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晚風裹挾山林涼意,寒意浸透衣襟,二人依舊同乘驚驍,一路折返獵場腹地。
行至林木疏闊處,衛菡扶著鞍沿輕聲道:“皇上,放我下來吧。”
秦璋眉梢一挑,控馬緩行,垂眸睨她:“下去?難不成你要徒步走回營帳?”
山風吹得她耳尖泛起緋色,衛菡慌忙解釋:“秋狩未畢,臣妃不便拖累皇上遊獵,再者淳風還在原處等著我。”
聽見“淳風”二字,秦璋臉上的笑淡去,麵色微沉:“瞧你這般惦記,倒是對他格外上心。”
衛菡渾然不覺他的情緒轉變,隻當今日與他閑聊,還處出了幾分君臣情誼,此刻很是自然,坦然地點點頭,據實回道:“淳風是我見過最溫順的坐騎,先前騎乘之時平穩妥帖,半點不曾顛簸。”
秦璋:“……”
馬?淳風竟是那匹讓驚驍魂牽夢繞的馬?
察覺身後久久靜默,衛菡微側身子回望,滿眼疑惑:“皇上?”
秦璋掩去麵上尷尬,輕咳一聲,手上韁繩攥得穩穩,全無放她下馬的念頭,隨口尋由:“馬亦有疲憊時,總趕路也該飲水歇腳。驚驍馱著你我奔波大半日,就近去往河畔飲些清水。”
不等衛菡再出言推辭,他磕了下馬腹,驚驍抬蹄前行。
不消片刻,遠處林間便現出一彎溪流,溪水叮咚,順著河床緩緩淌過。
秦璋翻身下馬,轉頭伸手扶著衛菡落鞍,她剛站穩,抬眼不經意瞥見他耳尖浮著一層薄紅,山風掠來,涼意鑽透衣衫,她不由自主打了個輕顫。
山間暮氣深重,晚風早已添了秋寒。
確實是冷哈。
驚驍踱去下遊低頭飲水,衛菡便移步上遊,挽起半截袖口掬水凈手,瑩白纖細的小臂露在微涼空氣裡,清冽溪水從指縫漫過,襯得一雙手瑩潤如玉,晃得人目光難移。
秦璋立在岸邊,目光落在她手上,一時看得出神。
衛菡洗完起身,下意識地準備甩手瀝乾水珠,猛然記起身側帝王在場,當即收斂舉止,矜持地取出隨身絹帕,細細拭乾掌心水漬。
秦璋緩步湊近,指尖虛虛落上她單薄肩頭。
衛菡愕然側眸望來,他神色從容自若,順勢收回手,淡淡搪塞:“方纔落了隻飛蟲。”
“原來如此,多謝陛下。”衛菡應聲淺笑,眉眼坦蕩毫無芥蒂。
一聲道謝入耳,秦璋心底莫名彆扭,偏她目光澄澈磊落,半點異樣心思也無,滿腹難言的微妙情緒堵在喉頭,無從開口。
他能清晰察覺,相較往日拘謹疏離,今日的魏疏宜待他多了幾分鬆弛與信賴,這份細微轉變,悄然熨帖了他的心,漫起淡淡欣喜,可欣喜之餘,心底又陡然浮起一縷空落,連他自己都說不明這份失落從何而來。
“你……”
“呀!”
衛菡漫無目的地環顧林間,忽然低呼一聲,纖指直直指向老槐樹下,滿眼雀躍:“皇上您瞧,有隻小兔子!”
秦璋眉梢微挑,順著她指尖望去,目力過人的他一眼辨出樹下那團雪白絕非野兔。
衛菡早已放輕腳步,生怕動靜驚走林間小獸,躡手躡腳緩步靠近。
可待走到近前,那團白毛仍蜷在原處,身子微微發顫,半點沒有逃竄之意。衛菡微怔,屈膝蹲身,方纔看清,這雪白一團哪裏是兔子,竟是一隻幼狐。
“原來是小狐狸。”
幼狐皮毛瑩白,模樣玲瓏惹人憐愛,衛菡小心翼翼攤開絹帕,輕輕裹住小傢夥,捧在掌心時,才發覺它一隻嫩爪蜷曲,已然受了傷。
秦璋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後,視線自始至終凝在她柔和的側臉,見她蹙起細眉,滿眼疼惜,心頭也跟著軟了幾分。
衛菡指尖輕輕碰了碰幼狐受傷的小腳,小傢夥怯怯縮在絹帕裡,細微的嗚咽聲細若蚊蚋。
她抬眸望向身側秦璋,眉眼帶著幾分不忍:“瞧它傷得不輕,丟在山林裡,入夜定熬不過山中寒獸與冷風。”
秦璋垂眸落在她捧著小狐的手上,絹帕裹著一團雪白,襯得她手掌愈發小巧溫潤,方纔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被眼前這幅軟和景象沖淡大半。
他漫不經心掃了眼幼狐受傷的肢爪,對上她不忍的眼眸,鬼使神差的開口:“秋狩獵場荒僻,山野兇險,的確不便留在此處。”
衛菡眼裏瞬時亮起期許,小心翼翼問道:“那我可否帶回營帳照料?等它傷勢養好,再放歸山林?”
秦璋望著她滿眼懇切的模樣,耳尖殘存的微紅還未散盡,想起先前錯把馬名當成旁人鬧出的烏龍,心底暗藏的滯澀盡數散去,麵上故作淡然:“既然你有心,便帶著吧。”
山風卷過林間落葉簌簌作響,驚驍早已飲飽溪水,甩著馬尾緩步踱回二人身側。
衛菡一手穩穩捧著裹在帕子裏的小白狐,生怕力道過重傷到它,另一隻手被秦璋順勢攙住,借力踏上馬鞍。
此番再共乘驚驍,她懷裏多了一團溫熱軟絨,周身原本因暮秋寒氣生出的冷意,也被懷中微弱的暖意烘散大半。
秦璋攏緊韁繩,放緩坐騎步伐,目光時不時落在她懷裏的幼狐身上,嘴角不自覺凝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淡笑意。
“若是真心喜愛,待它傷勢痊癒,便留在身邊飼養便是。”
衛菡聞言眼眸驟然一亮,連忙回過頭,語聲帶著難掩的雀躍:“皇上所言當真?當真能叫我把它帶入宮中?”
她心裏原是不曾存過這份奢望,大內之中珍禽異獸雖多,卻皆有規製在冊,這般來路無憑的山野小獸,野性難拘,按例本不許隨意攜入深宮,方纔她隻盤算養好傷便放生山林,從不敢奢求帶回宮去,沒料到帝王竟輕易應允。
秦璋目光淡淡落在她喜形於色的眉眼上,見她滿心歡喜全無半分偽飾,唇角不自覺揚起淺弧,幽深瞳仁裡漾開細碎暖意,緩緩應聲:“君無戲言,自然作數。”
說罷他勒穩驚驍,護著懷抱幼狐的衛菡坐穩馬背,一抖韁繩,駿馬踏著林間落木緩緩而行,二人順著河畔原路漸行漸遠。
馬蹄聲漸漸遠去,密林深處的巨木之後卻另有光景:一乘坐騎隱在濃蔭裡,一抹胭脂色衣袂藏於樹榦陰影間,賢妃靜靜立在樹後,一雙眼眸沉鬱惻惻,牢牢凝望著二人同騎遠去的背影,將方纔河畔溫存親昵的一幕盡數收在眼底,心口攢起滿腔鬱妒之火來。
……
??感謝大家的推薦票呀~
?這兩天會比較忙,以後可能更新都會稍微晚一點,但我盡量早點更新哈!
?大家晚安,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