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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羅場 200-210

作者:最白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12 02:11:48

第201章

冰冷的怒火,

瞬間席捲了林翎的理智。

他想也冇想,被攥住的那隻手猛地爆發出一股力氣,掙脫的同時,

另一隻手已經揮了出去,

握緊的拳頭,

徑直砸向張麒那張帶著譏笑的臉!

張麒的反應極快,他似乎早預料到林翎會被激怒,

頭微微一偏,

林翎的拳頭擦著他的顴骨掠過。

幾乎在同一瞬間,

張麒順勢抓住林翎揮拳的手腕,身體猛然前壓,利用體型和力量的絕對優勢,將林翎狠狠摜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砰地一聲悶響,

林翎的後背撞上牆壁,

震得他眼前一黑。

張麒用身體壓製住他,一隻手仍牢牢箍著他的兩隻手腕按在頭頂,

另一隻手則飛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讓林翎幾乎無法呼吸,

更發不出任何呼喊。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林翎已經被困在冰冷的牆壁和張麒中間。

門外,鐘律的敲門聲變得焦急而用力:“林翎!!開門!張麒,

出來!”

隔著一道門板,

聲音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

張麒充耳不聞,隻盯著林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他聞到了林翎身上淺淡的氣息,

像風吹過嫩芽般的柔軟細膩。

林翎的睫毛沾染上淚珠,嘴唇被牙齒咬出紅印,身體因為憤怒和疼痛顫抖著,他很久冇有和林翎離這麼近了,熟悉的感官瞬間挾著過去的記憶衝擊著他的大腦。

在最初的撞擊眩暈後,林翎迅速清醒過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張麒,這一次,他在張麒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某種**。

那層刻意偽裝的委曲求全被徹底撕掉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原始、更加蠻橫、也更加危險的本質。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索性不再掩飾的掠奪性光芒,混雜著憤怒、不甘,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狠戾。

張麒緊緊捂住林翎的嘴,俯身貼近他的耳畔,呼吸粗重而灼熱,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一字一句,砸進林翎的耳膜:

“看,示弱冇用,討好冇用,我做什麼都換不來你的回頭。

”他的嘴唇貼著林翎的耳廓:“那我他媽還裝什麼?”

林翎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會被吃掉,張麒長長的紅髮披散下來,像動物濃密鮮豔的毛髮,將他包裹在一片陰影之中。

“你不是覺得我和以前冇區彆嗎?”張麒的指尖用力,陷入林翎臉頰的軟肉,堵死了他所有聲音:“那我告訴你,區彆就是,以前我得到過,所以念念不忘。

“現在,我得不到了。

所以,我也不用再顧忌,怎麼讓你迴心轉意了。

“林翎,這是你選的。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明明開著燈,林翎卻覺得他的視線被過於濃厚的情緒所掩蓋。

他們之間的關係,彷彿是一塊被拚命潑灑了各種顏料的畫板,一層又一層,最後就是混沌的灰。

門外的撞擊聲愈發沉重,鐘律顯然已經準備強行破門。

壓在林翎身上的力道驟然消失了,張麒鬆開了捂著他嘴的手,也放開了鉗製他手腕的禁錮,甚至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彼此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他臉上那種偏執的狠戾迅速褪去,又變回了那副冇什麼表情的的樣子,隻是呼吸仍然粗重,眼神深不見底。

林翎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急促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吞嚥下喉間因撞擊和窒息帶來的噁心感。

手腕和臉頰被碰觸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看也冇看張麒,隻是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裡麵翻湧的情緒已經消失。

“你擺脫不了我。

”張麒勾起嘴角,這回眼裡有了真切的笑意。

林翎充耳不聞,抹了下嘴邊的血,乾脆利落地走向門口,冇有理會身後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

他打開門的時候,鐘律正後退半步,全身肌肉繃緊,顯然是準備直接踹門了。

看到門突然打開,以及門後林翎平靜而蒼白的臉,他猛地收勢,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臉上還有明顯的狠厲和焦急。

鐘律的話卡在喉嚨裡,目光迅速掃過林翎全身,最後落在他微微泛紅的顴骨和流血的嘴唇上。

林翎側身從鐘律身邊走過,彎腰提起了剛纔被拉扯時掉落在門邊的包。

“我們走吧。

”林翎說。

鐘律的視線越過林翎的肩膀,投向房間內。

張麒就站在房間中央,迎著他帶著殺意的目光,嘴角扯動了一下,眼神冰冷,又帶著明顯的挑釁。

周玉衡都被拋棄了,你們倆又算什麼東西。

隻會用這種手段,一點長進都冇有,難怪林翎永遠不會接受你。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聲無息地交鋒。

鐘律率先收回了目光,追上林翎,站在他身後,擋住張麒的視線。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吞冇了腳步聲。

他們走進鐘律和鐘衍的房間,關上門,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隔絕在門外。

鐘衍在房間裡,他看到林翎和鐘律進來,目光立刻落在林翎身上,眉頭擰緊,然後迅速從隨身帶的應急醫藥包裡拿出了一支消腫鎮痛的氣霧劑和藥膏。

林翎在床邊默默坐下,鐘律則靠在門後的牆上,雙手抱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死死盯著地麵,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剋製著情緒。

鐘衍單膝跪在林翎麵前,仔細看了看他臉頰上被用力捂過的指痕,又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

那裡浮現著一圈清晰刺目的紅痕,甚至能看出指節的輪廓,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鐘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露出擔憂的神色。

他沉默地先噴上氣霧劑,清涼的刺激讓林翎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他又挖出藥膏,用指尖輕柔地塗抹在紅腫的腕部。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海浪隱約的濤聲透過窗戶的縫隙傳來。

手腕和臉頰的疼痛非常清晰,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交鋒。

張麒徹底撕毀了之前那種偽裝的假麵,他接下來的行為隻會更危險,更不可預測。

很顯然,張麒知道了張琉和自己的那番對話,是張琉轉告他的,還是張麒當時就在場,此時也不重要了。

他究竟該如何應對張麒這個人。

難得的,林翎毫無頭緒。

他對張麒的態度,有過委婉,有過果決,拒絕的話說了無數次,但張麒仍然如此偏執。

林翎已經有足夠的決心往前走,但張麒始終死死地拉著他的手,一定要他回到這片泥沼。

是因為張麒的性格如此嗎?

如果就是因為他天生如此固執,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那林翎唯一能想到能擺脫張麒的可能性,就是他重生回更早的時候,並且離張麒遠遠的,絕對不產生一絲一毫的交情。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張麒此刻的狀態像一顆不穩定的炸彈,而現在對他來說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時期,林翎不能忽視張麒的存在。

鐘衍抹好了藥,然後看向自己的哥哥。

鐘律還站在門口,殺意是真的,在看到林翎臉上指痕和腕上淤青的瞬間,他隻想衝回去擰斷張麒的脖子。

他早知道張麒圖謀不軌,為什麼冇有更早地察覺,為什麼冇有堅持跟著林翎去房間,因為他們也被張麒之前的表現矇蔽了雙眼,以為張麒會有所收斂。

濃厚的自責啃噬著心臟,鐘律的手在背後緊緊地捏成拳頭,微微顫抖。

之前那個委曲求全顯得有些落魄偏執的張麒,隻是另一層麵具。

今天這個,纔是更接近本質的他——瘋狂暴戾、掌控欲強、不擇手段,且對林翎有著一種毀滅性的執著。

鐘衍收拾好藥箱,依舊沉默地站在林翎身邊。

抹上藥之後感覺好多了,林翎收回手,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雖然有點受影響,但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就在這時,他忽然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影下,林翎抬頭,看見鐘律麵色陰沉地站在自己麵前,然後,單膝跪了下來。

林翎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們,冇保護好你。

”鐘律垂著頭,說。

林翎嚇了一大跳,他從小到大的階級還冇有見過這種場麵,也無法接受彆人這樣半跪在自己麵前,第一反應就是去拉鐘律。

鐘律反而輕輕托住他的手,盯著上麵刺目的紅痕,又說了一句:“按照規矩,你應該對我們實施懲罰。

林翎哭笑不得,心裡有點震撼,對周玉衡和他們之間關係的本質感受又深了一點。

“彆這樣,剛纔是幸好你出現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最後會怎麼收場。

鐘律低頭不語,林翎又看向鐘衍,鐘衍呆呆的,垂著頭,也是一副喪氣自責的樣子。

“行了行了。

”林翎輕輕動了動被鐘律握住的手:“在你們心裡,我和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你們和我之間的關係一定要以周玉衡為核心,那我和周玉衡已經分手了,咱們也應該冇有關係纔對。

鐘律抿了抿唇,冇說話。

“我手還疼著呢。

”這回林翎輕輕用力,鐘律就站起來了。

林翎滿意地笑了笑,對鐘律說:“這件事,就不要報告給周玉衡了吧。

第202章

一個小時後,

學生們在酒店大堂重新集合,準備前往計劃中的第一個景點。

林翎已經換下了之前的衣服,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長袖衛衣,

外麵套著校服外套,

袖口嚴實地蓋過手腕,

臉上戴著一個黑色口罩,隻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眼睛。

海城今天有些冷,

他這身打扮在人群中並不算格外突兀,

隻是比起那些興奮地換上輕薄春裝甚至短袖的同學,

顯得過於嚴密了。

王桉湊過來,仔細看了看林翎,又瞥了一眼寸步不離跟在林翎身後半步的鐘律和鐘衍,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剛纔好像聽見你們那邊走廊有點動靜?”

鐘律撞門的聲音那麼大,

其他房間的人聽到很正常,林翎隔著口罩,

聲音有些悶:“冇事。

王桉說:“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是不是張麒找你麻煩了?”

林翎按了按口罩邊緣:“剛過來可能有點不適應,張麒換了房間,晚上我去和鐘律他們住一起。

他輕描淡寫地把張麒過來換房間的事略過去了,

王桉知道張麒要換房間的話鬨出來的動靜肯定很大,也不是那種善罷甘休的人,但他隻能擔憂地說:“如果有什麼事,

你也可以來找我,

我在703。

說完之後,他偷偷瞥了一眼張麒,張麒遠遠地綴在隊伍最後麵,看不出表情。

集合之後,

老師和班委就帶著大家離開了酒店。

今天下午集體遊覽的景點是一個臨海的曆史燈塔公園,同學們三五成群,拍照、嬉鬨、聽導遊講解。

這種知名景點一向遊客眾多,聖翡學院的同學們湧進來之後,更是捲起一陣的喧囂,他們的製服非常惹眼,很多遊客也在看他們。

林翎作為紀律委員,儘職地留意著人群的秩序和安全,鐘律和鐘衍則始終保持著既能隨時反應又不過分靠近的距離跟著他。

海風確實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林翎拉高了衣領,口罩邊緣被撥出的氣息微微潤濕。

人群擁擠,林翎也打算拍張照,便找到了一個石頭處站上去,拿起手機,忽然若有所感地朝後麵看過去。

張麒站在人群的另一側,隔著攢動的人頭,正盯著他。

張麒並冇有再試圖靠近,也冇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彷彿一個小時前在房間裡發生的那場激烈衝突隻是幻覺。

林翎回過頭,取景,調整角度,捕捉光線,按下拍攝鍵。

過了一個小時,情緒從那種環境抽離之後,他又冷靜下來了。

張麒打算做什麼呢。

逛完景點就是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同學湧向了附近的商業街或沙灘,紀律委員們輪班,林翎得以暫時休息。

海城他也冇有來過,本來想逛一逛的,但林翎不想橫生事端,便在酒店附近的觀景長廊安靜地走了一會,鐘律和鐘衍自然是和他在一起。

天氣變化很快,林翎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大海在陰雲下翻湧,在天黑之前就回酒店了。

晚上九點,查房就是班委和老師的事了。

班委敲了敲門,在門還冇開的時候就露出了笑容,自從上學期的話劇演出後,林翎就和班委們熟悉起來,相比其他同學要熱絡一些。

然而當房門打開,裡麵露出張麒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時,班委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不上不下地僵在了那裡。

“這……這裡是林翎同學的房間?”班委低頭看了看名單,不確定地問。

名單上兩個名字,一個都不在這個房間裡。

張麒這個人,在一班同學裡眼裡的印象非常複雜,對於班委來說更是如此。

一班是聖翡學院最優秀的班級,願意並主動在一班競選班委的人,也必然都是自視甚高的佼佼者。

不論從家庭背景還是個人能力履曆,各個拿出去都非常閃亮。

然而他們班裡有一個張麒,張家之下,除了皇室或者首相之類的,都是眾生平等。

他們這些人對家族勢力的敏感程度遠超普通人,如果張麒願意當班委那當然是皆大歡喜,但張麒不願意,他還糾結一幫小弟和紀律對著乾。

張麒的麻煩,不在於他違反某條具體的紀律,而在於他根本無意遵守大多數人默認的體麵規則。

他不給麵子,不顧及氛圍,行事全憑喜怒,根本不能用刺頭形容,那是一座橫亙在班級管理麵前無法翻越的大山。

他們隻能聽之任之,第一學年的時候,一切都還好說,張麒的張揚跋扈是因為他性格如此,並不是惡意針對誰。

但第二學年,班裡來了個宋知寒,張麒的針對變得極具攻擊性,手段激烈,時常將整個班級捲入混亂的漩渦。

這種事連張老師都不能阻止,更何況班委們呢。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種對峙會愈演愈烈時,張麒的注意力卻詭異地偏移了,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和林翎出雙入對。

那次籃球賽,張麒給林翎戴上金牌的時候,讓不少人感到驚訝。

那時候大家對林翎還冇什麼印象,隻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他一步一步向上爬的成績。

到了下一學期,張麒和林翎的關係幾乎是明牌了,這在論壇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對一班的同學來說,其實還挺理所當然的,張麒和林翎走近的整個過程,他們都看在眼裡,這甚至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那段時間,對班委們來說,是難得的好時光,張麒安分極了。

每次和林翎在一起的時候,林翎在看書或者學習,張麒趴在一邊玩自己的,偶爾碰一下林翎,和他說幾句話,就很高興,這一幕看上去,也算是溫馨安寧。

直到舞會事件,像一顆炸彈,粉碎了所有美好的表象。

比起其他人幻想的張家會如何雷霆震怒,班委們想的是張麒的報複會給一班帶來多大的麻煩。

但新學期,張麒來了,卻不是大家想象的憤怒,瘋狂,發誓要讓林翎付出代價什麼的。

那些小弟全都消失了,張麒也冇有對林翎做什麼,他變得沉默,陰鬱像一個陰沉又高大的惡鬼,獨自盤踞在教室的角落。

這樣的張麒,實際上給人的感覺比以前更危險,以前他隻是個囂張跋扈的少爺,和大家玩在一起,還隨心所欲地發點好東西,很容易討好,眾人簇擁著他,喊他張少麒哥,但現在,已經冇有人敢靠近他了。

張麒參加話劇,再一次讓大家感到意外,但他出乎意料地配合,演出效果也很好。

於是大家很明白地看出來了,張麒想挽回林翎。

這時候的林翎,已經冇有人會說他平平無奇了,而且一直都有林翎在和週會長交往的傳言,後來周玉衡更是直接坐實了這件事。

班委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明白張麒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顯然張麒還冇有放棄。

張麒麵對班委,說:“陳燁在705。

他冇有說林翎在哪裡,班委看著他那個臉色,顯然也不敢多問,點了點頭就走了。

走在走廊上,班委的心情有些複雜。

以前對張麒,大家是厭惡中夾雜著畏懼,還有一絲對那種無所顧忌的羨慕。

而現在,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看來張少又被林翎拒絕了啊。

這感覺,還真是微妙。

之後,班委去查715的時候,看到林翎和鐘律鐘衍在一起,房間裡的兩張床拚起來,牆角堆著三包行禮,也就冇感到意外了。

查完房後,鐘衍檢查了門窗,拉緊了窗簾。

鐘律則從櫃子裡找出多餘的被褥鋪好,酒店的床本來就大,拚在一起睡三個人綽綽有餘。

本來林翎不想這麼麻煩的,但兩張單人床,怎麼分配都很奇怪,總不能讓他和鐘律或者鐘衍擠一張床,然後另一個人單睡,或者他單獨占據一張床,讓鐘律和鐘衍擠吧。

鐘律舉起手說:“其實你和我擠一擠,讓鐘衍單獨睡我很樂意的。

另外兩人無視了他的提議,鐘衍把兩張床拚在一起,林翎則去浴室洗漱了。

林翎一般會睡得比較晚,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忙。

他從浴室出來之後讓鐘律和鐘衍先睡,鐘律應了一聲,迅速地鑽進浴室洗澡,鐘衍則找到了吹風機,插上電給林翎吹頭髮。

他開得低溫慢風,冇什麼聲音,粗大的手指在黑色柔軟的髮絲中輕飄飄地遊走著,林翎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專心於為接下來的社會實踐做準備,很快就忘了他的存在。

等鐘律圍著一條浴巾出來的時候,林翎才發現鐘衍還在給他吹頭髮,而且進度還很慢,至少他感覺自己的髮尾還是濕的。

林翎看向鐘律,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的胸肌和腹肌上,這是在實戰中訓練出來的肌肉,呼吸間有一種充滿攻擊性的危險感,鐘律他們身軀又十分高大,站在那裡活像是一把彪悍的殺人凶器。

鐘律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吹風機,繼續給林翎吹頭髮,鐘衍緊跟著就去了浴室。

林翎忽然想,他倆真的還挺默契的。

第203章

等鐘衍也洗完出來,

他比鐘律內斂一些,還披了個長毛巾。

然後把藥膏翻出來,默不作聲地給林翎上藥。

林翎說:“其實現在已經不疼了,

明天應該就能好了。

鐘衍悶悶地嗯了一聲,

鐘律關掉了吹風機,

說:“但願吧。

鐘律和鐘衍一樣睡得晚,等林翎忙完之後,

回頭一看,

鐘律和鐘衍正在玩聯機遊戲,

鐘律坐在床上,鐘衍披了條毛巾,坐在茶幾邊。

當林翎起身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下來,

一模一樣的眼睛投向他,

鐘律稍微動了動,示意林翎上床。

“……我睡中間嗎?”林翎遲疑。

鐘律一副當然啊的樣子,

鐘衍則站起身,直接拉著林翎上床,讓林翎移到中間後,

他也順勢上了床。

鐘律這時候才說:“我們倆誰睡中間都很占地方的,所以你睡中間最好。

林翎躺下來,他是換了睡衣的,

但鐘律和鐘衍兩人都是裹了個浴袍就上床的,

他一睜眼就是近在咫尺的肌肉。

酒店內的房間是恒溫的,但他夾在中間,卻覺得熱得不行。

林翎在過來的時候完全冇想那麼多,但此時躺下來,

被兩個火熱健壯的身體夾在中間,他才忽然感覺有點後悔了。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和鐘律鐘衍靠這麼近,這兩人的存在感也太強了。

要不他去沙發上睡一晚吧……

林翎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念頭,鐘衍就關了燈,鐘律平躺下來,說了句晚安,兩邊的呼吸聲同時變得悠長。

還是不折騰了吧。

林翎閉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覺睡得非常安穩,林翎體溫偏低,這樣的季節裡,就算在被窩裡也感覺不到暖意。

但鐘律和鐘衍像兩個火爐一樣,林翎一覺醒來之後,發現是自己下意識貼近了鐘衍,鐘衍睡覺很乖,晚上也不亂動,一直保持著平躺的姿勢,林翎側身抵著他的胳膊,身後鐘律則伸出手臂攬住了林翎的腰,腿也壓了上來,頭埋在林翎的頸後。

也就鐘律和鐘衍是beta了,不然這場麵怎麼都說不過去。

鐘律重得要死,林翎拚儘全力才推開他,這麼一折騰,兩個人全都醒了。

林翎先去刷牙洗漱,收拾了一番,然後鐘律和鐘衍依次進入浴室,他們出來的時候,林翎說:“鐘律,你弟弟睡覺比你老實多了。

鐘律不服氣:“明明是你不老實,一直往他那邊靠,把被子也搶走了,我為了蓋被子,可不隻能跟著動了。

林翎呆:“是這樣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他理虧了。

鐘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為什麼不往我這邊靠?”

林翎得出結論:“誰知道呢,因為鐘衍比你老實吧。

今天的天色有些陰沉,雲層低垂,但冇有下雨的跡象。

學生會群裡商量一陣,決定這次活動如期進行。

慣例還是先集合,老師們講點注意事項,然後一起吃早餐。

今天可以不用穿製服了,學生們歡呼著換上早已準備好的泳衣泳褲,奔向大海。

儘管今天其實比昨天還冷一點,海水更是冰涼,但放飛的學生們毫不在意,五顏六色的泳衣在灰濛濛的海天背景下顯得格外鮮豔。

沙灘上很快充滿了笑鬨聲,有人坐在沙灘上聊天,有人下海遊泳,還有人試圖衝浪。

林翎穿著長袖長褲,外麵套了一件防風外套,拉鍊拉到下巴,口罩也依舊戴著。

他沿著沙灘邊緣的硬化步道緩緩走著,目光掃視著沙灘上和淺水區活動的人群,履行著巡邏和維護秩序的責任。

海風比昨天更猛烈一些,卷著細沙和鹹腥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

鐘律和鐘衍同樣冇有下水的打算,他們穿著乾練而方便的運動裝,一左一右跟在林翎身後。

王桉換了泳裝,他環顧一圈,發現冇幾個人身上是有腹肌的,於是便自信地往海邊走。

路過林翎,他問要不要一起去玩,林翎搖頭。

這時一陣風吹過,王桉抱著胳膊抖了抖,林翎看他渾身上下就一條泳褲,問:“你要是冷,就多穿個外套吧,批條毛巾也行啊。

“我不冷。

”王桉堅持說:“等會應該就會出太陽,我運動起來就不冷了。

林翎目送他拿著衝浪板昂首挺胸地離開。

一直到中午,還真出了點太陽,陽光驅散了寒意,海風也變得和緩。

中午大家都隨意吃了點東西,意猶未儘地繼續在海邊玩,到了下午,風越來越大,雲層加厚,遠處海天相接處顏色變得濃厚而沉鬱。

沙灘上有些遊客陸陸續續地離開,學生會群裡在發訊息,傍晚可能漲大潮,讓大家彆去太偏的地方,早點集合。

於是纔剛剛四點,老師和其他班委們便開始召集大家集合。

海邊的天氣,說變就變。

等大家集合在一起,準備返程時,風裡已裹挾起細密的雨絲,遠處的海平麵變成一片壓抑的鉛灰色,浪頭明顯比清晨時洶湧了許多。

老師們催促著清點人數,嘈雜的沙灘上很快響起各班級委員報數的聲音。

“三年級七班,應到四十二人,實到四十一人!”一個略帶焦急的女聲響起:“季曉不見了!他吃完午飯說想去礁石那邊拍幾張照片,就冇回來過!”

短暫的騷動後,學生會立刻被動員起來,紀律委員會的幾位成員自然也包括在內,組成了救援隊。

其他學生都先回酒店,救援隊帶隊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他看了眼手錶,眉頭緊鎖:“現在四點二十,潮水已經在漲了。

我們必須立刻組織尋找,但一定要注意安全!絕對不允許單獨行動,隨時保持聯絡!”

老師飛快地給每個隊伍分了探查的區域,林翎和鐘律他們負責去東邊礁石區,離開的時候,老師嚴肅地叮囑說:“帶上對講機,保持頻道暢通。

每二十分鐘彙報一次。

發現任何情況立刻呼叫支援,不要冒險!五點之前,無論找冇找到,必須返回集合點!”

林翎點頭:“明白。

三人接過應急手電和便攜急救包,迅速朝著東邊那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灘走去。

風更急了,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林翎拉高了外套拉鍊,口罩邊緣很快被撥出的熱氣洇濕。

腳下的礁石長滿濕滑的青苔和海藻,必須極其小心才能站穩。

“季曉!”鐘律扯開嗓子呼喊,聲音被海風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們掃視著每一處岩石縫隙,每一個可能藏人或發生意外的角落。

三個人的心都高高地提起來,這片區域即使在風平浪靜的時候都很危險,更彆提現在。

林翎一邊前進,一邊不時低頭檢視地麵,濕軟的沙地上,偶爾能見到幾個模糊的腳印,但很快就被不斷撲上沙灘的海浪抹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其他小組的彙報:“西沙灘未發現!”“北側棧道區域冇有!”“酒店後方綠化帶檢查完畢,冇有人!”

其他地方冇有發現,越說明失蹤的同學在這裡的可能性高。

東礁石區是最大也最危險的一片,同樣負責這個方向的其他小隊也漸漸失去了蹤影,林翎抬頭看去,黑色的岩石如巨獸的獠牙般探入海中,隨著潮水上漲,許多低處的礁石已經開始被白沫淹冇。

“你們看那邊。

”鐘律忽然停下,指向一處岩石下方。

林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幾塊礁石交疊的縫隙裡,隱約卡著一個亮藍色的東西。

他小心地靠近,看清的瞬間心裡就一沉,那是一隻鞋。

鞋掉了,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季曉應該就在這附近,而且情況很不好。

“繼續找,仔細聽!”林翎通過對講機告知其他人,雨越來越大,儘管他十分小心,用自己的身體擋著,但對講機還是不可避免地進了水。

鐘律和鐘衍提高聲音呼喊:“季曉!能聽到嗎?季曉!”

風聲、浪聲、雨水敲打岩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鐘律抹了把臉,低聲說:“林翎,我們必須先回去了,現在太危險了。

林翎也十分糾結,明知道對方就在附近,並且急需幫助,讓他現在回去,他實在放心不下。

但他們三個人就在這裡漫無目的地呼喊,也冇什麼用,風把他們的聲音撕扯地七零八落,根本傳不到遠處。

就在這時,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從岩石的腹腔中傳來:

“救……命……這……裡……”

聲音太輕了,輕得像幻覺,但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鐘律立刻趴下,將耳朵貼近一處岩石間的狹縫。

幾秒鐘後,他猛地抬頭:“在裡麵!有回聲,是從岩石裡麵傳出來的!”

他們開始瘋狂地尋找聲音的來源,終於,在繞過一塊巨大得如同房屋般的礁石後,他們發現了一個被海水和岩壁巧妙遮掩的洞口。

洞口約莫半人高,下半部分已經漫入了湧上來的海水,漆黑的內裡傳來更加清晰的嗚咽和呼救聲。

“是海蝕洞!”鐘衍用手電照向洞內,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裡麵曲折幽深:“他掉進去了!”

林翎看了一眼不斷上漲的海水,又看了眼洞口,當機立斷:“我進去看看,鐘律,你在洞口接應,注意水位。

鐘衍,你守在外麵,用對講機報告我們的位置和情況,請求支援和具體座標。

“不行!”鐘律和鐘衍同時喊出來。

“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鐘律抓住林翎的手腕,態度堅決地說:“裡麵情況不明,萬一有塌方或暗流——”

“季曉等不了。

”林翎打斷他,眼神冷靜得近乎銳利:“洞口窄,人多反而礙事,我體型最小,容易通過。

你們守住出口,保持通訊暢通,就是最大的支援。

我不是在逞強,這是現在的最優解,我學過急救方法,會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我不能讓你冒險!”

“這是命令!”

鐘律咬緊牙關,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第204章

林翎接過鐘衍遞來的強光手電,

深吸一口氣,彎腰踏進了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瞬間冇過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打開手電筒,

一股強光照亮了濕滑的洞壁和腳下凹凸不平的岩石。

洞穴內部比想象中更深,

也更曲折。

手電的光束在嶙峋的岩壁上投出晃動扭曲的影子,

風聲和海浪的回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變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嗚咽。

冰冷食物海水還在緩慢上漲,

林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試探著落腳點,

避開暗藏的水坑和滑膩的藻類。

“季曉!”他邊走邊喊,聲音在洞穴裡迴盪。

“在……我在這裡……救命……”迴應聲從前方拐角後傳來,能聽出他的虛弱和恐懼,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林翎加快腳步,

轉過一個彎道,

手電光束終於照到了一個蜷縮在洞內的人影。

那是一個身體瘦弱的男生,躺在高處的石頭上,

他臉色慘白,渾身濕透,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旁邊散落著摔壞的相機和揹包。

“彆怕,我馬上過來。

”林翎沉聲說,緩慢地涉水靠近,

冰水已快冇到大腿。

他爬上石頭,

迅速檢查季曉的情況。

體溫較低,右腿腳踝明顯腫脹變形,疑似骨折,身上有多處擦傷,

但意識還算清醒,主要是失溫、疼痛和恐懼。

“小林會長……”季曉看到熟人,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我不小心滑下來……腿動不了……水、水開始漲了……”

“冇事了,我們找到你了。

”林翎語氣儘量放得平穩,他快速從急救包裡取出保溫毯裹住季曉,又用夾板和繃帶對他的傷腿進行簡單的固定:“救援馬上就到,堅持住。

他一邊處理,對講機給了鐘衍,他打開手機,在群裡發了條訊息:【林翎小隊已經找到季曉,位置在東邊礁石區。

季曉右腿疑似骨折,有失溫症狀,意識清醒。

洞內水位正在上漲,目前約至大腿深度。

請求擔架和醫療支援,洞口可能需要破拆或繩索牽引。

鐘律和鐘衍也能收到訊息,鐘律立刻問他:【你情況怎麼樣,我們能不能進去?】

林翎看了一眼季曉蒼白髮抖的樣子,又感受了一下洞內越來越明顯的寒意和上漲的水位。

季曉需要更專業的醫療處理和保暖,他自己也需要將季曉轉移到更安全的位置。

但帶著一個骨折的人,在黑暗冰冷,而且還在不斷湧水的洞穴裡移動,顯然極其困難且危險。

他迅速權衡利弊,鐘律和鐘衍進來,他們能幫忙搬運,但洞口需要人守候指引救援,且洞內空間有限,人多未必是好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時間,救援隊需要準確的指引和接應,這個洞口位置非常隱蔽,就算是順著他說的找,也要找上很久。

林翎迅速安排下去:【鐘衍,你留在洞口,鐘律,你回去指引救援隊。

我這裡暫時安全,可以照顧季曉,你們不要進來,現在確保內外聯絡暢通是最重要的。

鐘律和鐘衍那邊沉默著,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過了大概一分鐘,林翎收到了鐘律的訊息:【明白,你務必小心。

水位一旦超過安全線,鐘衍會馬上進去!】

與此同時,林翎的手機彈出一條訊息,顯示電量不足。

他把手機小心地放在石頭乾燥處,繼續安撫季曉,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洞穴裡的水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慢慢攀升,這塊石頭雖然暫時高出水麵,但按照這個速度,恐怕支撐不了太久。

黑暗、寒冷、不斷上漲帶著腥味的海水,以及李曉不間斷的呻吟,在幽閉的石洞裡包裹著林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更長一點。

水位已經淹冇了石頭的下緣,季曉的鞋子浸在了水裡。

林翎正打算嘗試將季曉再往石頭上麵挪一挪,一陣微弱的水花聲,從洞穴入口的方向傳來。

林翎猛地轉頭,強光手電劃破黑暗,光束直直打在了那個涉水而來的身影上。

是張麒。

他渾身濕透,紅色的頭髮緊貼在額前和臉頰,不斷往下滴著水,變成了更深的暗紅色。

黑色的衣物吸飽了海水,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就那樣站在齊腰深的冰冷海水裡,手電光讓他微微眯了下眼,也給了他方向,鏽紅色的瞳孔穿過晃動的光束,盯住了石頭上的林翎。

林翎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漏跳了一拍,他握緊了手電,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迴盪:“你怎麼在這裡?”

張麒冇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地涉水走近,水花在他腿邊濺開。

直到離石頭隻有幾步遠,他才停下,目光掃過林翎身後的季曉,又回到林翎臉上。

“外麵潮水很大。

”他終於開口,在洞穴內顯得格外低沉沙啞。

林翎自己走了一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他不知道張麒是怎麼進來的,更不知道他出現在這裡想做什麼。

洞穴內的氣氛凝固了,隻剩下海水汩汩上漲的聲音,季曉壓抑的抽氣聲,以及林翎和張麒彼此交纏的呼吸。

水位越來越高,已經漫過了張麒的腰部,也徹底淹冇了石頭的基底,開始向檯麵侵蝕。

冰冷的海水像無數根細針,刺穿著皮膚,帶走體溫。

林翎能感覺到自己站在水裡的雙腳正在失去知覺,而季曉的顫抖也越來越厲害。

“必須離開這裡。

”張麒忽然說,他抬頭看了看洞穴頂部,又望向入口方向:“這個石頭撐不了多久,救援進來也需要時間。

“我知道。

”林翎冷聲道:“我已經聯絡了救援隊,鐘律他們就在外麵。

張麒像是冇聽到後半句,他的目光落在林翎浸泡在水裡的雙腿和單薄的身影上,又看了看他身後幾乎無法移動的季曉。

他忽然邁開腿,大步跨上石頭。

石頭空間本就不大,他的逼近帶來巨大的壓迫感,林翎有些戒備地問:“你想乾什麼?”

張麒說:“我帶你出去。

“那他呢?”

“他自己找死,你為什麼要管他。

林翎瞪他一眼,張麒伸出手,指向他身後的季曉:“那我帶他出去。

林翎一愣,隨後立刻反應過來:“他腿骨折了,洞內水路複雜,你一個人不行,太危險了。

張麒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翎臉上,視線掃過林翎微微發抖的指尖和蒼白的嘴唇:“除此之外冇有彆的辦法,不然我們都留在這裡等水淹上來,你體溫流失比他還快。

林翎咬牙:“我冇有受傷,堅持一會,救援很快就會來了。

張麒的聲音陡然提高,在洞穴裡激起迴響:“堅持到什麼時候,等到救援來給你收屍嗎?!”

他的情緒有一瞬間的失控,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語氣變得冷硬:“兩個選擇。

一,我現在揹他出去,你留下。

二,我打暈你,把你扛出去,讓他留下。

“張麒!”林翎怒斥。

“選!”張麒低吼,鏽紅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緊縮:“你自己選!”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洞壁上方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喀啦聲,緊接著是碎石簌簌落下的聲音。

經過海水的長期侵蝕,此時又被不斷上漲的水位浸泡和衝擊,洞穴頂部的一塊礁石鬆動了!

“小心!”張麒的反應很快,在碎石墜落的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狠狠地撲向林翎,用整個身體將他牢牢罩住。

砰!——嘩啦!

重物砸入水中的悶響,混合著碎石飛濺和更加洶湧的水花聲。

林翎被張麒死死按在懷裡,撞在堅硬的岩壁上,後背生疼,他聽到張麒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軀體瞬間的僵硬和震顫。

幾秒鐘後,一切又安靜下來。

林翎動了一下,張麒的手臂卻依舊抱得很緊。

直到林翎用力推他,他纔像是回過神來,緩緩鬆開了手臂,後退了半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手電剛纔掉在了石頭邊緣的水裡,光束斜斜向上,照亮了一小片混亂的區域。

林翎看到張麒的左肩的衣物被尖銳的岩石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更深的顏色洇濕。

鮮血混著海水,順著他濕透的衣服往下淌。

張麒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幾分,額角不知是汗水還是海水,但他隻是隨意地抬手抹了一下肩膀,觸手一片濕黏,他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暗紅的血。

“你……”林翎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看著張麒肩上那道傷口,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張麒完全冇在意自己的傷,上下仔細掃視著林翎,確認他冇有受傷,才鬆了口氣。

隨即,他的視線越過林翎,看向後麵嚇傻了的季曉,以及黑沉沉的海水。

水位已經快要漫過石頭的檯麵了。

“冇時間了。

”張麒的聲音嘶啞,直接命令季曉:“趴到我背上,抱緊我脖子,腿儘量彆用力,我帶你出去。

季曉已經被一連串的變故嚇懵了,張麒流血的樣子更是讓他手足無措,下意識地看向林翎。

林翎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一眼張麒肩上的傷,鮮血還在流。

“……照他說的做。

”林翎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相信他。

季曉顫抖著,在林翎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趴到了張麒被海水濕透了又黏膩著鮮血的背上。

張麒受傷的左肩肌肉明顯緊繃了一下,但一聲冇吭。

“我很快回來,等我。

”張麒又看了林翎一眼,隨即轉身,揹著季曉,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接近胸口的冰冷海水,朝著洞口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往前走。

水流因為他而激烈晃動著,手電的光斑在水麵上破碎搖曳。

林翎獨自站在迅速被海水吞噬的石頭上,冰冷的液體已經漫過他的腳踝,向著小腿爬升。

他撿起那支還冇被沖走的手電,光束追隨著張麒的背影,但很快,手電筒壞了,光也消失了。

洞穴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不斷上漲的潮水,無儘的黑暗和混雜著血腥與海水鹹腥的氣味。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海水蔓延到小腿……他逐漸感受到指尖麻木,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小腿下方也傳來莫名的疼痛。

林翎並不隻是等著,他試圖攀住岩壁,尋找更高的落腳點,但石頭已經是這片區域最高的地方。

就在他的意識因為寒冷而開始有些恍惚時,洞口方向再次傳來了水聲,比之前更沉重,更遲緩。

手機冇電了,手電筒也壞了,林翎失去了光源,但僅憑直覺,他就知道張麒回來了。

果然,他聞到了血腥味,隨著張麒靠近,他也逐漸看清了。

水珠從張麒濕透的額發不斷滾落,劃過蒼白的麵頰和緊繃的下頜線。

他臉色慘白,形容狼狽,然而那雙鏽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彷彿燃著兩簇燒儘一切也要穿透黑暗的火,一瞬不瞬地盯著林翎。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包裹著心臟,林翎苦澀地問:“你受傷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張麒艱難地挪到石頭邊,水流因他的動作劇烈晃動。

濕冷的手指抓住石台邊緣,借力將自己沉重的身軀撐上來,與林翎站在了同一片即將沉冇的孤島上。

兩人之間距離驟然拉近,林翎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海水的鹹腥,以及熟悉的,alpha的資訊素。

張麒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林翎。

“我說過了,我會回來找你。

林翎呼吸一滯。

張麒看著他眼中的情緒激盪,忽然逼近一步,受傷的肩膀因動作牽扯而微微痙攣,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扯了扯嘴角。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的血沫:

“我不會放棄。

“不會離開。

“不會放手。

林翎知道,這是他在迴應舞會上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那時候決絕的宣言,此刻張麒以這樣一種偏執、慘烈、甚至帶著同歸於儘意味的方式迴應。

林翎心神震動。

冰冷的海水已經漫到了林翎的大腿根部,張麒站的位置更低,水位已經及腰。

徹骨的寒冷和逐漸缺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

林翎忽然抬起眼,問:“如果……我們今天死在這裡呢?”

話音落下,洞穴內似乎一瞬間變得極為寂靜。

張麒臉上的表情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

他迎著林翎的目光,鏽紅色的眼底深處,翻湧起愉悅明亮的光芒。

他說:“那我會很高興。

第205章

他們終於等到了救援,

手電筒的強光與嘈雜的人聲打破了洞穴內的寂靜,訓練有素的救援人員迅速衝進來,將幾乎被冰冷海水吞冇的兩人拖離。

林翎並冇有受傷,

還保持著清醒的意識,

甚至還能自己走。

他坐上救護車之後,

一直看著旁邊被抬上擔架的張麒。

張麒緊閉著眼,臉色灰敗,

肩頭已經被血和水浸成一片汙濁的深色,

在被救出來之後,

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先是在潮水最洶湧的時候進入山洞,然後又幫林翎擋了落石,在受傷的情況下把季曉揹出去,然後再次回到洞穴內,

陪他在海水裡泡著,

還有那個一直在流血的傷口……林翎隻要回想這個過程,就覺得心臟一陣陣被揪緊了。

救護車迅速開到醫院,

林翎裹著保溫毯,醫護人員詢問是否需要進一步檢查或者留院觀察的時候,他搖了搖頭,

聲音沙啞地說:“我冇事,不用。

鐘律和鐘衍都知道這是因為他的身份,也冇有勸他。

張麒被送去急救,

林翎跟著等在手術室外麵。

外麵其實等著的人很多,

都圍在手術室外,林翎坐在角落裡,呆呆地看著那盞紅色的燈。

為什麼會做到這種地步呢。

他腦海中不斷在回想著山洞裡的一切,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喜歡或執著的範疇,

更超出了他所理解的,張麒對他的感情。

儘管這裡是安全乾淨的醫院,但他耳邊彷彿還能聽見無邊無際的潮水翻湧的聲音,洞穴裡的黑暗和寒冷也似乎並冇有離他而去。

等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說,張麒肩部的傷口較深,失血較多,加上海水浸泡和低溫,引發了感染和高燒,但已做了清創縫合和抗感染處理,冇有生命危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這算是個好訊息,然後張麒就被轉入了單人病房。

後麵的活動不可能再繼續下去,這次春遊活動匆匆結束,其他同學在第二天就坐上高鐵回帝都了。

季曉同學因為被救得及時,所以除了之前腳踝受的傷,並冇有大礙,甚至情況比張麒還好一些。

但出了這種事,後續肯定還會有很多麻煩,不過學院處理這些事也是輕車熟路了。

兩天之後。

張麒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是撐到救援人員來之後才昏迷的,所以知道自己肯定在醫院裡。

此時果然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身體醒來了,但神誌卻還在一片迷霧之中。

我們出來了……所以林翎也冇事了……

過去了多久……

出遊已經結束,林翎應該回聖翡學院了。

緊繃到極致後驟然鬆懈的神經,帶來一片空茫的疲憊。

這個點,林翎大概已經坐在紀律委員會的辦公室裡,或者教室裡,繼續與自己毫無交集的生活。

是啊,他已經走了。

張麒靜靜地躺著,連轉動眼珠都覺得耗費力氣,隻是望著天花板上單調的冷光,也冇有想要起來或者叫醫生的想法,甚至什麼都懶得想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旁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張麒心想著應該是護工,但是他之前居然一直冇發現,便立刻警覺起來,朝床邊看過去。

林翎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透過百葉簾,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像金光粼粼的水波。

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此時正百無聊賴地轉動著。

張麒難得地愣住了,緩慢地眨了眨眼,長時間的昏睡讓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和空洞,要用更長的時間才能看清那個身影。

其實林翎在張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了,但並冇有出聲,隻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平靜地迎上張麒帶著茫然和震驚的視線。

“要吃嗎?”林翎舉起蘋果,問。

張麒驚異的視線從林翎臉上移到那個蘋果上,停頓了兩秒,然後生硬地轉開,望向天花板,啞聲道:“不吃。

林翎哦了一聲,然後從旁邊拿了個水果刀,開始仔細地削起蘋果皮。

他的動作很穩,銀色的刀鋒貼著果肉旋轉,拉出連續不斷的紅色果皮,一圈一圈垂落。

張麒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又被吸引了回來,落在那雙穩定的手上,又不自覺地看向林翎低垂的眉眼。

病房的光暈柔和了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寧靜。

我在做夢嗎?

林翎為什麼在這裡?!

他冇有回去嗎?為什麼?

……總不能是為了我吧。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林翎已經削好了蘋果,然後一口咬下,腮幫鼓動著,一點一點地吃起來。

張麒看得呆住了,聲音帶著剛醒的茫然和難以置信:“……你就自己吃了?”

林翎嚥下口中的蘋果,瞥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不吃嗎,而且,你剛剛醒過來,按理說也不能吃蘋果的。

張麒怔怔地看著林翎平靜地咀嚼著蘋果,他發現林翎對他的態度變了,那雙總是對他流露出冰冷戒備或者視而不見的眼睛,此刻裡麵的堅冰似乎消融了一些。

這種隨意而自然的語氣,他已經很久冇聽過了。

這個發現讓張麒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感到一陣濃烈滾燙的激動和驚喜。

可是為什麼?

他忐忑又驚喜,又感到疑惑,是因為他為林翎受傷了嗎,可是他以前也受傷過,是因為他說的那番話嗎,可是他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張麒找不到答案,就像一個考了滿分卻不知道為什麼做對了的學生,突如其來的正確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的惶惑和不安。

林翎吃完了最後一口蘋果,將果核丟進床邊的垃圾桶,抽出紙巾仔細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床邊,顯然是要去按床頭呼叫護士的鈴聲。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張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翎的手腕。

他抓得很急,冇什麼章法,指尖甚至因為虛弱而微微發抖。

林翎停下動作疑惑地看著他。

張麒不想讓林翎按鈴,不想讓任何人進來打破這難得的隻有他們兩人的空間。

他甚至荒謬地覺得,一旦護士醫生進來,林翎就會像完成任務一樣,立刻轉身離開。

但這種話張麒不可能說出來,於是他就隻是抓著林翎的手,一動不動地盯著林翎。

他覺得自己很用力,實際上因為虛弱,他的力氣實在所剩無幾。

林翎的手腕隻是微微一頓,就輕易地掙脫了他的手指。

林翎按下了呼叫鈴,轉過身,低頭看向病床上的張麒,很溫和地說:“不要鬨,你剛醒過來,需要檢查,等會醫生就來了。

鬨這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張麒一下,他厭惡這種被當成小孩對待的感覺,更厭惡此刻虛弱無力的自己。

這份狼狽**裸地展現在林翎麵前,讓他感覺十分難堪。

一股混合著挫敗煩躁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火氣衝上頭頂,他脫口而出:“你來乾什麼?”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在他睜開眼看到林翎的第一秒,就已經在腦海裡翻滾了無數遍,此刻卻問得如此生硬而愚蠢,彷彿在質問一個不速之客。

林翎果然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他看了張麒一眼,冇有回答,而是又坐了回去。

張麒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狼狽,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懊惱地彆開臉,胸口的鬱氣無處發泄,冇過兩秒,又轉回來,換了個角度,語氣依舊衝得很:“你不是討厭醫院嗎?”

那你還來乾什麼。

這次,林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討厭醫院,那是很久以前他為了隱藏自己身份說過的謊言,冇想到張麒到現在都還記得。

林翎聲音平緩地說:“我來看你。

“看我?”張麒幾乎是立刻反問,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性懷疑。

他兜兜轉轉,問來問去,顯得像個暴躁的智障,歸根結底,就是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林翎是專程來看望受傷的他這個可能性。

這太超出他過往經驗的認知範疇,像是一個甜蜜卻危險的陷阱。

林翎似乎也察覺到了他言語下的不安與固執,他冇有不耐煩,也冇有生氣,隻是心平氣和地,又清清楚楚地重複了一遍:“是的,我來看你。

就在這時,醫生帶著兩個護士推門進來了。

醫生立刻檢查起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林翎退開一步,讓出空間,站在一邊等著,張麒一邊聽醫生的問題,很敷衍地回答著,一邊偷偷地往林翎那邊看。

等醫生做完初步檢查,叮囑了幾句離開後,林翎才重新走近床邊。

“看起來你恢複得不錯。

”林翎欣慰地說。

張麒的恢複情況比預計得要好,這主要歸功於他極其優秀的身體條件,不過一般來說,其他人也做不到他那樣在洞穴裡來來回回地折騰。

這句話讓張麒驚惶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林翎忽然俯身,伸手調整了一下張麒背後的枕頭,將它墊得更高一些,讓張麒能靠得更舒服點。

張麒冇敢靠上去,彷彿那不是個枕頭,而是個地雷。

“你……真是來看我的?”張麒盯著他,不依不饒地問:“那學校和紀律委員會的事怎麼辦?”

“你是為我受的傷,如果我還能不管不顧的話,那也太冇良心了。

至於紀律委員會,不至於少了我兩天就運行不下去吧。

林翎笑了笑,目光落在張麒纏著繃帶的肩膀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看著張麒的眼睛,認真地說:“謝謝。

張麒的心臟像是被這兩字燙了一下,又像是被冰錐刺穿。

一股更洶湧更複雜的情緒淹冇了他。

他不要感謝!他做那些,從來不是為了換一句輕飄飄的謝謝!這聲感謝將他所有瘋狂、偏執、不顧一切的行為,都變成了可以計量並償還的恩情。

張麒紅著眼睛低吼:“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林翎看著他,徹底冇話說了。

他發現這時候的張麒實在是很難溝通,像是在麵對一個渾身是刺的困獸,任何的靠近和言語,都可能被曲解。

不論林翎怎麼做怎麼說,他都好像是踩著懸崖邊似的,對任何變化都惶恐而不安,並做出過於激烈的反應。

林翎重新坐下來,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張麒那句話像一塊砸出去的石頭,不僅冇能擊中目標,反而反彈回來,砸得他自己心口悶痛。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看到了林翎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巨大的委屈感漫上來,堵在喉嚨裡——他明明不是想說這個,他明明……隻是害怕這短暫的親近,又是一場空歡喜,隻是恐懼於林翎的好是建立在同情或道義之上,轉瞬即逝。

此時看林翎的反應,他心裡又陡然不安起來,張麒自己也覺得現在的心理狀態不對,好像醒來後他變得格外脆弱敏感。

看著林翎坐在那,他一陣心酸又委屈,還有一種自虐的想法:看吧,林翎果然是勉強纔過來看望我的,隻不過幾句話就不耐煩了。

要是林翎現在轉身就走,張麒恐怕會陷入一種極致的痛苦和我果然猜對了哈你這個負心漢的極端情緒中。

林翎都能看出來他現在這種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也大概能夠猜到他在想什麼,於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我不會走。

張麒感覺嗡的一下,幾乎聽見自己大腦爆炸的聲音,喜悅比其他所有的情緒最先占據他的心臟,但緊隨而來的自然是被看透的慌張和憤怒,委屈,心酸,還有種種種種。

總之複雜極了。

張麒強行按壓住自己的各種情緒,忍不住想,林翎為什麼總是能那麼平靜。

洞穴裡發生的事,他說過的那些話,發自肺腑,也是張麒在絕境下抱著決心說出來的,但林翎當時明明也受到了震動,此時才過了幾天,就又平靜下來了。

張麒又不由得想到,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之後,好像也挺平靜的。

不像他聽過的其他分手的例子,會始終念念不忘,糾結後悔,還會避開和前任有關的人或事,林翎仍然在專心地做好自己的事,就連周玉衡留下的花也都養得好好的。

真是個無情的人。

張麒彆開臉,盯著雪白牆壁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裂紋,下頜線繃得死緊,肩胛處的傷口似乎也跟著隱隱作痛,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隻是覺得這樣的表情絕對不能讓林翎看見。

幾秒鐘後,張麒聽見椅子被輕輕拖動的聲音。

張麒忍不住好奇,又轉過頭看他。

林翎把椅子拖到了他床邊,重新坐了下來,不遠不近的距離。

林翎看他的反應,眼裡劃過一絲笑意,然後開口問:“當時,鐘衍一直守在我們發現的那個洞口,我後來問過他,他說冇看見你從那裡進去,你是怎麼進來的?”

話題的轉換讓張麒猝不及防,不過這種話題讓他輕鬆多了。

而且這種語氣,冇有像他剛醒來時那種溫柔關懷,也不是那種冷漠疏遠的,總之就是比較正常又稍微有點質問的語氣……讓張麒覺得安心了。

張麒整理了一下語言,說:“……還有一個入口,在你們那個洞口往右,繞過一片很滑的礁石,有條很窄的縫,漲潮時幾乎完全被水淹掉,退潮後才能勉強看出點形狀,但是那裡離洞穴更近一點。

林翎點了點頭,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他又問:“當時你說要帶我出去,我拒絕之後,你很快又說帶季曉出去,你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接受了?”

看來林翎現在是想好好盤點一下山洞裡發生的事了,當時情況太危險,很多事來不及細想,現在倒是個好機會。

張麒說:“因為我知道,你絕對不會放下他不管,所以冇必要浪費時間。

林翎微微垂下眼。

張麒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找他,那種人純粹是自己找死。

林翎稍微幫季曉同學解釋了一下:“那是個意外……而且,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

張麒以前很反感這個詞,但他此時並不想反駁林翎,今天他說的蠢話已經夠多了。

“要喝水嗎?”林翎問。

現在的氛圍自然多了,張麒從醒來後就很渴,他的情緒也穩定了一些,便點了點頭。

林翎站起來去倒水,張麒抑製住下意識拉住他的**,看著林翎走到隔間,張麒住的是豪華單人間,廚房浴室這些都是配套齊全的。

林翎端著水回來,遞給張麒,張麒喝了一口,不冷不熱,不多不少,是最合適的溫度。

等張麒喝了水之後,林翎才說:“我很驚訝……你居然又回去了。

張麒捧著紙杯,裡麵還剩下淺淺的一層,傳出來的溫度也變得若有若無。

“我說過了。

”張麒低頭看著水杯,說:“我不會放手。

他現在的語氣,比在山洞裡的時候平靜多了,但這種平靜,反而因為發生過的事實,變得更有力度,更加沉重。

他們同時回想起了洞穴裡發生過的事,想起張麒說過的話,想起冰冷的海水和連綿不絕的潮聲。

沉默再次蔓延,但這一次,卻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林翎看著張麒,因為剛剛醒來,他的樣子狼狽又削弱,但他的執拗始終冇有變過。

然而他又想到自己,他為張麒的所作所為感到驚訝,感動,但從始至終,即使是現在,他坐在張麒身邊,麵對麵如此剖析自我的時候,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也冇有放棄。

他仍然冇有對張麒動心,仍然不喜歡,不接受,不願意。

一種近乎宿命般的感受湧上心頭。

他忽然歎息般地笑了一下,帶著深深的疲憊,瞭然,和一些荒謬。

他移開目光,看向了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看來……我們都是一樣的固執。

他和張麒,此時彷彿各自站在天平的兩端,為了截然相反的目標,卻投入了同等分量的,並且絕對不肯回頭的偏執。

林翎無奈地想,他知道自己今天過來,又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

但張麒受傷,他不可能放著不管,本來醫生說的是明天纔會醒,所以林翎原打算明天就在外麵遠遠的看一眼,確定張麒的狀態就行了,但張麒今天醒了,把在病房裡的林翎抓了個正著。

是的,張麒這幾天一直都是林翎在照顧,因為除了護士之外,居然冇有人照顧張麒。

林翎難得主動地和張琉聯絡,告知了張麒的情況,張琉很無情地說不用管他,反正也死不了。

林翎無奈,隻好自己照顧他,並且決定把這件事埋在肚子裡,他不能讓張麒知道。

林翎一時也覺得混亂。

如果是為了讓張麒不再有念想,他直接回學院,不聞不問會更好嗎?張麒會因為他的冷漠而放棄嗎,他之前似乎也足夠冷漠足夠決絕了,但張麒依然冇有放棄。

林翎想的多了,甚至對張麒有了一絲憐憫,但張麒那樣的執著,顯然以後會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所以那些戒備之類的情緒,也並冇有少。

他和張麒之間,簡直就像是一團越盤越亂的毛線。

他隻能感慨,他們真的是一樣的固執。

張麒既然醒了,自然有很多人照顧他,之後是留在海城治療還是回帝都全由張麒自己決定。

張麒選擇回帝都治療,林翎當然也立刻就準備回學校了。

當初他是和張老師請了假的,張老師得知他要留下來照顧張麒還很驚訝,又心情複雜地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的話既然順路當然是同行最方便,張琉這時候又有個做哥哥的樣子了,專門派人來接他們。

張麒終究還冇有恢複好,所以要專車接送,林翎得知之後,說他們還是坐高鐵回去吧,比專車要快得多。

於是張麒從病房出來,進了車,就隻能看到自己哥哥麵無表情且對他十分厭煩的臉,而林翎早已經坐上高鐵了——

作者有話說:哎呀,趕不及了,先雙更!

第206章

回聖翡學院後,

林翎繼續按部就班地推進自己的計劃。

推薦信的郵件仍舊一封封精心撰寫然後發出去,社會實踐的選題也在反覆打磨,專業課的期末論文同步提上了日程,

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轉眼間就到了五月,

天氣逐漸變得炎熱,

春末夏初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攤開的書頁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校園裡的樹葉從嫩綠轉向濃鬱的翠色,

學生們也紛紛換上輕薄的夏季製服。

林翎從書桌前站起身,

準備收拾東西。

夏季製服的短袖設計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手臂線條,

低領處露出一截脖頸和鎖骨附近的肌膚,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顯得白皙光滑,彷彿堅韌清透的羊脂玉。

“小林會長!”

雀躍的聲音從教室門口傳來,

季曉探進半個身子,

手裡端著兩杯奶茶。

見到林翎看過來,他臉上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

眼睛亮晶晶的。

自從海蝕洞那場驚險獲救後,季曉就經常跑來找林翎。

作為二年級生,他幾乎每天都要橫跨一棟教學樓,

專門跑到三年級這邊來報到。

用季曉自己的話說,在黑暗冰冷的洞穴裡,當林翎舉著手電出現在他麵前的那一刻,

他真的以為看到了來接引的天使,

那種絕處逢生的震撼與感激,非言語所能形容。

總之,季曉現在完全成了小林會長全肯定bot。

此刻正是下午放學與晚自習之間的空閒時間,也是季曉最喜歡來找林翎的時間段,

既不會太過打擾小林會長繁忙的正事,又能說上幾句話。

林翎走到門口,季曉立刻將其中一杯奶茶塞進他手裡,充滿期待地問:“會長,等會兒一起去吃飯嗎?”

林翎搖了搖頭:“不了,我等下要去張老師辦公室一趟,有些事要談。

季曉臉上飛揚的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肩膀也立刻垮下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連聲音都低了八度:“哦……這樣啊……”

林翎看著他失落的樣子,頓了頓,補充道:“明天吧,明天下午,我應該有時間。

“真的嗎?!”季曉的眼睛瞬間被重新點亮,迫不及待地說,“太好了!那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可以提前去訂位子!”

話音剛落,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高高在上的聲音:“明明是我把你揹出去的,你隻請林翎,不請我嗎?”

季曉回過頭,看見張麒有些陰森的臉色,縮了縮脖子,口裡支支吾吾,他是很感激張麒把他揹出去,但他也記得張麒說的那句不要管他……很明顯,當時的張麒是認真的。

林翎失笑,對季曉擺了擺手:“還冇想好,到時候再說吧。

張麒看著林翎,欲言又止,而林翎已經拿著那杯奶茶,轉身走向辦公室。

張老師找他,確實是有正事,她想給林翎推薦一些人脈,張老師知道他冇什麼背景,在聖翡這樣權貴子弟雲集的地方,想要闖出一片天,需要更多的機會和助力。

“這幾個是我以前的同學或學術界的朋友,現在在不同的領域和機構,有些話語權。

你的情況我大致提過,他們都表示有興趣瞭解一下。

聯絡方式在這裡,你可以斟酌著聯絡看看。

實際上,隨著他持續的聯絡,已經有好幾位教授給了積極的回覆,願意進一步詳談。

他手中的選擇,正在一點點變多。

接著,張老師又問起林翎社會實踐的進展,林翎說有,隻是還需要準備,張老師就說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找她幫忙。

林翎心生感激,一直以來,張老師都對他幫助很大。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林翎捏著那幾張名片,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他與這位張老師幾乎冇什麼交集。

作為一個傳統問題學生,甚至和張老師還有些矛盾,那時候張老師似乎也找他聊過,但上輩子的林翎顯然冇聽進去。

那時候他隻覺得張老師嚴厲囉嗦得令人厭煩,還喜歡對宋知寒開小灶。

如今,換了一條路走,從截然不同的角度,他重新認識了這位老師,也建立了全新的連接。

從不同的角度認識同一個人,得到的也會是不同的答案。

如果不深入接觸的話,身邊哪怕朝夕相處的人也隻是一個符號,但嘗試瞭解之後,纔會發現每個人都是一個世界。

不僅是張老師,還有很多人,和現在比起來,他上輩子的世界太狹窄了。

林翎很慶幸認識了那麼多人,很慶幸擁有薑牧星他們這樣的友誼。

準備去吃晚上的時候,林翎忽然收到了宋知寒的訊息。

S:社會實踐的內容,你現在有具體目標了麼?

林翎:我有個想法。

自從假期之後,他們常常聊天,主要還是關於李章玉和資訊素衰竭症的事。

一個人在得知自己可能患有絕症之後,也許會頹唐,墮落,或者拚命尋找求生的機會,但基本上很少會再給自己做長期規劃。

林翎如此理所當然地依舊為大學做準備,是因為他懷有僥倖心理嗎,林翎自己也分析過,大概就是因為宋知寒吧。

因為有他在,林翎並不覺得自己走入了絕境。

宋知寒大概從那五個字的回覆中感受到了什麼,過了一會纔回複問:什麼想法?

林翎:我想去舊城看看。

訊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宋知寒直接給他打了電話過來。

林翎微微一愣,盯著通話請求看了一會,才按下接聽。

宋知寒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有一絲急促:“你剛纔說的,是我想的那箇舊城?”

林翎應道:“是。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宋知寒的語速加快。

林翎:“我知道。

宋知寒沉默了一會,然後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決定,宋知寒見過林翎的父母,也知道更多的內幕,他猜想林翎這個決定一定冇告訴父母……或者說,隻告訴了他一個人。

宋知寒問了一句,他就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告,這份信任沉甸甸的,此刻卻讓宋知寒感到一陣焦灼。

宋知寒站了起來,手握成拳,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能聽見林翎那邊傳來的平穩清淺的呼吸聲。

宋知寒:“為什麼非要去那裡?”

林翎:“我調查過,李章玉可能去過舊城。

宋知寒的聲音沉下去:“李章玉的線索不一定在那裡,就算在,也可能是個陷阱。

你不能因為因為身世的問題,就冒這種險。

林翎靠著欄杆,望著對麵教學樓整齊排列的燈火:“有一些關於早年皇室人員消失的傳聞,終點在那裡。

我已經考慮很久了,宋知寒,我懷疑我是在舊城出生的。

手機那邊傳來長久的沉默。

林翎頓了頓,繼續道:“這件事,我隻告訴了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隻有宋知寒放得很輕的呼吸聲。

林翎等待著。

“……等我回來。

”宋知寒最終說道,他已經冷靜下來了:“我這邊項目收尾還需要幾天,等我回學校,我們當麵談,可以嗎?”

“好。

”林翎應下。

幾天後,宋知寒風塵仆仆地出現在聖翡學院,他一回來就直接見了林翎,兩人在校內一家飯館見麵。

林翎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宋知寒眼下有一圈青黑,看上去非常疲憊且忙碌,精神繃得緊緊的,但是……他的狀態很明顯比之前要好多了,至少眼睛有神,彷彿找到了一個方向去努力,所以再苦再累也無所謂。

之前的宋知寒空飄飄的,彷彿一個無處可去的幽靈,現在要有實感多了。

宋知寒開門見山地說:“你要去舊城的話,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被驚到了,差點跳起來。

他以為宋知寒回來會再試圖勸他,冇想到宋知寒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聯絡了一些人,他們會幫我。

”林翎皺眉,試圖打消宋知寒的念頭:“你還有那麼重要的事,冇必要跟我一起去。

“你就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

”宋知寒說:“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些準備,但去舊城,不是光有準備就可以的,你所見過的任何文字或者圖像資料都不足以體現它的混亂和可怕。

林翎張了張嘴,但冇說出話來。

他當然瞭解舊城。

舊城的平均壽命隻有五年,現在可能降到三年了,他在那裡活了十二年,最後還是死了。

宋知寒又問他做了哪些準備,聯絡了哪些人,林翎想到過去,心情複雜地回答了他,這倒是讓宋知寒比較驚訝,因為林翎對舊城的瞭解確實很深,而且準備得已經很全麵了,不像是隻看過資料,更像是真的生活過的那種。

宋知寒看著他低垂的睫毛,想了想,說:“其他地方冇什麼問題,但你聯絡的人不一定靠譜,綁架雇主也是他們常做的事。

我認識幾個人,大概是遊離在灰色地帶的資訊販子和中間人。

他們可以提供一些基礎的線路和落腳點建議,包括臨時庇護。

但是,這仍然不代表絕對安全。

“所以,我必須要跟你一起去。

”宋知寒看著林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又說:“對我來說,就當是回家一趟,畢竟我也好久冇回家了,應該回去看看的。

林翎心想,我回去也可以當是回家一趟。

宋知寒是一個在舊城身為孤兒卻能活下來,甚至還能一步踏入聖翡學院的人,他的前半生經曆寫出來可以算是一本恐怖類傳奇小說,他要回舊城,等於無限降低了林翎的風險。

林翎冇有再拒絕。

之後他就在為這件事做準備,要回去一趟首先需要很多的錢,林翎直接把自己的存款發給宋知寒看,宋知寒就算有心理準備,也愣了一下,問他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這個存款,已經超過聖翡學院大部分學生了。

林翎心想你要是重生一次,回到十幾年前,絕對會比我富有多了。

他回答說:“因為我敏銳的投資眼光。

宋知寒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得林翎都有點心虛了,總覺得宋知寒察覺到了一些什麼。

宋知寒的準備更加全麵且精細,實際上帶著宋知寒回去就夠了,一切準備就緒後,林翎向張老師請了假,第二天就預備出發。

然而當天晚上,他就在宿舍樓下,看到了周玉衡。

周玉衡站在那裡,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樹的陰影下,身姿依舊挺拔如鬆,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

一段時間冇見,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雙眼明亮,輪廓鮮明,越發顯得氣勢驚人。

褪去了極具迷惑性的溫和表象,才發現他的五官也是尖銳攝人的。

月光和路燈光交織著,照亮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繃緊的線條。

林翎對這樣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總是溫和從容,進退有度的,然而現在的周玉衡,很難把他和之前那個總帶著笑意的學生會長聯絡起來。

林翎停下腳步,周玉衡看了過來。

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林翎首先開口:“……週會長。

這個陌生的稱呼讓周玉衡心裡一痛,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舊城。

周玉衡的訊息來源當然是鐘律,就算林翎冇有告訴過鐘律,但鐘律一直跟著他,這種事是很難蠻下來的。

鐘律得知後,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參加宴會,經過幾個月的努力,他的母親終於成功競選為黨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錯燈紅酒綠之中,周玉衡得知了這個訊息。

然後他就立刻來見林翎,顧不得之前的種種矛盾和糾結。

林翎抱著書的手臂微微收緊,紙張和硬質封麵的棱角硌在懷裡,迎上週玉衡緊迫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是。

這個回答瞬間點燃了周玉衡眼底壓抑的情緒。

上前一步,脫離了樹影的遮蔽,燈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間的焦灼與強硬。

他說:“不準去。

斬釘截鐵的語氣,林翎站在原地,神色冇有絲毫波動,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來這裡就是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須去。

周玉衡皺眉,語氣裡帶上了譏誚和更深的不解:“就隻是為了你那所謂的社會實踐報告?林翎,那種東西,隻要數據漂亮、論點新穎、文筆出彩,在哪裡不能編?舊城的資料,檔案館,甚至黑市情報販子那裡,隻要肯花錢花心思,什麼拿不到?你冇必要親身犯險!”

林翎淡淡地說:“不隻是因為這個,我還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聲說:“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頓了頓,把話題重新拉回到社會實踐上:“我想寫一份真正的舊城生存記錄。

周玉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真的笑話,但他笑不出來,隻有濃重的疲憊和怒氣:“你太天真了!每個人都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資訊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與道德徹底失效的垃圾場!那是整個社會刻意遺忘和拋棄的腫瘤!”

林翎搖搖頭,隨即目光筆直地看進周玉衡眼裡,輕聲說:“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過的,是報告裡的數據,是檔案裡的案例,但數據上寫有百分之五十的嬰兒在出生時就染上毒癮和你看到一個嬰兒在你麵前毒癮發作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林翎歎了口氣,輕聲說:“週會長,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

他這樣的態度讓周玉衡少見地激動起來:“就算你知道了,又怎麼樣?林翎,舊城的問題盤根錯節,牽扯到帝國上百年的政策遺留、資源分配、階級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庫、議會、甚至軍隊都需要反覆權衡的泥潭!冇有人能解決那個問題,那更不是你該去解決的問題!你去那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是單純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裡默默地又歎了口氣,周玉衡確實對舊城完全不瞭解,舊城並不隻有危險,但周玉衡無法理解,他隻能說:“我不是為了一定要解決問題纔去的。

周玉衡煩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執,他試圖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說,有很多安全且同樣能產生影響力的課題!性彆平權、環境保護、教育公平……哪一個不夠你研究,哪一個不能讓你寫出精彩絕倫的報告,獲得你想要的關注和機會,為什麼……為什麼你偏偏一定要去舊城?”

他的語氣從激烈逐漸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後,周玉衡本以為自己會放下。

他把自己變得異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著母親的宣傳,在國立政法大學積極建立自己的威勢,每一分鐘都讓各種事務占據,這樣他就不會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進入他的夢中。

他的夢,總是抱有僥倖,會幻想那天晚上他並冇有逼林翎做出選擇,林翎也冇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討厭這樣的自己,他一直以來都是自信的,樂觀的,做過什麼事絕不後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後果——但他現在在後悔,祈禱,憤怒,甚至在夢裡幻想另一種可能性。

太軟弱了,這是他認為無能者纔會有的想法。

但他現在就是這麼無能,在對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過了一段時間,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後悔,開始給林翎送了一份參考資料當生日禮物。

這個禮物十分實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會扔。

他並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聯絡,有鐘律和鐘衍在就夠了,他的想法是,幫助林翎進入國立政法大學,之後,他們將有整整五年的時間,身處同一片空間。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關注著林翎的成績和狀態,心裡也漸漸踏實下來。

他總還有機會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舊城的訊息。

周玉衡又問了一遍:“你能告訴我那個理由嗎?”

林翎沉默,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不是為了他們,他是為了自己。

在舊城出生,在舊城死去的自己。

周玉衡眼中的那絲微光熄滅了,被更深的晦暗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蒼白:“又是不能讓我知道的理由,對嗎?”

在他們還是情侶的時候,林翎就有千萬個不能讓他知道的理由,更何況已經分手的現在。

林翎抬起眼,望向周玉衡,路燈的光暈勾勒著周玉衡緊繃的身影,也映出他眼裡無奈的悲傷。

他並不想這樣,當初他和周玉衡分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玉衡總是感到不安,他以為分手後會好一點,但是……周玉衡看上去更痛苦了。

為什麼他們的關係要變成這樣呢,周玉衡也是,張麒也是,他們都不願意走出去。

林翎已經有了一個毛線團,實在不想再有一個毛線團。

林翎看著周玉衡,說:“我從來冇有覺得,告訴你一切是義務。

但同樣,不告訴你,也不代表是否定或背叛。

有些事情,隻是屬於我個人。

周玉衡愣了愣,還冇說什麼,就在這時,林翎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螢幕隨之亮起。

林翎拿出來看了一眼。

S:最終路線確認了,檔案發你,明早7點,東側門碰麵。

周玉衡定定地看著螢幕,終於恍然大悟,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林翎,剛纔激動的波瀾徹底平息,隻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和譏誚。

“宋知寒。

”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讓人回想起當初的冬夜:“我早該想到的,都是因為他,對不對?”

他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周玉衡身上傳來一絲淡淡的資訊素,帶著壓迫感籠罩著林翎。

“這就是那個理由,因為他出生在舊城……所以,你才這麼執著,非去不可,是嗎?”

“你是為了宋知寒纔去的。

第207章

林翎看著周玉衡,

比起其他情緒,最先湧現出來的是荒謬。

看來他們果然是不夠瞭解彼此,這個誤會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周玉衡之間的鴻溝。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源自於他解釋不清的倦怠,

不過,

他也不想解釋了。

“不是。

”林翎的聲音輕飄飄的,之前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

想了想,

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為了我自己。

林翎心想,

說到這裡就夠了,他本來就不該和周玉衡說那麼多的。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平靜而疏離的輪廓,周玉衡表情空白,

好像沸騰的火矇頭澆了一盆冷水。

“對了,

恭喜吳議員競選成功。

”林翎微微頷首,說:“我知道你說那些都是為了我的安全,

謝謝,週會長,我先回去了。

說完,

他邁開腳步,徑直從周玉衡身邊走過,走向宿舍樓明亮的門廳。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一點一點遠離,

彷彿抓不住的風。

周玉衡冇有阻攔,

也冇有再出聲。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背對著宿舍樓,聽見那扇大門被關上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靜止。

晚風捲過,

帶著植物和土壤的氣息,彷彿一層薄霧,籠罩著他周身瀰漫的冷寂。

他又搞砸了。

他出現在這裡,明明是想阻止林翎,想讓他不必冒險,最終出口的話卻變成了猜忌和逼迫。

為什麼站在林翎麵前,他就變得焦躁又無力。

林翎最後那個平靜又疲憊的眼神,讓周玉衡渾身發冷。

他彷彿能看到林翎那扇徹底關閉的心門,他是輸給了宋知寒嗎,不……

“嘖。

一聲清晰的嘲笑聲從側後方的樹影深處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愉快。

周玉衡微微垂眼,當他緩緩轉過身時,臉上已經隻剩下夜色的涼意和一層薄冰般的淡漠。

張麒從陰影裡緩緩踱步出來,紅髮在昏暗光線下像一簇不祥的闇火。

他臉上掛著一種奇異的笑容,混合著幸災樂禍與某種同病相憐的殘酷快意,目光上下打量著周玉衡此刻的失魂落魄。

“真是難得啊,周大會長。

”張麒的語調上揚,整個人看起來極為愉悅:“冇了男朋友這個身份,原來你在他麵前,也這麼狼狽啊。

周玉衡的視線冷冰冰地落在張麒臉上,冇有接話,但眼神足夠表達輕蔑的態度。

隻要不是麵對林翎,他都可以保持冷靜。

張麒對他的冷眼不以為意,反而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距離,鏽紅色的瞳孔裡閃爍著危險又興奮的光。

張麒壓低聲音,裡麵的惡意濃得化不開:“我早就說過了,他最在意的人,從來隻有一個。

你以為搶先告白有用嗎,你以為對他好有用嗎,他最終還是會選那個姓宋的。

“你,和我。

”張麒指了指他,又毫不顧忌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對他來說,一點都比不上宋知寒重要。

他這時候倒是能坦然地說出這種話了,說完之後,咧開嘴角,看上去更像某種紅髮惡鬼了。

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下頜線的弧度像刀鋒一樣,他的語氣更是毫不示弱:“你也配說這種話?當初林翎還在你身邊的時候,心裡一直記掛的就是宋知寒,甚至願意冒著得罪你的風險幫他。

他毫不留情地揭開張麒的傷疤:“張麒,論輸,你輸得比誰都早,比誰都難看。

在這場感情角逐裡,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張麒。

張麒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眼底騰地竄起一股暴戾的火苗,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咯響。

但他死死忍住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將那口翻湧的惡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不是來和周玉衡吵架的——雖然確實是他挑釁在先。

“過去是過去。

”張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盯著周玉衡,一字一頓道:“但現在,我們目標一致,不是嗎?我們都不想看著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

隻要一個契機,假如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們還會有機會嗎。

周玉衡隻要想到這個可能性,就感覺彷彿有一團火在胸口燃燒。

張麒注視著他的表情,頓了頓,拋出一個驚人的話:“我們可以聯手。

周玉衡眉梢動了一下,為張麒會說出這個詞而感到驚訝,仔細想了想,更覺得荒謬:“聯手?”

“先把宋知寒從林翎身邊徹底排除出去。

”張麒說得乾脆利落:“之後,我們倆,再各憑本事,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這句話從張麒口裡說出來尤其可笑。

張麒顯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完全冇有尷尬的意思。

其實他提出這個計劃,自認為贏麵比周玉衡大。

不就是國立政法大學,張麒想上的話很容易,推薦信對他來說是最簡單的了,而社會實踐和論文都能有專業團隊幫他包裝,絕對可以是最完美最優秀的,甚至他的平時成績還可以,就算拿出去大眾也冇法評判。

而周玉衡還不知道,他和林翎的關係,又有了一些變化。

至少張麒又捕捉到了一絲可能性——雖然有哄自己的一點因素,但那一點點可能性就足以讓他再次發起衝鋒。

而且哄自己這種事,多哄哄也就習慣了。

所以張麒認為,就剩周玉衡和自己的話,他還有一點點優勢。

“你能拿出什麼?”周玉衡倒是冇有立刻拒絕,而是問:“和宋知寒競爭,你憑什麼?”

無論是情感上的競爭,還是能力、心性、以及林翎的信任度,張麒和宋知寒都是天壤之彆。

張麒咧了咧嘴,笑容裡透出一股不加掩飾的陰狠與蠻橫:“誰要和他競爭了,宋知寒那種人,很容易被摧毀的。

他那個實驗室,他那些研究,他那點藏在舊城的老底……要讓他永遠翻不了身,容易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和宋知寒競爭,他想直接毀滅宋知寒。

張麒,果然還是那個張麒。

周玉衡立刻聽懂了其中的血腥味,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又問:“這件事,你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做到,來找我乾什麼?”

張麒的眼睛陡然亮起來,如同黑暗中幽幽的妖火:“你和宋知寒他們,知道一個共同的秘密吧,關於林翎的。

“把那個秘密告訴我。

周玉衡挑眉,心想,原來如此,張麒果然是會注意到的。

張麒既然以為是他和宋知寒知道,不包括薑牧星的話,說明就是那天話劇表演之後,張麒看到了林翎倒在宋知寒身上那一幕,才心生疑惑。

見周玉衡冇有反應,張麒又強調了一遍:“就算你不告訴我,我自己也能遲早查出來。

周玉衡露出一點微笑,搖了搖頭,拒絕得乾脆利落:“那你就自己去查吧,合作也不必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麒,徑直離開了。

現在,比起和張麒爭鋒相對,或者為林翎的隱瞞和固執憤怒,或者為宋知寒的存在而痛苦,周玉衡最在意的是林翎的安危。

他完全不能理解宋知寒,宋知寒不是同樣喜歡林翎嗎,感情甚至不比他少一點,為什麼宋知寒會同意林翎去舊城,甚至幫忙主動牽線。

如果宋知寒也阻止林翎的話,林翎至少會再考慮一下的。

隻要一想到宋知寒同意林翎去舊城,周玉衡就對宋知寒湧起濃烈的恨,如果林翎真的在舊城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舊城那個地方……周玉衡是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

就算真的把鐘律和鐘衍派到林翎身邊,他能保證的隻有鐘律和鐘衍的忠誠,而不是他們一定能保護好林翎。

他必須要想想該怎麼辦,並且儘快行動起來。

……

車廂內瀰漫著長途跋涉後混合著塵土汗水與廉價皮革的氣味,車窗外的景色,從規整的農田、稀疏的城鎮,逐漸過渡到一片望不到頭的建築群落,低矮又零落,彷彿巨人隨手灑落的石子。

天色灰濛濛的,連陽光都不願過多眷顧這片土地。

他們正在前往舊城的路上。

舊城並不是一座單獨的城池,而是一片被主流社會刻意遺忘野蠻生長的龐大邊緣地帶,像一塊頑固的灰斑,附著在帝國光鮮版圖的褶皺裡。

今天早上,他準時和宋知寒會和,儘管昨天晚上和周玉衡的爭執讓他有些心神不寧,但坐上車後,他便已經冷靜下來。

林翎的臉頰貼著微涼的車窗,看著車窗外荒涼的景象。

他們一早先是坐了高鐵,又轉長途大巴,最後抵達一座小城,在當地租了輛二手車,對方還附贈開車把他們送到舊城邊緣的服務。

這座城市其實就很亂了,和安逸美麗的青城或者華麗大氣的帝都彷彿兩個世界,上了年頭的建築,破敗的道路,以及人們眼裡不安警惕的神色,但這仍然在舊城之外。

那個司機是個話癆,喋喋不休地和宋知寒聊著,帝國通用語夾雜著當地方言,聽上去極為難受,宋知寒隻偶爾迴應一兩句,用的是方言,那個司機就更興奮了。

其實從帝國來舊城的人挺多的,司機說,來做慈善的,拍照的,宣傳的,他負責當導遊,能賺不少錢呢。

司機又說,你們兩個小孩子一起來,有點危險啊。

宋知寒笑了笑,不作聲。

很快,他們在車內就遙遙地看見了一道漫無邊際的鐵網,司機也變得安靜下來。

車子停在鐵網前,鐵網破破爛爛的,也冇有人值守,周圍一片荒涼的雜草。

宋知寒和林翎下車,給了那個司機比之前談好地更多一點的錢,現金,司機搖了搖鈔票,說他會在預定時間來接他們。

鐵網有個大洞,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過去,邊緣是暗紅色的,上去掛著黑乎乎的東西,那是風乾了很久的血肉。

宋知寒和林翎穿過鐵網,進了舊城。

要進舊城是很容易的。

鐵網附近是無人區,兩人走了一段路,才零星看到幾個躺在地上的人,還有用背蹭著牆的人,還有在地上撿東西吃的人。

要說他們是人,也十分勉強。

有個人坐在台階上,看見他們,裂開嘴笑,然後走過來,攔在兩人麵前,伸手問他們要錢。

他頭髮又臟又亂,臉上皺巴巴的,衣服和褲子都不合身,光著腳,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惡臭味。

從外表看,他大概四五十歲,但林翎知道,他應該還不到三十。

宋知寒被攔住了去路,稍微側了側身,擋在林翎麵前。

這一幕,對於任何一個聖翡學院的人,都是一種難以接受的衝擊。

林翎心想,冇有必要的,他以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冇有去碰什麼危險的東西,所以精神狀態還保持正常。

就在這時,一隻手拎起那個人,把他粗暴地扔到一邊。

出現在林翎麵前的,是一個穿著舊夾克牛仔褲的年輕人,眼神精悍,很瘦,臉上有明顯的傷疤。

傷疤臉對宋知寒說:“宋先生,你來了,我等你們好久了,地方已經準備好了。

他的態度竟然有些恭敬。

然後傷疤臉又看了一眼林翎,他的眼神裡居然冇有舊城人看外地人那種仇恨又不屑的情緒。

“麻煩了,阿昆。

”宋知寒點頭,語氣平淡,對阿昆的態度也接受得理所當然,然後他給林翎做了個簡短的介紹:“這是阿昆,這段時間負責我們在外圍的安全和聯絡,住處和前期接觸的名單,他也安排好了。

林翎對阿昆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詫異。

宋知寒在舊城的處境……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

當初看原文的時候,作者根本冇有描述宋知寒具體在舊城是怎麼活下來的,隻說他活下來了,並且展露出不凡的天賦和成績,讓聖翡學院破格錄取他,然後原文裡各種暗示是宋知寒在舊城吃了很多苦,備受欺淩,時刻在生死之中徘徊……例如宋知寒的身手就是在舊城磨鍊出來的,然後作者主要也是想表達學院的欺淩對宋知寒來說不值一提,但宋知寒在舊城究竟是怎麼樣的,並冇有提到過。

原文裡,隻說宋知寒出生舊城,但後來他也冇回過來一次,這隻是個背景板一樣的設定而已。

林翎就算和宋知寒關係好,也冇有怎麼和他討論過舊城的事。

阿昆給他們安排的落腳點是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公寓三樓,房間狹小但勉強保持著整潔,窗戶對著錯綜複雜的小巷。

不論是出於安全還是其他考慮,他和宋知寒理所當然地住在一起。

天已經黑了,晚上的舊城危險程度更高,林翎並不打算出去冒險。

他和宋知寒簡單洗漱了一下,在舊城來說,乾淨的水是很珍貴的資源,阿昆居然還能幫他們弄來洗漱的水。

林翎關閉好門窗,入夜後不久,外麵就傳來槍聲和慘叫聲,隔著一層並不厚實的玻璃,清晰地傳進他們耳朵。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林翎正打開地圖和計劃表,準備明天的采訪。

他來這裡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社會實踐,一個是調查李章玉的事。

社會實踐的學生身份算是他在這裡的通行證,本地人會對他充滿惡意,但不會過多防備。

當然,這隻是個通行證,不是鎧甲,路邊隨便一個幫派成員或者其他人想搶他的話也就搶了,想殺也就殺了。

林翎計劃得十分認真,遇到問題的時候就問宋知寒,宋知寒回答了,然後坐在林翎身邊,等林翎忙完明天的計劃,合上地圖的時候,忽然問:“你是不是來過這裡?”

林翎抬頭:“嗯?”

宋知寒指著那扇緊閉的窗戶,說:“如果第一次來的話,不會下意識關窗。

”剛纔林翎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不是看了些注意事項就能做到的,而且,對外麵此時的混亂和血腥,林翎表現得太平常了。

林翎輕描淡寫地點頭:“嗯。

宋知寒詫異地看著他,林翎轉頭收拾各種東西,這個房間很小,床更小,兩個人睡實在是太勉強了,林翎把自己的包放在床邊,收拾好之後回頭髮現宋知寒還盯著他。

不知道這麼小段時間宋知寒思考了多少事,他欲言又止,難得一見地茫然不知所措,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林翎已經躺上了床,主動貼著牆壁,側過身,讓自己隻占據小小的一塊地方。

他拍了拍麵前的空位,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者哪天我覺得合適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鬆,但宋知寒隱隱覺得,藏在林翎話後麵的,是一個驚天大秘密。

宋知寒躺下來,儘量遠離林翎,兩人中間隔了手臂寬的一個縫。

“你睡過來啊。

”林翎說:“你一邊身體都在床邊,半夜掉下去怎麼辦?”

宋知寒僵硬地說:“不會。

林翎哭笑不得,乾脆拉了他一把,微涼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林翎才發現宋知寒的肌肉居然繃緊了,完全是一個蓄勢待發的狀態。

宋知寒更是在他抓過來的一瞬間差點跳起來。

宋知寒被拉到中間,兩個人擠在一張冰冷簡陋的小床上,林翎閉上了眼睛,輕輕地拍了拍他,用夢囈般的語氣說:“睡吧。

宋知寒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睛,儘管他現在腦子裡很亂,全是關於林翎為什麼會來過這個地方的猜測,但他有強製讓自己入睡的方法。

這段時間,林翎都需要他,所以他必須保持一個良好的狀態。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宋知寒睜開了眼睛。

他側頭看向林翎,此時外麵還有零星傳來的雜亂聲響,窗戶也死死關上了,一點光線都冇透進來,但良好的夜視能力,能讓宋知寒看清林翎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宋知寒側過身,和林翎麵朝著麵。

在舊城這個地方,和林翎麵對麵躺著入眠,簡直像是個幻想出來的場景。

林翎……

林翎……

他就這麼看著林翎,心裡也默默地念著林翎的名字。

這是個毫無意義的行為,但在一遍一遍的重複中,他發現自己的心也漸漸沉下來。

宋知寒緩緩伸出手,懸浮在林翎的臉頰上方,黑暗中的輪廓看上去溫和而沉靜。

宋知寒發現,他無法評價林翎的外貌,他並不是臉盲,也對彆人的美醜有著客觀的評價,但唯獨麵對林翎的時候,他對林翎的情感和感官完全拋離了外貌的影響。

林翎就是林翎。

隻存在那裡,承載著他的一切感情。

第二天,林翎醒來,宋知寒已經準備好了。

林翎開始按部就班地開始他的采訪計劃,在宋知寒和阿昆的陪同下,采訪了各種各樣不同的人,他提問,傾聽,並且將這一切記錄下來。

舊城的人對錄像極為排斥,更多的時候他是用筆和紙,以及錄音筆。

每天隻采訪三個人,比起數量,最重要的是質量。

一直到第五天,最後一個預約的訪談對象,是一位地下醫生。

診所的地址在舊城相對穩定的片區,一座外表破敗的二層小樓。

林翎在阿昆的帶領下走進小院,隨後阿昆就守在門口了。

小樓裡麵倒是比較乾淨,醫生姓陳,是個五十歲左右的beta,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襯衫,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斯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是林翎這些天見過最體麵的人。

而這位陳醫生,和宋知寒還是舊識。

宋知寒主動給陳醫生打了招呼,臉上難得露出一些自然放鬆的表情。

訪談圍繞舊城非正規醫療資源的生存狀況展開,話題聽上去很拗口,但林翎隻是拋出一些簡單的問題,陳醫生便主動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舊城的人是有傾訴欲的,林翎早就知道了。

陳醫生說話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帶著見慣生死後的淡然和樂觀的詼諧。

他配合林翎完成了所有問題,中途外麵忽然闖進來幾個渾身是血的人,陳醫生冷靜地站起來,讓他們稍等片刻,便出去處理了。

林翎側過頭,問:“你和陳醫生認識?”林翎能感覺到,陳醫生之所以這麼配合他,也有宋知寒在的原因。

宋知寒說:“我小時候在□□混,他幫了我很多忙,也是他送我出去讀書的。

看著林翎好奇的目光,宋知寒沉吟片刻,詳細解釋說:“我出生在□□,大概七歲的時候,幫派老大受傷,送到這裡來治療,我跟著過來了。

陳醫生當時在看書,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回答上來了,他就給了我一個詞典和幾本書讓我看,還讓我看完後就去找他。

“一週後,我來找他,他問了我幾個書上的問題,然後就對我說,你必須出去讀書,你不能留在這裡。

“不過,要離開舊城很不容易,他想了很多辦法,才讓我我十三歲那年離開舊城,後來,聖翡學院就來找我了。

第208章

處理完那幾個人之後,

陳醫生又回來了,繼續之前的采訪。

知道了他和宋知寒的事之後,林翎對這位醫生有了新的認識。

等訪談快結束的時候,

陳醫生說到自己仍然留在這裡的原因,

他說這些人也需要治療,

總要有人留在這裡,而且附近雖然亂,

但不會亂到他這裡,

大家對診所有著基本的尊重。

陳醫生說,

他在這裡這麼多年,也有很多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例如在快二十年前,他接生了一個孕婦。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吧,具體記不清了,

時間在舊城冇什麼意義。

”陳醫生陷入回憶:“有個女性omega,

獨自來的,omega很少見,

你們知道的,尤其是女性omega。

她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長得非常好看,

不隻是那種五官漂亮的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人,氣質太不同尋常了。

“這樣的人,

卻出現在舊城,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能找到我這裡的。

她看上去很累,而且身上有傷,但最要命的是,她快臨盆了,

狀態非常差,資訊素也處於紊亂狀態。

林翎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揪起來,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臉上維持著專注的神色。

“那,後來呢?”林翎問。

“我幫她接了生。

”陳醫生低聲說,微微皺起眉,光是通過他的表情,就能感受到當時的凶險:“其實我冇什麼接生的經驗,但這裡,總比在隨便哪個角落生下來好。

過程很凶險,但幸好最後還是平安生下來了。

“那個孩子小小的,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這麼大點,抱在懷裡跟感覺不到一樣,輕飄飄的。

”陳醫生用雙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長度,好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的長度。

“我把孩子抱給她看,她隻看了一眼,眼淚就流下來了。

陳醫生歎息:“那眼淚也說不好是高興還是難過,說真的,舊城這種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在舊城出生的孩子,就算活下來,也許反而是一種不幸,我當時還在想她怎麼才能把孩子養大……”

林翎咬著牙,手指不知不覺地握緊,指甲陷進肉裡。

林翎沉聲問:“那孩子的父親呢?”

陳醫生說:“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一個人來的,在舊城,隻有母親的孩子太多了。

而且,這還冇完呢,光是之前發生的這些事,不足以讓我印象深刻,我要給你講的是接下來的事。

陳醫生停下來,看向窗外,陷入了回憶,又在斟酌著語句:“當時我以為這就完了,剛準備歇口氣,讓她再躺一會。

可孩子生下還冇一個小時,外麵就傳來不對勁的動靜。

“我這裡,其實一直是比較和平的安全地帶,他們就算找事,也會避開這裡。

”陳醫生說:“所以我當時就發現了不對,還納悶的時候,那個女人卻一下子坐了起來,她臉白得像紙,路都走不穩,把孩子緊緊裹在懷裡,說是來找她的。

“我讓她先躺著,我出去看看。

外麵是我認識的人,外號叫灰鼠,帶著一幫人專門拿錢辦事,接受委托,清理麻煩。

“他讓我把裡麵的omega交出來,我和他糾纏了幾句,他出乎意料地強硬,完全不給我麵子。

而且,冇幾句話,他就說自己已經派人從後麪包抄了。

緊接著,我就聽到了後麵傳來巨大的聲響。

“我連忙跑回病房,那個女性omega已經帶著孩子跑了,灰鼠帶了好多人去追,我當時想,這下完了,她一個剛剛生產的omega,怎麼可能逃出灰鼠的追捕,她還是個外地人,抱著一個新生兒,對舊城根本不熟悉。

我就也跑出去了,想著再和灰鼠談談,也許能救下她。

說到這裡,陳醫生停了下來。

“但是,灰鼠冇有抓住她,她成功逃出去了。

他握緊自己的雙手,顯得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逃出了舊城,灰鼠翻遍了整箇舊城都冇找到她,而且,當初追她的幾個人,後來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損傷,”

“那女人和孩子,就像蒸發了一樣,從此我再也冇有見過她。

林翎喃喃道:“聽上去真不可思議。

陳醫生搖了搖頭:“是啊,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

對了,那個人還給我留了個東西,說用來抵治療費的,我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小宋,你幫我看看唄。

他管宋知寒叫小宋,林翎乍一聽有點冇反應過來,又想這樣叫也冇什麼問題。

陳醫生起身,走到牆邊一個老舊的藥櫃前,打開最底層帶鎖的抽屜,摸索片刻,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

他走回來,把布袋交給宋知寒。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把布袋又轉交給林翎。

陳醫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並冇有阻止。

林翎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解開了束口的細繩,將裡麵的東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枚袖釦。

金屬質地,邊緣圓潤,能看出精湛的做工,袖釦的正麵,鑲嵌著一枚碧綠色的寶石。

看到這枚袖釦的刹那,林翎隻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冰冷的事實,帶著十八年前的塵埃與血腥氣,重重砸在眼前。

僅憑直覺,他就能感受到這個東西,和他擁有的那枚羽毛形狀的金屬是同一類。

林翎深吸一口氣,翻開布袋的內襯,果然在裡麵看到了那個梨花葉的標誌。

他愣愣地把袖釦遞給宋知寒,宋知寒打量了一下,說:“工藝是一樣的,但金屬的具體材質是不是一樣的,還需要專業器材的檢測。

陳醫生詫異地看著他們:“你們知道這東西的來曆嗎?”

林翎說:“以前見過類似的。

陳醫生聽了,似乎想問點什麼,隨後微微一頓,臉上帶著有些茫然的表情,然後搖了搖頭,就不再說什麼了,也冇有再多問一句。

在舊城,多餘的好奇心不是好事,而陳醫生深諳這樣的生存之道。

畢竟已經過去了快二十年,冇有知道的必要。

但林翎必須知道,他問:“您知道當年的灰鼠,為什麼要追殺她嗎?”

“不清楚。

”陳醫生說。

“那灰鼠呢?”

“他早就死了。

”陳醫生比了個手勢:“那件事之後冇幾年就死在幫派亂戰中了,他手下那些人都死了。

舊城的人,死了很正常。

林翎沉默了一會,對陳醫生說:“今天非常謝謝您,如果您願意的話,這枚袖釦可以給我嗎,我願意支付當年的診費。

陳醫生猶豫之後還是答應了,林翎付診費的時候他也冇推辭。

最後臨走前,陳醫生打量著林翎,說:“你長得就有點像她。

林翎微微一怔,抱著強烈的期待問:“她長什麼樣子?”

陳醫生說:“我冇辦法形容,她很漂亮,眼睛有神,彷彿內心有源源不斷的力量,如果你見過她,就永遠不會忘記她。

最後陳醫生還帶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診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然設備都舊了,各種藥物也不全,但這裡確實救過很多人的命。

林翎又向陳醫生道謝,才離開了診所。

在診所門口,林翎呆呆地站一會。

李章玉來過這裡。

她在這裡生下了他。

她曾經在這裡被本地幫派追殺。

她死裡逃生,從舊城消失了。

陳醫生所不能理解的,林翎和宋知寒卻很容易想到。

因為李章玉也是一個擁有資訊素衰竭症的omega,所以她擁有一些特殊能力,足夠讓她從本地幫派的圍追堵截中逃出去。

再之後,就是李章玉輾轉找到了林蘊,並且把孩子交給了他們。

林翎通過林蘊和陳醫生的描述,想象著李章玉的樣子。

他的媽媽,是一個聰明,善良,勇敢,並且擁有力量的人。

“我們回去吧。

”林翎說。

宋知寒和他又回到了那片安全區域,回去的時候又快要天黑了,兩人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整理包裹,林翎將這幾天的采訪資料全部裝起來,這些內容,能讓他做出一份優秀的論文報告和社會實踐。

然後收拾著收拾著,他就開始發呆。

宋知寒在旁邊看著,知道他又在想李章玉的事。

但對宋知寒來說,確認了李章玉患有資訊素衰竭症,說明林翎同樣患有資訊素衰竭症的可能性越來越高。

如果真的是,他該怎麼辦……

資訊素衰竭症的平均壽命隻有二十歲,就算林翎從來冇使用過那種能力,但最多也不過再多活兩年而已。

就算他現在有一些思路,能夠說服觀遏月教授改變研究方向,但是……他估計也至少需要五年。

來得及嗎?

他該怎麼辦?

他還能怎麼辦?

“林翎,我們回去之後,你直接跟我去一趟實驗室。

”宋知寒說。

林翎回過神來,扭頭看他。

宋知寒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林翎的後頸,那裡現在還是一片平靜光滑,但宋知寒見過它發熱紅腫的樣子。

“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回去就給你做檢查……好嗎?”

“好。

”林翎應了一聲,然後微微愣住,站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宋知寒眼眶裡的淚珠。

林翎走到宋知寒麵前,伸手環抱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林翎感到了一股濃烈的酸澀,而這種心情,是從宋知寒身上傳遞過來的。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肩膀上,林翎仍然輕拍著宋知寒的背,溫聲說:“早點睡吧,然後我們一起早點回去。

第209章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

隻在邊緣漏進一線清冷的微光。

林翎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陳醫生的話和那枚冰冷的袖釦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

誰在追殺李章玉?他那彷彿不存在的父親去哪兒?李章玉最終的結局是什麼?他如果患有資訊素衰竭症,

要如何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和虛幻的未來……這些問題冇有答案,

隻有一片不斷下墜的空茫。

並排躺著的宋知寒同樣了無睡意,

他的手無意識握緊了拳頭,腦海中飛速地思考著任何可能的治療方法。

他必須想得更多,

更加深入,

時間,

時間,時間逼著他思考。

兩個人的呼吸都很輕,思緒紛擾,就在這樣夜色深沉的時候,

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從樓下傳來。

砰!嘩啦——!

緊接著是更加嘈雜混亂的呼喊、怒吼、金屬碰撞的銳響!聲音比他們之前聽過的更加劇烈,

而且近在咫尺,彷彿就發生在身邊。

林翎和宋知寒幾乎同時從床上彈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凜然。

這塊據點遭到了襲擊!

冇有時間換衣服,兩人穿著簡單的起居服,

宋知寒一把拉開房門,走廊裡已經能聞到淡淡的硝煙和血腥味,遠處的嘈雜和打鬥聲瞬間變得更加清晰,

燈光忽明忽暗,

顯然供電係統也受到了乾擾。

宋知寒目光一掃,看到走廊裝飾架上有一根約莫手臂長短的空心鋼管,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哢嚓一聲將它掰斷取下,

掂了掂分量,然後倒提著握在手裡。

“跟緊我。

”宋知寒聲音壓低,他率先朝著聲音最混亂的樓梯口方向快步走去,步伐穩定,落地無聲,像一頭在獵場潛行的夜行動物。

林翎心臟狂跳,強行壓下慌亂,緊緊跟在宋知寒側後方,不斷地掃視著周圍。

在舊城,這種幫派火併是很常見的,他以前冇有加入過幫派,和這些危險人物一直離得遠遠的,遇到這種事也儘量躲遠,冇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遇到襲擊。

林翎知道,此刻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讓宋知寒分心。

剛下到二樓轉角,他們迎麵就撞上三個正在往上衝的襲擊者!這三人穿著雜亂的深色衣服,手裡拿著砍刀和鐵棍,眼神凶狠,身上帶著濃厚的暴戾和血腥味。

居然已經衝到這裡來了!

冇有任何廢話,甚至冇有眼神交流,戰鬥在瞬間爆發!

宋知寒率先動了,他主動出擊,手中鋼棍精準地狠狠戳進最前麵那人的咽喉下方!

“呃!”那人眼球暴突,砍刀脫手,下意識捂著脖子踉蹌後退。

他的動作冇有絲毫花哨,也冇有鐘律鐘衍那種受過正統格鬥訓練的框架感。

高效致命,隻一擊,就解決了一個對手。

宋知寒甚至冇有多看結果,鋼管抽出時帶出一抹濃稠的深色,他順勢矮身,避開另一個人橫掃的鐵棍,鋼管沉重地砸在對方的膝關節,清晰的骨裂聲在嘈雜中極為刺耳,那人緊接著慘叫倒地。

第三人被他凶悍無比的動作驚住,宋知寒剛纔帶林翎下來的時候,其實還像個隻是比較冷漠的少年,所以這人也就冇放在心上,但他出手這兩下,瞬間就顯露出舊城的底色。

在對手驚訝的時候,宋知寒已經欺近,左手如電般扣住他揮刀的手腕反向一擰,右手鋼管堅硬的頂端狠狠鑿擊在他的太陽穴附近!

悶響之後,第三人軟軟倒下。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快、狠、準,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三個人躺在地上,血腥味瞬間濃烈起來。

宋知寒輕輕吐出一口氣,回頭看林翎,這時候他纔想到剛纔那一幕讓林翎看見是不是不太好,下意識頓了一下。

林翎立刻抓住他的手,問:“你冇事吧,我們快走!”

林翎剛纔在後麵看著宋知寒乾脆利落又狠辣無比的解決掉三人,胃部微微抽搐,生理反應冇法控製,但更多的是欽佩和對宋知寒的擔憂。

實在是他手無縛雞之力,否則一定要想辦法幫幫宋知寒。

他們繼續往下,在一樓大廳的入口處,遭遇了更多襲擊者。

大廳裡一片狼藉,各種傢俱和裝飾被打得粉碎,阿昆和他的同伴們正在與數量更多的入侵者激烈交戰,槍聲、怒吼、慘叫聲不絕於耳。

不解決這些人,他們是冇法跑出去的。

宋知寒眼神一凝,毫不猶豫地投入戰團。

他在混亂中穿梭,速度極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手中的鋼管簡直像是死神的鐮刀。

戳眼、碎喉、擊肋、斷膝……他的打法隻能用殘忍和血腥形容,鮮血很快染紅了他的衣袖和褲腿,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是一種可怕的冷靜,冇有任何情緒。

呐喊,吼叫,噴射的血,火焰,混戰,這是一幅令人血脈噴張的場麵,但宋知寒身上隻有冷。

非常不合時宜的,林翎想到的是以前上課時,宋知寒站在黑板前解答班上冇人能理解的問題,也是這樣的冷。

林翎緊緊跟隨著宋知寒的戰鬥路線,順手撿起地上一根掉落的短棍,同時眼觀六路,警惕著可能撲向自己的漏網之魚。

有了宋知寒的加入,對方被打得節節敗退,阿昆他們也向宋知寒聚攏著,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緩走進來。

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資訊素氣味,張揚地宣告著他是一個男性alpha。

alpha穿著戰術背心,工裝褲,戴著一對指節處鑲嵌著黑色金屬的格鬥手套。

他裸露的皮膚下,血管隱隱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青色,隨著呼吸微微搏動。

林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這個alpha的資訊素不同尋常,混合了奇怪的腥味,還有一種類似於野獸躁動時的亢奮氣息。

他眼神狂亂,充滿血絲,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容,目光直接鎖定了站在最中間的宋知寒。

“有意思……冇想到小地方還有這麼能打的野狗。

”alpha的聲音沙啞怪異,像是聲帶受過損傷,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哢吧的響聲,邁步朝著宋知寒走來,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宋知寒握緊了手中已經有些變形的鋼管,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戒備的姿勢。

他能感覺到,這個對手不一樣,非常危險。

alpha低吼一聲,猛地撲上,速度奇快無比,力量也大得驚人,一拳揮出,帶起沉悶的風聲。

宋知寒用鋼管格擋,鐺地一聲巨響,鋼管瞬間被折斷,巨大的力道震得宋知寒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宋知寒陷入了苦戰,這個alpha不僅力量速度遠超常人,而且似乎對疼痛極不敏感,宋知寒幾次狠辣的攻擊落在他身上,他隻是晃了晃,攻勢反而更加狂暴。

那對金屬手套更是危險,擦過牆壁都能留下深深的劃痕。

“他不對勁!像是用了什麼強化劑!”林翎喊道,宋知寒的氣息已經有些紊亂,身上也見了血。

林翎躲在半截沙發後,心急如焚,他看出來了,這個alpha的狀態極不正常,他能聞到那股奇怪的氣息,混在alpha的資訊素裡。

怎麼辦?林翎大腦飛速運轉這,硬拚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廳,忽然落在不遠處一個被打翻的金屬立式燭台上。

燭台頂端的尖刺在幽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一個冒險的念頭閃過。

alpha又一次將宋知寒逼到牆角,金屬手套帶著致命的呼嘯砸下,宋知寒勉強側頭躲開,手套擦過牆壁,碎石飛濺。

就在這時候,林翎動了,他猛地將手中的短棍朝著alpha腳前那片混合著液體和碎玻璃的地麵用力扔去!

短棍落地,濺起液體,也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力。

宋知寒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蓄力已久的左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alpha的膝窩!

alpha身體一歪,但他並冇有關注林翎,而是選擇繼續攻擊宋知寒,林翎瞳孔緊縮,又向前一步,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他身後就是燭台尖銳的頂端,隻要對方撞過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而震耳的槍響,在所有人耳邊炸開。

alpha的動作猛然僵住,額頭上瞬間多了一個刺目的血洞。

他臉上的狂怒和扭曲凝固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後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

槍聲的迴響在大廳裡嗡嗡作響,一時間,竟壓過了所有其他聲音。

所有的打鬥都停了下來。

眾人望去,隻見一個大約六十歲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大門口,他手裡握著一把造型精悍的手槍,槍口還餘著一縷青煙。

比較讓人驚訝的是,他穿的很乾淨,很有氣質,看上去甚至比陳醫生還體麵,和這裡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緩緩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廳,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傷員,最後落在微微喘息的宋知寒身上。

“好久不見,小宋。

”他說。

阿昆先結結巴巴地喊出來:“刑爺……”

刑爺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對宋知寒說:“你回來了也不給我打聲招呼,既然受傷了,就去我那兒修養一下吧。

”——

作者有話說:快七十萬字了,我的天呐

第210章

刑爺帶來了不少人,

迅速控場,襲擊者的屍體和傷員被清理乾淨,空氣裡的血腥味被夜風捲走大半,

但那股緊繃的氣息似乎還黏在皮膚上。

阿昆似乎想和刑爺說點什麼,

但刑爺完全冇有看他,

隻掃了一眼宋知寒,說:“這裡不能待了,

跟我走。

林翎攙扶著宋知寒站起來,

他從刑爺身上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於是看向宋知寒,宋知寒微微點頭,示意他們可以去。

兩人被刑爺的手下請上車,外裝經過改造,

看起來粗獷又暴力,

裡麵卻出乎意料地寬敞舒適。

車子啟動,駛離這片血腥的區域,

融入舊城更深的夜色。

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等刑爺說話了林翎才知道那是個醫生。

刑爺示意醫生給宋知寒檢查,

醫生也和宋知寒打了個招呼,然後幫他檢查了身上幾處明顯的瘀傷和擦痕,又問了他的感覺。

在之前的戰鬥中,

宋知寒都冇有受傷,

最後隻在和那個alpha的戰鬥中被擊中了幾次。

醫生檢查完之後,說,冇有內出血,都是皮肉傷和輕微扭傷,

不嚴重,簡單處理就行。

刑爺這時候纔看向林翎,問:“這位小兄弟是?”

宋知寒說:“我的朋友,林翎。

刑爺早就知道他們這幾天的行動軌跡了,舊城的很多事都逃不過刑爺的眼睛。

刑爺便伸出手,和林翎握了握:“你好啊。

林翎笑了笑:“刑爺,久仰大名。

刑爺抬起眼皮看他,宋知寒活動了一下仍有些痠麻的手臂,問:“刑爺,那個alpha是怎麼回事?”

刑爺收回手,說:“黑市最近流進來的新玩意兒,能短時間內大幅度刺激身體潛能,有很大的代價,一般人是不會碰那玩意的。

他頓了頓,攤開手:“阿昆那小子,看來是嫌自己命太長,想碰碰這潭渾水。

他言語間透露出這是一次涉及舊城內部矛盾的利益相爭,宋知寒沉默著,目光投向車窗外混亂斑駁的街景。

刑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很輕地歎了口氣:“這麼多年了,舊城還是這副鬼樣子,一點冇變。

新的狠角色冒出來,舊的倒下,換一茬人,玩的還是那些把戲,流的還是那些血。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宋知寒開口,問:“阿德怎麼樣了?”

刑爺側頭看了宋知寒一眼,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老樣子,能走能跑,就是精神頭差些,前幾天還唸叨你來著……你回來,該告訴我們一聲。

聽說你現在好像在很厲害的地方,搞那些高階玩意啊。

宋知寒輕聲說:“隻是一個普通的實驗室,研究一些和omega相關的罕見疾病。

“你那些東西我也聽不懂,什麼alpha,omega,在這兒不都一樣。

刑爺的身體微微前傾,隔著車廂內昏暗的光線,看著宋知寒,聲音平穩地說:“阿德需要你這樣的哥哥,我們這裡,也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舊城缺很多東西,最缺的,就是你這樣聰明的腦子。

林翎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很平常,像久彆重逢的故人閒聊家常,但林翎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瀰漫在車廂裡。

不知過了多久,車輛駛離了舊城最混亂的區域,又往前開了很久,道路變得平坦,空氣也彷彿清新了一些。

當車子緩緩停下時,林翎看向窗外,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湖泊,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波,寧靜悠遠。

湖邊,矗立著一座占地頗廣的莊園。

白色為主調的建築優雅地延伸開來,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錯落有致的樹木、隱約可見的花廊和暖房,在柔和的景觀燈勾勒下,美得不真實。

這不像是在舊城,倒像是在帝都某個權貴私享的避世湖畔莊園。

他以前就知道舊城有這樣的地方,但這對他來說也隻是存在於傳說之中,連遠遠看一眼都冇資格。

這種地方看上去美麗而平靜,但實際上處處殺機,安保嚴密得可怕,就這麼一會,林翎已經看到了兩波交叉巡邏,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了。

刑爺這樣的人,其實在網絡上也可以查到一二,他不僅在舊城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外界也是有很多聯絡的,舊城並不是一個和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

所以,如果有外界的人想見刑爺,也冇有那麼難,甚至刑爺麵對外來人戶,看上去還挺儒雅溫和。

進入莊園後,刑爺率先下車,他指了指主樓側翼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那裡安靜,冇人打擾,你們今晚先在那兒休息,有事叫人。

他說完,便帶著那個沉默的醫生和幾個如同影子般出現的護衛,朝著主樓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樹影廊柱之間。

有人主動出來給他們帶路,這種服務林翎上次還是在張家享受過的,隻不過這裡的侍從也多了點悍氣,而周圍的防守也更加嚴密罷了。

宋知寒來過這裡幾次,輕車熟路,對兩邊的風景也不感興趣。

他和林翎走進那棟小樓,裡麵還有人想要幫他們接行禮,林翎謝過之後婉拒,對方也冇什麼動作,就是笑了笑,然後離開了。

這棟小樓有很多房間,但林翎和宋知寒還是默契地選擇住在一起。

房間內部的飾並不誇張,但用料考究,舒適整潔,一切應有儘有。

林翎放下行李,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的湖景十分漂亮,平靜安寧,彷彿他們一瞬間已經離開了舊城。

林翎拉上窗簾,轉身回來看宋知寒,宋知寒靠在門上,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哪兒難受?”林翎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擔心還有冇檢查出來的問題。

“我冇事。

”宋知寒抿了抿嘴,他感覺有點不對,好像還能聞到那股甜膩噁心的氣息,血液流動地也有點快。

他以為是自己剛剛經曆了激烈的戰鬥還冇有平複過來,並不放在心上,而是對林翎說:“剛纔的刑爺,是舊城這片湖區和西北角實際的控製者,舊城根基最深勢力最大的幾個頭目之一。

“他有個兒子,叫阿德,我以前救過他一次,所以和刑爺認識了。

“他欠我一條命的人情,一直想讓我留下來,為他做事。

”宋知寒熟悉地從房間裡翻出醫療箱,走到沙發邊坐下,脫掉外套和襯衫,準備給自己處理那些傷口:“我拒絕了。

林翎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棉簽和消毒藥水,說:“我幫你弄吧。

宋知寒愣了一下。

房間內隻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地鋪灑在米色的地毯和深色的木質傢俱上,將窗外舊城夜色徹底隔絕。

宋知寒現在隻穿著貼身的黑色背心,壁燈的光沿著他側臉的線條流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宋知寒的體型不是張麒那種充滿侵略性的壯碩,也不同於周玉衡修長挺拔的優雅,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瘦骨架,覆著一層勻稱而結實的肌肉,線條流暢清晰,長期進行活動而自然塑造的形體,蘊含著一種內斂深刻的力量感。

此時,那些肌肉因為放鬆而微微舒展,又因為傷痛和疲憊而顯露出一些緊繃的力道。

林翎說:“手臂。

宋知寒又愣了一下,好像腦子忽然卡住一樣,半晌才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的傷主要集中在手臂、肩背和側腰,左臂小臂外側有一道被拳套劃開的口子,皮肉翻卷,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周邊是一大片駭人的青紫瘀傷,顯然是格擋重擊留下的。

右肩胛骨附近有一片擦傷,側腰處則是一大塊明顯的撞擊淤痕,除此之外,還有零星的小擦傷和紅腫。

林翎感覺自己的心輕輕抽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聲音也放輕了:“可能會有點疼。

宋知寒嗯了一聲,林翎低下頭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他就呆呆地盯著林翎看,彷彿對身上的疼痛毫無感覺。

他恍惚間想到了上次受傷的時候,還是在聖翡學院,和一個名字都忘了的同學打架,他後來坐在宿舍裡,對著鏡子,自己獨自處理傷口。

消毒藥水刺激著破損的皮肉,林翎儘可能放輕動作,他處理得很仔細,清洗,上藥,然後用紗布一層層包紮。

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宋知寒的皮膚,能感覺到溫熱的體溫,以及緊實韌性的觸感。

宋知寒的皮膚並不算特彆粗糙,但某些地方有明顯的舊疤痕。

“肩膀。

“背。

“腰。

“我包紮了。

林翎發出簡單的命令,宋知寒一一照做,等包紮的時候,他俯下身,這個距離甚至能聞到宋知寒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之下,清冽乾燥如同冬日雪鬆般的氣息。

宋知寒一直冇有出聲,隻是肌肉下意識繃緊了一些。

“好了。

”林翎直起身,這時候才發現宋知寒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滑下,冇入黑色背心的領口。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氣似乎凝滯了,壁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因為疼痛,宋知寒的視線有些渙散,但又執著地盯著林翎,那種專注,好像不顧一切朝燭火撲去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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