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暉聞言,緩緩抬眼。溫潤的眉目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便被沉痛與茫然取代。
他心中自是一清二楚,昨夜之事絕非偶然——乃是家中長輩暗中籌謀,借賞菊宴為由,安排他與順華公主私下相見,意圖借宮闈偶遇造勢,逼迫陛下應允兩家聯姻。可此刻身陷險境,帝王本就忌憚徐家兵權,一旦吐露半句實情,便是坐實了徐家與太後私相授受、圖謀皇權的罪名,不僅自身性命難保,更會將整個徐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萬般思慮轉瞬即逝,他迅速斂去眼底所有算計,隻餘下全然的茫然與沉痛,語氣沉緩,帶著幾分酒後昏沉的沙啞,緩緩開口:
“公公明鑒,晚生委實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微微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擺褶皺,神情真切,無半分刻意偽裝:
“昨夜賞菊宴之上,席間推杯換盞,晚生不勝酒力,飲了幾杯便覺頭重腳輕、心神昏沉。宴中悶熱,晚生想著出去尋處僻靜地吹風散酒氣,便獨自離席,沿著宮道緩步而行。酒意上湧之時,隻覺意識愈發模糊,不知行至何處,更不知周遭發生了什麼,隨後便徹底失了意識。”
說到此處,他抬眼看向李臨,眼底滿是無辜與茫然,語氣愈發沉痛懇切:
“待晚生再次醒來,已是被宮衛押至此處,耳邊儘是私通醜聞的流言,連沉香殿在何處、為何會出現在那處,晚生皆是一頭霧水。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晚生分毫不知,更絕無半分褻瀆皇家、私邀公主之舉,還望公公明察,還晚生一個清白,也莫要因這莫須有的罪名,連累徐家滿門。”
他言辭懇切,邏輯看似周全,全程隻將一切歸咎於酒後昏沉、意識盡失,對徐家的籌謀、私下相約的約定,隻字不提,半點不露。
李臨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徐知暉身上,將他麵上每一絲細微神色都盡收眼底。見他神情坦蕩沉痛,言語滴水不漏,全然一副無辜蒙冤、茫然無措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卻並未當場拆穿,隻緩緩頷首,語氣依舊無波:
“公子所言,咱家已然記下。稍後便回宮,將公子今日回話,一字不差稟明陛下。還望公子在此靜心待審,切莫再生事端。”
說罷,李臨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暗室鐵門再度合攏,將徐知暉重新鎖入無邊幽暗之中。
就這麼走了?
這樣的審問未免太過輕易,沒有嚴刑逼供,也沒有厲聲拷問,輕飄飄的,叫人以為不過是尋常問話。
徐知暉隻覺這般尋常,反倒是不尋常。
一般來說,圖謀大事時,歷經重重阻力,再難再險反倒有成功的可能;可一旦事情無比順利,順利到好似提前預知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結果十之**將不如人意。
家族的算計所圖太大,從來都是二叔家說了算,這件事情,哪怕他與父親早已拒絕過,可當大伯將家族的興衰擺在眼前的時候,他這個徐家子弟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況一直以來二叔對自己都如親子對待……
拒絕是不孝,認同是不忠。
如何選擇都非他所願,可事態已然如此,再多的悔恨也都是枉然。
昨日入宮之前,他便隱隱預感到此事,怕不會如家族預料那般順利,然而到了這一步,以不堪的方式綁在了太後船上,他能做的也隻有儘力地使這艘船穩穩噹噹。
一旦船翻了,徐家也會跌入深淵。
方纔李大監審問,他所答非虛,此事定有另一方的勢力算計於他們,這個人手段更高明更狠辣,更不給他們留有退路。
他都能猜到此人的目的,不僅是要太後與徐家繫結在一起,還要他們因此事反目、互咬,他偏偏不能讓他們如意。
最後的結果也無非是雙方博弈之後,順華公主嫁於自己,除卻名聲難聽了以外,最後的目的也是殊途同歸,隻要他們自己穩住心態,莫要被這件事情影響了,那人算計來算計去也都是一場空。
大局之下,名聲又算得了什麼?
想必這一點,太後與順華公主也能想明白,所以這場審問之下,徐知暉不擔心會有別的什麼變故。
……
兩方的審問結果呈到禦前以後,秦璋不急不緩地將兩方口供看了一遍,最後看向殿中坐著的魏疏宜,聲色淡淡,兩指夾著口供,眼尾一掃萬河山,後者立馬心領神會,接過那口供送到魏昭儀麵前。
衛菡連忙接過,明白這是讓自己也看看的意思。
掃過兩眼後,她抿著唇,嗬笑一聲。
“徐公子沉得住氣,看來這件事情要從公主這邊下手了。”
秦璋托腮看著她:“哦?那你說要如何從她這邊下手?”
衛菡抖了下口供,眉頭一挑:“公主不是說昨夜是有小太監傳話?是與不是一查便知。”
萬河山下意識看向皇帝,旁人不知,在場的人還能不知道昨夜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人家計劃的一見鍾情,到最後成了私通苟合,都道他們是被人陷害,被誰陷害那還用說嗎?
見萬河山欲言又止,秦璋看向他,也學衛菡一挑眉峰。
“昭儀娘娘說的,你可聽見了?”
此話一出,就連老練沉穩的李臨與蘇慎都多看了昭儀一眼。
萬河山也不是個遲鈍的人物,當下就規規矩矩的領了命。
“是奴婢都聽到了,這便下去排查。”
秦璋點了點桌麵:“公主既說是有人引她,又是太後身邊的人,要查太後身邊的人,可要先與大娘娘打過招呼。”
“是。”
萬河山後退著離去,衛菡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頭亦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此時此刻人多口雜,她也不便再問皇上。
“昨夜可睡好了?”
冷不丁地,禦座上傳來一聲沒有指名道姓的問話。
衛菡收迴心神看向帝王,誠實地搖了搖頭。
“未曾,茲事體大,我心裏也懸著塊石頭。”
“害怕?”
衛菡眸光閃爍,看著那雙情緒不明的眼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正在措辭如何回答,就聽到他說:“昨夜我見你臉色慘白,像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衛菡自己都不知道,昨夜事發之後她是什麼表情,臉色慘白嗎?或許吧,總歸剛知道那事的時候,她的心情著實很難平靜。
“是,突發的狀況在我意料之外,從未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當時確實害怕心驚。”
她老老實實地答話,秦璋不由眼眸深邃幾分,隨意地抬起手揮了揮,殿內立侍的幾人都走了出去,將門帶上,偌大的宮殿裏便隻剩帝妃二人。
“你害怕,可是覺得朕的手段狠辣?”
衛菡點點頭,目光放在旁處,沒有察覺到帝王那一瞬冷下來的眼神。
“對一女子來說,此等計策毀人清譽,害人一生,乃是毒計。”
她說完,目光落在帝王臉上,看著他冷峻的眉眼,繼續說:“但若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便是公道。”
此話一出,衛菡明顯感覺到禦座之人神色微妙了起來,沒等他開口問,便主動解釋了起來。
“許多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人之初性本善,若要做惡,便要承受作惡帶來的因果,種惡因得惡果,在我看來便是真理。”
昔年順華的事情,雖然被壓下來了,可紙包不住火的道理,無須她去解釋這件事情她是怎麼知道的,她隻要傳達給皇上一件事情,那便是順華所做的惡,她已有瞭解,如今她有什麼樣的報應都是應當。
這便是她對於此事的態度。
聽了她的話,秦璋眉頭舒展,往後靠坐著,雙臂張開,眼眸中帶著幾分輕快:“魏昭儀如今倒是愛憎分明,明辨是非,嫉惡如仇。”
這話像是在誇她,衛菡露出一個淺笑來。
“倒不似昔日的你,在殿外為魏延求情的模樣。”
衛菡臉上的笑僵住,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腳趾到耳根,她那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看著她尷尬無語的表情,秦璋笑了,心底蔓延出愉悅之情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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