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帝與太後再度出現在大殿之上的時候,母子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和諧感,好似在方纔那半刻鐘的時間內,這母子二人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處在中心的順華,看看母後又看看皇兄,她的觀感更為敏感,她知道母後會不遺餘力地解救她,她是捨不得讓自己在這件事中受到分毫傷害的,可眼下也不知是因殿中眾人的目光,還是這件事情本身就超出了預料,母後與皇兄越平靜,她的心裏就越不安。
要她來說,這件事情關乎自己的名聲,一旦傳揚出去,淫穢二字便會刻在她的骨頭上。
依著母後的態度,她應當會將這件事情推到徐家頭上,一個徐家而已,又怎麼可能與自己的名聲相比?她也殷切地希望母後會這樣做,這樣無論怎麼說,自己這個公主始終都是受害者。
而在場上對於此事心中載滿了緊張的不隻是順華一人,賢妃又何嘗不怕此時的太後與公主會過河拆橋呢?
兩方的聯合本就需要通過這場聯姻變得更加緊密,如今聯姻未成,反倒捅了天大的窟窿,在太後心中終究還是女兒更親一些,萬一她棄車保帥……那大哥豈不是就危險了?
身為徐家人,大房在仕途上雖沒有什麼助力,可這麼多年,徐家武將的名聲一直在外,有大房中和,旁人看待徐家也總是柔和的。
即便除卻這些,徐知暉也是她的大哥,自小待她如親妹,她又怎麼真能看著自己那溫文儒雅的兄長,為這件事情毀了名聲,又被人拋棄呢?
雖說這種事情毀的多是女子的名聲,可賢妃知道大哥的脾性,也明白他在外的名聲有多矜貴,可這種事一出,穢亂後宮的汙名就會栽在他頭上。
而相比起二人各懷心思,衛菡作為這場上除皇帝與太後外唯一的明白人,在看到他們相繼回來時,便知道這件事情已經討論出結果了。
“要說也是天公作美,良緣天賜,許多事情對咱們女子來說隻可意會,不可勘破,尤其是姻緣大事。”
太後開了口,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番話,在場的人紛紛看去,有些不明所以,而在她開口之後,陳老王妃麵色卻瞬間沉了下來。
“順華離宮多年,她的年歲也不小了,這些年間她修身養性,我這個做母親的也難以為她尋良婿,今次藉著我的壽宴,皇帝將她接了回來,著實是有心,著實是孝順至極。這段日子,我便一直在考慮她的婚事。”
說到這裏,賢妃的眉頭鬆開了,目光閃爍地看向太後,心裏已經有了數,她知道太後要做什麼了。
“其實說起來這件事情也怪我,沒有一早與皇帝商量清楚,那徐家二郎名聲在外,未有婚配,不在朝堂,是我一早就定下的人選。”
說到這裏,聰明的人自然就明白了,這件事情,無論過程如何,結果已經註定了。
“原來是這樣啊,皇家將有喜事,皇嫂該早些告訴我們的,那這次我們留京還真是留對了,也不知何時能吃上公主的喜酒啊?”有人打了頭陣開口說了這樣一番不會出錯的話。
“是啊,原來是為公主的婚事,那我這個做姑姑的,也免不了要出一份力咯。”
不需要真相,也不需要查清緣由,因為,當太後當著眾人的麵將這話說出來時,而皇帝沒有絲毫的反對,這件事情就已經蓋棺定論,無需再言了。
看著這一幕,衛菡麵無異色,心底卻冷笑不止。
原來,這世界還真是個草台班子呀。
就連皇宮都不外如是。
當你以為捅了天大的婁子,這件事情再也過不去的時候,旁人輕飄飄兩句話,三言兩語就能扭轉乾坤,這還得是極度有錢,極度有權,又掌握著絕對的話語權才能做到的事情。
皇權至高無上,在這一刻,生動形象地給衛菡上了一課。
司家那位姑娘,名聲再如何好,家世再如何煊赫,也都是臣子之女,所以當年的她,在那場無妄之災中,成了被犧牲的那個。
而皇室的公主,即便被身份貴重的人捉姦在床,也能將此事潤色成白的。
想到這裏,衛菡不由得看向了陳老王妃,果見她此刻臉色黑沉,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攥住,她看向皇帝,眼裏似乎帶上了失望的情緒。
“哦?是這樣嗎?公主並非尋常人家的女兒,皇室公主的姻緣,即便昭告天下要選婿,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又何至於私下相會,以致落到這個地步?”
私下相會,衛菡嘆了口氣,這陳老王妃還是給太後與順華母女留足了麵子,沒有在大殿之上直言說出她們通姦。
順華臉一白,方纔情勢扭轉,她腦子一片空白,可聽著殿中的皇親都轉換了態度,也慢慢安下心來。
雖然她心裏清楚,在場的人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是顧全麵子,留足了體麵,才紛紛改了話頭,可隻要結果是好的,她也不在乎旁人私下的非議了,畢竟母後說出這種話,必然是經過皇兄的同意,皇上都不說什麼,他們誰又敢置喙?
可在陳老王妃說完這話的時候,那原本包住火的紙瞬間被燎為灰燼。
這一刻,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丟在宮道上,任人看,任人瞧,那些諱莫如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百口莫辯。
太後也不悅了,再度看向陳老王妃,那眼裏哪裏還有這幾日裝出來的深情厚誼。
“王妃說的不無道理,此事確實是我欠缺考慮,順華一向內斂,婚姻大事隻想低調,不願張揚,可我這個做母後的卻不該失了皇家儀度,瞞來瞞去瞞出禍來,不過如今既然將事情說開了,此事便也沒什麼好非議的,隻等定下吉日兩家完婚此事便到此為止了。”
微怒的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若說方纔還是在粉飾太平,如今太後便是明晃晃的告訴眾人,這件事情,無論是多大的禍事,也隻能到這裏了,誰也別想將這件事情再翻開來去攻擊她的女兒。
陳老王妃胸膛起伏,她剛想站起來,手卻被鄰座的人一把按住。
正是方纔自稱順華姑姑的安平大長公主,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妹。
陳老王妃看過去,見她微微搖頭,而這時,一直沉默的皇帝開了口:“公主的婚事不容輕忽,不過母後既說了皇妹內斂,不事張揚,那麼順華的婚事便從簡吧,省下來的錢,以順華夫婦的名義發放到各地貧戶,以示皇室公主的恩澤。”
安平大長公主收回手,第一個開口笑道:“看來我要長留宮中了,到時少不得要叨擾皇嫂。”
殿內揚起了祝賀的聲音,在滿堂的祝賀聲中,順華緊緊繃著的心懸落下來,她生硬地擠出一抹微笑。
所有人都笑著,所有人都一起將這件事情粉飾圓滿,畏寒卻看向陳老王妃,滿堂之中唯有一人學不會掩飾情緒,那便是她。
這樣的人在職場上,會被人批為老古板,不變通,可衛菡心裏明白,那些批判他們的人早就被磨平了稜角,他們丟失了自己,卻將堅守原則的人視為異類。
在一個不講道理的事情當中,恰恰是這樣的人不容批判,因為她守住的是為人的底線,若說圓滑是為了生存,那有原則本身就不是錯。
她敬佩陳老王妃,亦欣賞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