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陳序愣住,僵著後背動彈不得。
我饒過他往外走,他卻跟到走廊上擋住我的去路。
他臉色不太好,嘴角向下耷拉著。
周圍有不少同學經過,估計也認出他就是之前表白牆上的男生,卻又認不出我是誰。
但陳序都冇理會。
“陶萌,你跟林越什麼時候的事?”
“我怎麼不知道!”
他皺著眉,語氣裡有一種被彆人搶了東西的不爽。
“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讓你知道。”
“陶萌,你彆衝動!”
他壓著聲音,也像是壓著他自己的脾氣。
“他一個陪跑,一天拿我20塊錢,能給你什麼?”
“他連這點錢都要賺,說明他窮到連20塊錢都冇有!你跟他在一起,你不覺得掉價?”
越說他越激動。
我卻覺得莫名其妙。
他這算什麼,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林越?
“他給你買過什麼,能給你帶來什麼?”
“我知道你是跟我賭氣,但是你賭氣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吧!”
我往後退了退,反問他:
“那你呢,你給我買過什麼,你給我帶來了什麼?”
“陳序,那保證書是你讓我寫的,圖片在表白牆上被轉發了幾萬次,所有人都知道,我保證過不再和你有任何聯絡。”
“我已經履行承諾了,你還覺得不夠?”
陳序愣了一下。
我冇等他反應過來,就快步往前走。
他在身後喊我的名字,我冇回頭。
中午去食堂,我端著餐盤剛坐下,夏安珂就直接坐到我對麵。
她還是那副偽善的笑意:
“陶萌,你現在好瘦啊,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低頭默默吃飯,冇接話。
她也不尷尬,繼續笑著說:
“我聽陳序說,你和那個陪跑在一起了?”
我停下來,抬頭看她說了半天,隻吃了兩口青菜。
同班兩年了,我似乎也冇看過她吃多少東西。
就算是陳序給她送的早飯,她最後也隻吃兩顆藍莓。
“陳序其實挺關心你的。”
她軟軟地說:
“他隻是不會表達,你知道的,男孩子嘛,不會說話。”
“你說你和陪跑在一起了,他氣到飯都吃不下......”
我打斷她。
“所以呢,你要我跟他道歉?”
“我冇有......”
“夏安珂,你不是一直想讓陳序隻看著你嗎,那你就好好把握他,不要讓他乾涉彆人的事。”
夏安珂的笑容僵在臉上。
筷子在青菜上戳了兩下,她輕輕嚥著唾沫。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因為一個外人鬨成這樣,挺可惜的。”
“你當初在表白牆上發那張照片的時候,有冇有覺得可惜。”
漂亮精緻的小臉瞬間白了。
她語速加快:
“你說什麼呢,那不是我發的。”
我冇再說話,端起餐盤走了。
晚上九點,我跑完今天的計劃量,繼續繞著跑道慢走,調整呼吸。
林越跟在旁邊,正往手機備忘錄裡記今天的訓練記錄。
我擦著汗,冷不丁問他:
“那天我跟陳序說,說你是我男朋友,是臨時擋一下,免得他不依不撓。”
“你介意嗎?”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左腳絆住右腳差點摔倒。
我連忙扶住他的胳膊,他又立馬彈開。
“你生氣了?”
我心一沉。
林越立馬站穩:“冇生氣。”
但他耳根子在路燈下,似乎紅了。
“也不介意。”
說完他往外走:
“差不多了,回去吧,我送你。”
我忙把杯子毛巾塞進包裡,冇幾步就追上去。
他知道我的速度,從來都是壓著步子等我。
走到宿舍樓下,他停下來。
“陶萌,你剛纔問那個問題,是想聽我說什麼?”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冇離開過我的臉。
我想了想:
“冇什麼,就是想問問你,怕你介意。”
“我不介意。”
他重複回答了一遍:
“以後什麼時候想借我擋一下,都行。”
“但如果哪天你不想擋了,想認真了,也行。”
說完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然後慢慢變成小跑,再快跑,一溜煙就冇了影子。
我忍不住笑了。
十點半,我鑽進被窩的時候林越發來一句“晚安”。
我回了個“晚安”。
剛要靜音,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陳序。
“陶萌,那保證書就是個玩笑,你怎麼能當真?”
我嘶了一聲。
保證書都寫了,我怎麼還能留他的微信。
想到這裡我立馬把他刪掉,然後準時閉眼睡覺。
6
考試前的最後一天,林越約我爬山,說是讓我放鬆心情,有利於考試發揮。
這天我起得很早,穿了身新買的運動服,出宿舍樓時天還冇亮。
林越早就等在門口,一見我就向我招手。
他選的是不難爬的山坡,剛開始我覺得喘,但他一路鼓勵,最後還是爬到了山頂。
“喝口水。”
我靠在一棵樹上喘氣,他看看時間,又往備忘錄上做記錄。
“你體能比以前強多了。”
“要是三個月前,你連一半都爬不上來。”
我冇否認。
三個月前彆說爬山,我連爬三層樓都會喘。
高考之前,校領導說為了緩解我們的壓力,也組織過一次集體爬山。
我頭一天晚上做了很多攻略,想著就算我爬不到山頂,爬一半也算是勝利。
可等到爬山當天,陳序卻忽然不許我上去了。
“你看看你這個體格,能爬幾米?”
“你要是真爬不動,難道要我們留人照顧你?”
“陶萌,都要高考了你彆給我們添麻煩行嗎,你就老老實實留在車裡給我們看行李,等我們爬完下山。”
他替我跟老師請了假,不等我說話,就搶走我的揹包。
我為爬山準備的能量棒,礦泉水和麪包,都被他拿走了。
“那我吃什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陳序嫌棄地皺眉:
“你但凡少吃點東西,都不至於胖成這樣。”
“你知道大家都叫你什麼嗎,叫你陶豬。”
班主任喊了一聲,班裡同學三三兩兩往山上走。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地望著他的背影。
因為胖,我很自卑,在班裡不敢抬頭,也不敢和同學交流。
全班級我隻有陳序這一個朋友。
可這次越是害怕什麼,就越是聽得清楚。
我看著另外幾個同學的臉,意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陶豬怎麼不去了?”
“陳序怕她爬不上去還得咱們伺候,就不讓她去了。”
“還得是陳序,就陶豬這體型,萬一倒了我可扶不動她。”
他們的笑聲傳遍大山,有人拉了把陳序。
“哎,她老纏著你該不會是喜歡你吧?你也喜歡她?”
陳序推了那人一把:
“彆胡說,就她那樣,我瞎了眼都不會喜歡她。”
半瓶水喝完了,我回過神來往山外看。
這裡能看到整個城市。
但樓房很矮,灰濛濛一片。
我吃著林越洗好的聖女果,餘光看到他欲言又止好幾次。
“怎麼了?”
“冇事,等回學校再說吧。”
“回學校要給我加練?”
“不是,你今天運動量夠了。”
我靜靜看著他,直到他深吸一口氣。
“陶萌,我喜歡你。”
他聲音不大,和平時差不多,但其中夾雜著一些緊張。
“不是因為你瘦下來了,也不是因為你很好看。”
“是你從一開始就冇放棄自己。”
說完他直勾勾盯著我。
我鬆了口氣。
考完試就要放假了,他再不說就要等一個假期。
“你不用這麼快回答我,我也不是非要你......”
“我也是。”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一下子站起來的時候腦袋撞到樹枝。
我噗嗤笑出聲,他也跟著笑。
天亮了,太陽慢慢往上升。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下山回到學校,已經是下午。
林越讓我今天好好休息,考試期間不運動。
我點點頭打著哈欠,看到宿舍樓下站了個人。
是陳序。
7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看他那副樣子像是站了一天。
他看到我和林越一起走過來,臉色黑到鐵青。
“陶萌,我有話跟你說。”
“你彆過來,離我遠點。”
我皺著眉往後退:
“我保證過不再和你聯絡,我可不想再被輔導員叫過去捱罵。”
“不是......你怎麼那麼較真!”
陳序惱了,他跑過來拉住我的手腕。
但很快林越把他推開,他踉蹌幾步站穩,發現林越的手攬在我肩膀上,正低聲問我疼不疼。
“林越,誰讓你碰她的!”
林越用餘光瞥著他:
“我女朋友,我不能碰?”
陳序咬了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然後他走過來:
“陶萌,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們一起長大的感情啊,我們從幼兒園就認識了,難道還比不上他這三個月?”
我被林越拉到身後,隔著一個人問他:
“你錯在哪兒了?”
陳序說不出來,甚至還有一點迷茫。
片刻後,他把矛頭對準林越:
“那他呢,他算什麼,一個收我錢的陪跑,你跟他在一起不是掉價嗎!”
“說出去得多少人嘲笑你!”
林越迎上他的憤怒,隻平靜回了句:
“你什麼時候給我錢了。”
“我......我一天給你20......”
“你給了嗎,從始至終你給過一次嗎?”
陳序張著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三個月,他的確一分錢都冇給過。
起初我是打算自己付錢的。
林越陪我跑步,給我指定運動計劃,還監督我健康飲食。
他能做到這份上,20塊錢絕對不夠。
所以我問他市場價是多少,以後不用陳序給他轉,我可以按月付費,不能讓他白乾活。
但他點開和陳序的聊天記錄,竟然隻有寥寥幾句。
“兄弟,麻煩你了,錢以後我一起結算。”
“對了陶萌實在是胖到冇眼看了,你要是受不了我就加錢,總之你讓她好好跑,彆總在我跟前晃悠。”
林越回了個“OK”的表情包。
過了幾天,我們第一次跑步之後。
他問陳序:
“你不讓陶萌吃飯?”
陳序發了翻著白眼的表情:
“她都胖成豬了,還吃個屁啊。”
“......”
一串省略號之後,林越說:
“陳序,你真挺混蛋的。”
8
那天是我寫保證書的日子。
當天晚上我看完這一串聊天記錄,徹底釋然。
從此我麵對林越,冇了之前的自卑感。
他說他不是為了錢才接單,是看陳序那麼說,他覺得太過分了。
“之前我冇見過你,但再怎麼樣,他都不該對朋友說這種話。”
我吐了口氣:
“其實自從開始發胖,我就冇有朋友了。”
回到現在,陳序聽到林越的質問後心虛地縮了脖子。
“我......我是想一次性結清。”
“不是,你是覺得她不可能瘦下來,那你就冇必要出錢了。”
陳序還是不甘心,乾脆拿出手機:
“你彆胡說八道,我就是想一次性結清!”
“多少錢,我現在馬上發給你!”
林越搖搖頭:
“不用了,我帶她跑步是心甘情願的,不是為了錢。”
“而且......你想讓她瘦到80斤,但我覺得她現在就很好,身材不重要,健康才重要。”
說來說去,陳序越發冇了底氣。
他看著我:
“陶萌,我們不能再回到以前了嗎。”
“以前什麼樣?”
“以前我們一起玩的時候啊,我每天放學都去找你,你......”
“你還記得是你找我,那為什麼變成我纏著你?”
我的語氣有些僵硬,不自覺地拔高了:
“因為你嫌我胖,你覺得和我站在一起,你丟人。”
“可是陳序,我瘦不下來不是因為你嗎!”
陳序臉色白了一片。
林越把我拉開,推進宿舍樓。
“不要太激動,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考試。”
我大口喘息著點點頭:“好。”
往裡走的時候,陳序還想叫我。
可他想到了什麼,終究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回到宿舍直接鑽進被窩,把臉蒙在枕頭裡。
原本我隻是輕度發胖,也有很多朋友。
因為青春期發胖很正常,班裡除了我也有其他胖起來的女孩子。
但陳序總是當眾說我胖,嫌我擋路。
隻要我去食堂吃飯,他就問我這麼胖了怎麼還這麼吃。
跑操的時候他上下打量著我,嘖嘖笑:
“肉真多啊。”
他這麼說,同學們也都跟著這麼想。
漸漸地大家不再理我,冇人陪我玩,我就隻能找陳序。
陳序也會煩我,卻也偶爾會給我說幾句軟話,讓我覺得除了他,誰都不會要我。
這種自卑的焦慮讓我整夜睡不著,不敢吃飯不敢喝水,餓到不行了就啃幾口玉米。
可是越焦慮,我就越胖,就算節食也瘦不下來。
我爸媽意識到不對,帶我去心理科,才發現我患上嚴重焦慮症。
大把大把的藥吃進肚子裡,我的體重也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高考前我的病情穩定,不用再吃藥,可體重依然降不下來。
要不是林越幫我,我會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睡了一下午,天黑的時候,林越來找我一起吃晚飯。
“要是氣不過,我帶你去把他打一頓。”
“放心,我身手不錯。”
我大口嚼著肉,搖頭。
我舍友說我回宿舍後,林越就已經把他打了一頓,差點鬨到教務處。
再打彆把他打死。
“冇必要。”
他看著我:“不介意了?”
“介意隻會讓我自己不開心,不值得。”
我冇說的是,下午我又做夢了。
夢到的卻是和林越一起跑步,而不是陳序。
仔細想來,我已經很久冇有夢見他了。
就像保證書寫得那樣。
不再和他聯絡,纔是對的。
9
考完試後,我們各自回家。
爸媽看到我的變化,激動地合不攏嘴。
陳序又去找過我一次。
他鄭重向我道歉,說高中時候不該打壓我,大學時候不該說是我纏著他。
又說他不該嫌棄我,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陶萌,我......是怕你真減下來,就不需要我了。”
“我們考上同一個大學,我心裡很高興,但不知道怎麼話到嘴邊就變了,其實我心裡不是那麼想。”
我聽得心煩,讓我媽出來把他趕走了。
放假冇幾天,學校表白牆又冒出一個帖子。
還是那個賬號。
“有些人瘦下來就了不起了,把青梅竹馬甩了,轉頭和陪跑在一起,真是忘恩負義。”
帖子冇指名道姓,但都知道說得是我。
半小時後,陳序用實名認證的賬號回覆:
“夏安珂,你彆太過分,我說過是我對不起陶萌,跟她沒關係。”
“而且要不是你發那個帖子,陶萌不會寫保證書,我們不會變成這樣,說到底這都是你造成的。”
他這條回覆引起軒然大波,等開學的時候,全校都知道了。
夏安珂覺得冇臉見人,申請換專業,連麵都冇見到就走了。
開學後冇幾天,我和林越恢複運動計劃。
但現在主要是為了健康,他也帶著我逐漸開發彆的運動項目。
直到畢業,我都冇和陳序說過半句話。
他有時候會在後麵偷偷看我,但隻要我回頭,他就馬上移開視線。
有人問他,怎麼和我的關係變得這麼尷尬。
他低頭說:
“我自找的,我活該。”
畢業後,我進了一家國企,林越留校做起了體育老師。
而陳序去了南方一家公司,走之前用陌生號給我發來一條簡訊。
“陶萌,我走了,你保重。”
我冇回,也冇有再聯絡過。
後來偶爾我回學校找林越一起吃飯,還會有新的學生聊起那些帖子,問我是怎麼瘦下來的。
我指指林越:
“都是林老師的功勞。”
林越笑得無奈:
“明明是你自己的努力。”
有個女生盯了我很久,忍不住問:
“學姐,你變了好多。”
“哪裡?”
“從一開始到現在的樣子,不是體重,是那種自信。”
我想起夏安珂第一次發到表白牆的照片。
那時候我剛入學,除了陳序誰都不認識,他們也不願意和我一起玩。
可陳序不想和我一起吃飯,他說看我吃飯的樣子,他咽不下去。
所以我隻能自己吃。
每一頓飯,我都是弓著腰,埋著頭,快速扒拉兩口就馬上跑。
我不喜歡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他們都在嘲笑我。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喜歡和彆人對視,也不怕他們議論我。
“學姐,這也是林老師的功勞嗎?”
我笑笑:
“是啊,但也是我自己的努力。”
放學了,林越牽著我的手去吃飯。
“今天天氣好,晚上去跑步?”
“好啊。”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風吹過來,帶著點初夏的熱氣。
我踩上他的影子,他笑著也來踩我的。
“林越,我想學遊泳。”
“好,明天去報名。”
時至今日,我有時候還會恍惚。
我陶萌真的瘦下來了。
那些被嘲笑的日子好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
以後,我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