何其悠長,若將身家榮辱、半生希冀盡數押在一人身上,終究太過冒險。
縱使是結下盟約的知己同道,情誼亦未必堅如磐石,若是真心穩固,她又怎會終日這般心緒不寧,滿心惴惴?
諸多思慮紛雜湧上賢妃心頭,攪得她思緒紛亂難平。
方美人靜靜立在一旁,雖未曾聽聞半句內情,卻也從她眉宇神色間,瞧出滿心糾結與惶惑。
“姐姐何苦這般憂心鬱結,風波起落終有散盡之日,姐姐年歲尚輕,來日機遇數不勝數。依我之見,太後的喜惡終究算不得頂要緊,唯有牢牢攏住陛下心意,方能在這後宮之中立足無憂,無所畏懼。”
這番話入耳,賢妃心頭微微一動,轉瞬卻又淺淺苦笑,滿是無奈:“你這番說辭,不說也罷。陛下素來無心流連後宮,至今未曾踏足妃嬪宮苑半步,縱使我有心逢迎,亦是無從下手。”
方美人微微偏首,眉尖輕蹙,滿是不解:“可這般時日以來,姐姐素來淡然自持,從未主動過半分啊。”
“你此言何意?”
方美人語氣真切,緩緩道來:“自入宮至今,姐姐行事太過恪守本分,太過端謹自持。我早前聽聞,昔日元昭儀獨佔後宮之時,日日殷勤周全,今日親燉暖湯,明日縫製禦寒護膝,往後又親手裁製貼身衣衫,事事用心貼近,極盡熱忱。這些貼近聖心的法子,姐姐從來未曾試過。”
賢妃聞言當即蹙起秀眉,神色隱隱帶著幾分不屑:“這般刻意討好之舉,我如何做得出來?一味主動湊上前去,失了世家女子該有的氣度風骨,全無半分體麵,這般行徑,我斷然不屑為之。”
方美人聽得一時語塞,片刻後才輕聲勸道:“姐姐自有一身傲骨,可對著自己的夫君,太過要強自持,反倒生分了彼此情意。夫妻溫情,從來不是彼此冷淡疏離便能修來的。”
“夫妻”二字入耳,直直戳中賢妃心緒,她眸光微動,心緒翻湧,片刻後低聲道:“可從前元昭儀那般百般討好,到頭來陛下不依舊未曾將她放在心上?”
方美人唇角微揚,輕聲細語提點:“她行事與姐姐行事,豈能一概而論?昔日陛下本就對她心存芥蒂厭棄,縱使她萬般殷勤,也難入陛下眼中。可姐姐素來端莊知禮,執掌六宮諸事亦是穩妥周全,從無半分差錯,陛下心中本就對姐姐存有幾分情分。諸多心意,總要親自試過,方能知曉結果。”
這一番輕聲細語的規勸之語,落在賢妃的耳中,很難不叫她觸動。
夫妻情分,男歡女愛,她又怎麼可能全然不在意呢,可從前總是記得要與那魏疏宜一較高下,她做過的,自個兒就不願再去做,不想失了體麵。
可身為後妃,沒有聖寵又怎會有體麵呢?如今後宮寥寥幾人,尚且抓不住聖心,誰又能保證往後會是什麼光景。
“你說的極是,自入宮以來,我前進的方向就錯了,這些日子與她鬥法,著急攬權,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則,無寵無愛,即便做到高位嬪妃,也並非能有保障。”
……
一場秋雨讓溫度降了幾分,行走在外,隻覺得秋風瑟瑟,吹在身上,叫人止不住地澀然。
綿綿細雨之下,身在外的人極少,大多都在自己宮中,閉著門窗聚著暖氣,捧一壺熱茶,閑翻一本書籍。
自鹹福宮離開,芍藥為方美人撐著傘,主僕幾人走在宮道上,不多時裙角就被雨水染上了潮意。
身後的人隔了兩三步的距離,沒有緊緊地跟著,芍藥才小聲地問:“美人方纔在鹹福宮的話,莫非是想幫賢妃娘娘邀寵?”
方美人神色平靜,聞言一笑:“你這樣問我,像是不信?”
芍藥默了兩息,輕聲說:“奴婢說句不當說的話,奴婢隻是覺得今日這番話,美人沒必要說,畢竟皇上的心思誰又能猜得準,她若邀寵不成反會來怪罪您。”
方美人哼哼一笑,搖了搖頭,目光裏帶著對事態的掌控:“旁的我不清楚,但賢妃的脾性我還是瞭解的,若是在別的事上,我鼓動她去做,做不成她會遷怒於我,這不稀奇,可在邀寵這件事上,她就算是真的失敗了,也隻會死死捂住,嗬,她那樣好麵子的人,怎麼會承認自己在陛下心中不重要,失敗之後,又怎會來急於找我的麻煩?那豈不是直接告訴我,她對皇上沒有半分吸引力?”
芍藥聽明白了,但依舊蹙起眉頭,遲疑著說:“……話是如此,可您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現在和她翻臉可不是好時候啊。”
方美人抿住紅唇,眼前的細雨斜斜傾灑,即便是有油紙傘罩在頭頂,她的身上也難免會沾染上雨水。
“我看起來很傻嗎?我怎會與她翻臉,說起來我哪句話不是為了她著想,她有什麼理由來怪罪我呢。”
饒是平素聰明嚴謹的芍藥,此刻也被方美人繞糊塗了,她能明顯地感覺到方美人的冷意,可她卻不承認。
“芍藥,你主子我有些時候行事是急切了些,但這人總要有長進不是?你說這次因為公主一事,她一向巴結的太後對她冷了下來,她能明白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難道我就想不明白嗎?”
芍藥怔住,經主子這麼一說,她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這後宮太平靜了,她們不爭不搶,我們就沒有露臉的機會,我眼瞧著元昭儀那邊像是徹底改了性子,不再與賢妃針鋒相對,而賢妃一直以來都使錯了勁兒,她總是與元昭儀較勁有什麼用?兩個無寵無愛的後妃爭來爭去,爭到最後能得到什麼?”
芍藥徹底愣住,眼前的美人確實進步神速,這些話不像是她的性格會說出來的,可賞菊宴之前,賢妃對她冷嘲熱諷,賞菊宴過後,又險些惹出塌天禍事,接二連三的打擊,終究是將美人的性子磨得更潤了些。
“那您現在……是想幫昭儀娘娘嗎?”
方美人頓了下來,過了半晌,她繼續朝前走著,扔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我誰也不幫,在這宮裏誰都不把我當回事,你說,我要是在背後將他們都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就沒有人敢小瞧我了?”
芍藥驚住,看著美人冷凝的目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種時候若是在美人麵前說什麼不該說的話,隻怕會讓美人愈發反叛。
可自古以來,中間的推手又豈是好做的?
她不免擔心,可一時之間又不知該如何去打消美人的念頭。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顧慮,方美人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沒那麼魯莽,靜觀其變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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