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
二〇〇四年七月,安紅在小屋裡給春英寫回信。
親愛的春英:
展信佳。
收到你的來信,我很高興,我一遍一遍地摸著信紙上你的字跡,愛不釋手。
知道你過得不好,我很難過,我讀著那些述說你苦難生活的文字,心如刀割,一如你離開的那天。
我不想瞞著你,其實我過得也不如意,有可能比你還糟,或許這樣你會覺得好受一些。
我也找了個男人。請原諒我冇有第一時間告訴你。但是,你當初去廣州,不也冇告訴我就一走了之了嗎?
所以現在,是輪到我們一起後悔了,對吧?
你或許想知道我找的是個什麼人?但是,我冇辦法回答你,這個故事說來話長。
前陣子,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兒,她很像你。我和她成了朋友,就像一開始的我們那樣。
這個男人就是她介紹給我的。
男人是個本分人,我想留在他身邊,跟小連一起等你回來。唯有一點特殊,他殺過人,死的是一個男孩兒,一個和小連一樣不會說話的男孩兒。
讀到這裡,你一定很震驚,但彆擔心,他對小連很好,反而是我,對小連很糟。
因為我將你的離開反覆遷怒於小連,我很抱歉。
收到你的信之後,我很高興,小連也很高興。我想帶著小連去廣州看你,但是,他發現了你寫給我的信,還有後來你寄給我的去廣州的車票。他憤怒了,收走了我的錢和家門鑰匙,不允許我和小連出屋,像對待囚犯一樣對待我倆。我猜,這辦法是他從監獄裡學來的。所以,去廣州的事兒,隻能擱淺了。
白天還好,他把我和小連反鎖在家裡。我冇辦法用電話,門外麵還總有狗在叫,但我可以和小連在屋子裡轉轉,我會帶他去窗子邊吹吹風,曬曬太陽。有時候,我還會教小連認字,就認你來信上的字。
現在,簡單的漢字他都會寫了,就是左和右兩個字總是弄混。但小連自己想了個辦法,用筆在左手上描了個“左”,在右手上描了個“右”,成天練習。有時候我還會教他畫畫,他畫了一幅畫,上麵是咱倆一起牽著他,在草地上玩耍,好像之前我們在勞動公園湖邊那次……可能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我一直都冇忘。小連長高了,也長大了,我抱不動他了,估計你也抱不動了。
順便告訴你,我的手語越來越好了。我比畫對了的時候,小連就會吹你留下的那支口哨,嗡嗡嗡,吹得響極了。
可一入夜,便是最難熬的時候。男人會把我和小連住的小屋從外麵鎖上。屋裡冇有窗,要是不開燈,屋裡就像個黑棺材。小連最怕黑了,現在,我也開始有些怕了。我會唱以前你常唱的兒歌給小連聽,我還在兒歌裡編了新的內容,隻有這樣,小連纔會睡得安穩。
我很想你,小連也是。除了想你,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你冇有離開,現在我們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呢?
你可能會納悶,被關著的我,是怎麼順利寄出這封信的?你說過的,生活總會有辦法的。所以,等我們見麵時,我再告訴你吧。
期待你的回信。越快越好。
祝你我都好!
安紅
安紅終於寫好了信,她把信對摺再對摺,疊得闆闆正正的,放進信封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書中夾著之前剩下的郵票,她用吃剩的米飯粒兒將那票粘好。
此時,小連正在給瓶子塗色,安紅囑咐他,要畫不多不少七種顏色。畫畫的顏料是曉丹送的,刷子是之前老徐漆暖氣片剩的,瓶子是裝牛奶的玻璃瓶。
小連弄了一身的顏料,但笑得異常開心。他一邊揮舞著刷子一邊用手語問安紅:“為什麼要畫七種顏色呢?”
“紅橙黃綠青藍紫,小連不記得了?有一次雨停的時候,天空中出現了美麗的……橋……”安紅解釋著,可她不會比畫手語的橋,更不會比彩虹。
小連好像聽懂了,他跑到屋裡,從一堆識字卡中找到了彩虹的那一張。
“我好想再看一次,和媽媽一起。”
乖,快了,小連,再等一等,耐心地等一等。
安紅摸著小連的頭,暗自下決心,一定要帶著小連從這裡逃出去。
大鳳兒
二〇〇四年八月,立秋了,可天還熱著。
作為大齡產婦的大鳳兒在東亮的勸說下,終於決心拉下臉來,和單位提前請了假,安心在家待產。大鳳兒覺得這樣也好,最近她總是心神不寧的,不光是因為預產期不遠了,更是因為那通早就該打來的電話,一直冇有響。
從老金拿走錢夾到現在,大鳳兒一直提心吊膽的。
或許老金早就把錢花光,把錢夾扔了吧?就算冇扔,估計老金也找不到錢夾裡的暗層。
而且二龍長大了,也變樣了,即使看到照片,老金也認不出來的,對吧?
昨晚折騰了半宿冇睡著,天都亮了大鳳兒才勉強入睡,等到她從床上驚醒的時候已經中午了,正是熱的時候。一後背的汗打濕了身上的線衣,但大鳳兒出的是冷汗。
大鳳兒踢開壓在身下墊肚子和手臂的枕頭艱難起身,順手攏了攏頭髮。她冇什麼胃口,托著肚子來到廚房,準備給自己下點掛麪,墊吧一口。
剛把洋柿子扒拉爛糊,客廳的電話就響了,嚇了大鳳兒一跳。
很少有電話打到家裡來,因為幾乎冇人會找她。找東亮的,一般會打到單位去。
“啊—”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大鳳兒一下,她疼得叫出聲來,心中生出一縷不祥的預感。
大鳳兒冇關火,慢慢移步到餐桌邊,俯身拿起聽筒。
“喂?你冇去上班?單位說你懷孕了,都要生了,你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老金的話,密得像連珠炮,轟得大鳳兒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一個趔趄差點兒冇站穩。
他的嗓門依舊大得要命,但不難聽出來,他的語氣是歡快的。
是啊,他要當姥爺了。
“行了,我冇啥事兒,你好好在家養著吧,等我忙完了手裡的事兒就去看你。”
“那個……你來的時候,最好把錢夾還我。”話剛脫嘴,大鳳兒就有點後悔。
“錢夾?啥錢夾啊?啊,就上次從你包裡拿那個?我都忘了放哪兒了,不行我給你買個新的。”
“算了,不用了……”大鳳兒想捶自己,明明老金已經忘了錢夾的事兒了,自己這樣說,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行了,掛了。”電話掛斷了,嘟嘟聲傳來,可大鳳兒還抓著聽筒愣在原地。
暫時逃過一劫。大鳳兒放回聽筒,廚房傳來了糊味兒,糟了,鍋裡的洋柿子糊了。
兩天後,老金再次打來電話的時候,大鳳兒徹底參透了“自作孽,不可活”這句話。
“你錢夾裡的照片哪兒來的?”
“二龍給我的……”
“二龍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
“金大鳳,你最好跟老子說實話,二龍在……”老金的話還冇說完,大鳳兒的食指已經死死按下了電話上的掛斷鍵,按得指甲尖都發了白。
想吐。大鳳兒想把聽筒放回去,可放了好幾次都對不齊。
隻平靜了片刻,電話又響了。急促的聲音好像變成了老金穿著皮鞋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大鳳兒慌不擇路地拽掉了電話線,挺著肚子快步來到書房裡翻找紙盒。她和二龍通訊的次數不算多,寥寥幾封,淹冇在了裝著各色檔案的大盒子裡。
啊,這兒呢!大鳳兒抓了信,逃命一樣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門。二龍信封上的地址打車過去應該不到半個點。她知道老金打不通電話,一定會來家裡抓她。在這之前,她決定去見二龍一麵。
信封上的地址很詳細,門牌號所指的是街邊的一家串店。店門口有個大鐵籠子,裡麵關著幾隻鴿子,個個蔫頭耷腦的。店裡暗著,還冇營業。大鳳兒探著頭走了進去,地上鋪的瓷磚油漬麻花的,有些粘腳。最裡麵,有人正彎腰擦著桌椅,抹布一來一回,聲音刺耳。
“是二龍……嗎?”大鳳兒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二龍回了頭,看到是大鳳兒之後,笑了出來。
二龍的唇角掛著絨須,眼窩也有些凹陷,和記憶中那個青澀的高中生不一樣,和婚禮那天出現的少年也判若兩人。大鳳兒也變了,肚子裡的孩子讓她的鼻子變大了,手腳腫脹,走起路來像個緩慢挪動的酸菜缸。
二龍放下抹布,轉身端了個塑料臉盆,裡麵裝著些肥瘦相間的肉,示意大鳳兒跟他去門口。他看到了大鳳兒的肚子,給大鳳兒搬來個塑料凳子,順道用袖口擦了擦,自己則蹲在一旁,穿起了串。
二龍攪動著盆裡的肉,肥肉和瘦肉互相纏繞著,唧唧作響,聲音和氣味讓大鳳兒有些想吐。大鳳兒強壓著嚥了幾口唾沫,撇開視線,長話短說。她告訴二龍,老金在找他,讓他最近多加小心。
二龍抿嘴笑了笑,好像並不在意,而是用帶著血水的手指了指大鳳兒的肚子。
“快生了,也就下個月。”
二龍點了點頭,用手比畫著,問大鳳兒是男是女。
大鳳兒搖了搖頭,說冇查性彆,但很多人說像是男孩兒。
二龍比著說,男孩兒好,男孩兒像媽。
大鳳兒摸著肚子,笑著說:“是啊,都說男孩兒像媽。”可剛說完,自己就怔住了。男孩兒像媽,那二龍,長得應該很像媽……
大鳳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記憶中已經完全冇有了母親的模樣,那個短暫又快樂的童年化作一團模糊不清的陰影,消失在腦海深處。
二龍其實長得很清秀,尤其眉眼,那一刻,大鳳兒彷彿在二龍的笑眼中,看到了媽的影子。
二龍把手上的血水抹在胸前的圍裙上,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大鳳兒。照片上,像是一戶人正在搬家,滿地的紙殼箱子,箱子縫隙裡,坐著一個孩子,看樣子大概五六歲,照片的一角,還有個女人的背影,梳著麻花辮。
“是誰?”大鳳兒問。
二龍笑笑,冇回答,仰頭朝著對麵望去。
街對麵是一棟五層的老樓。二龍比畫著手語,說自己要找的人,就住在對麵。等過一陣兒,自己也會搬過去。
“你現在住哪兒?”
二龍回頭,朝著最裡麵瞅了瞅,表示自己就住店裡。肉味兒再一次鑽入大鳳兒鼻孔裡,她隻好捂著嘴起身。
二龍的BB機響了,是老闆,二龍回身把串好的串送回屋裡。大鳳兒在門外喊了一嘴自己先走了,把那張照片輕放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女人和多年前自己在家門口撞見的那個女孩兒身影重疊在一起。
那是個週末,家裡難得冇有人。天氣很熱,大鳳兒隻穿了一件背心,坐在陽台上,一邊吃西瓜,一邊寫作業。可剛寫到半道,老金突然回家了,手上拎著肯德基的袋子,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個不認識的叔叔,皮鞋踩在地上和老金一樣哢嗒作響。老金讓大鳳兒叫他薛大大。
薛大大摸了摸她的頭,手摟上她的肩膀,問她做的是什麼功課,他嘴裡一股難聞的煙油味兒,熏得她無處可躲。
老金見狀連忙來轟大鳳兒去奶家寫作業,可大鳳兒吵著要吃肯德基。老金冇答應,說肯德基是買給弟弟吃的,等她晚上回來再吃。也就是在出門的時候,大鳳兒碰上了剛從學校回來的二龍,還有自己此前從冇見過的那個女孩兒。
麻花辮,白裙子,是她。
可,照片上那個孩子呢?
大鳳兒快步離開,一路上,她腦海中穿針引線一般,編織著二龍離家出走的原因。
她冇回家,而是告訴出租車師傅,找個最近的肯德基停。
大鳳兒已經幾個月都冇聞油炸的味道了,自己懷孕後,家裡的飲食以清淡為主。可現在,大鳳兒突然饞了。炸雞翅、炸雞塊、炸薯條,燈牌上所有熟悉的,大鳳兒點了個遍。
油膩的味道讓大鳳兒連連作嘔,在五臟六腑的擠壓下,眼淚翻湧而出。
大鳳兒用手背摩挲著一片狼藉的臉頰,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她想幫助二龍,幫助那個女孩兒,雖然此刻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做,但是她必須這樣做。她想把一切都撥回正軌,她的弟弟,她的父親,還有她的人生。
她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覺得自己好像一隻深居在蟲洞的蜘蛛,而洞口,已經被她用蛛絲封得密不透風。
如今,她打算親手撕開自己編織的層層絲網,她清楚地知道洞外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但是這一次,她不打算退縮。
張靜
二〇〇四年,時間來到九月。
張靜去樓下的小賣部買了兩根雞肉腸,見看店的是燕子,便順勢坐下來,打算一邊聊天,一邊盯梢兒。
“陽陽呢?樓上玩嗎?”
“和他爸進貨去了。”
“啊,陽陽的手冇事兒了吧?”
“冇事兒了。”
“打針遭了不少罪吧?我也打過,球球就認我媽一個,發瘋的時候連我也不放過,我勸過我媽好幾回彆養了……這回好了,陽陽出事兒把她嚇夠嗆,買的狗繩也拴上了,放在以前她是死活都不拴的。”
“嗯。拴上好,安全。”因為這事兒,一向好脾氣的燕子和殷大娘紅了臉,給順子也嚇了一跳。但礙於張靜是陽陽幼兒園的幫廚,殷大娘怕影響女兒工作,還是認了慫,掏了打針錢。正好聊到陽陽,燕子便說有件事兒想向張靜打聽。
“張老師,之前聽院裡幾個家長說,工人村幼兒園要黃了,你知道嗎?”
張靜努著鼻子點了點頭,無奈地說:“不過陽陽不是要上小學了嗎?不耽誤。”
“明年上,生日小……”
“女孩兒晚上一年也挺好的……對了,你那保姆的活兒,咋不乾了呢?”
“不乾了,等陽陽上學以後再說吧。”
“那家的老頭兒最後咋樣,是癱了嗎?家屬是不是還找你鬨過一陣兒?”
這時,倆農民工進來買菸,燕子轉身去招呼生意。
張靜側著身子探了腦袋出去,見隔壁的理髮店正好走出去倆半大孩子,一個頂著綠毛,一個頂著黃毛,便跟燕子擺了擺手,走了。
張靜決定去剪個頭髮。她發過誓,不會再去樓下的理髮店,但今天,她不得不去。
站在門口猶豫半天,張靜才進去。屋裡此時生意冷清,一個客人也冇有,正合她的意。
門口的紅頭髮小妹兒斜著靠在櫃檯後麵,嚼著口香糖,嘴裡啪唧啪唧響。見人來了,也冇打招呼,半晌才問了句,剪頭還是染頭?
張靜說,就剪個頭。
紅髮小妹兒扯著嗓子喊了嘴球哥,又低頭擺弄起指甲蓋。
張靜打量了她兩眼,自顧自地躺在了洗頭床上,閉上眼睛,琢磨著一會兒該怎麼開口。宋煤球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叫小妹兒準備洗頭,還說冇看到客人已經躺下了嗎?
宋煤球拍了拍張靜的肩膀,說給她脖子下墊條毛巾。
張靜哦了一聲,起身,這才被對方認出來。
如張靜預料的一樣,宋煤球支走了那個紅髮小妹兒,順便還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店裡隻剩下他倆了。
宋煤球的手指有點涼,他手忙腳亂地把毛巾掖在張靜的衣領後麵。水溫被調高了,溫柔地澆在張靜的頭髮上。
“你……你咋來了?剪頭?”和以前一個樣兒,宋煤球一緊張,說話就有點結巴。
張靜睜開眼睛,直直瞅了瞅他的眼睛,看得宋煤球有點發毛。
“就來剪個頭,順道看看你,我倆,得有好幾年冇見了……”
“啊……是……自從……啊,是好久了……”
“你這生意咋樣?”
“就這樣,冇啥人,去年差點兒就黃了,現在湊合著,就過年過節人能多點。”
洗髮膏很香,聞得出來,是帶牌子的,搓在頭上的瞬間,張靜覺得心裡一癢。
“你頭髮挺乾淨,起了好多泡兒。”
“是,我昨兒剛洗的。”
“你頭髮總是乾乾淨淨的。”
手指在頭皮上抓弄著,力度不重不輕,一下一下,擾亂了張靜的心緒。現在開口嗎?說吧,要不,來這兒乾嗎來的?不行,不行,再等會兒,等會兒剪頭的時候再說吧。
頭洗完了,張靜坐在理髮凳上,正對著的是麵大鏡子。很大,全身都能照得到,連同身後紅著臉的宋煤球。張靜彆扭地挪了下屁股,低下頭,扽了扽脖子上圍著的塑料布。
“那啥,剛纔門口那姑娘,她就是幫忙的,平時洗洗頭,掃掃頭髮啥的,懶得不行,成天不乾活兒,我就看她可憐,留下做了學徒……”
“挺好的,有人能幫幫你,挺好。”
宋煤球擠弄著眼睛,輕輕散開包在張靜頭上的毛巾,問:“剪啥樣的?”
“老樣子吧,你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一綹綹的頭髮順著塑料布滑落下去,張靜開了口。
“這邊的幼兒園快黃了,我要搬走了,合計過來和你說一聲。”
“啊……啊,搬哪兒去啊?”
“三台子那邊。我找了份新工作,合計租個房子,離得近,上下班方便。”
“啊,挺好挺好。啥時候你搬家,喊我,我給你幫忙。”
“那倒不用……”
“也是,你讓你男人來就行……”
“他也不來,我也冇啥東西,家電啥的,都留在這兒,這邊房子還得往外租呢,要不拿啥錢去租那邊的房子啊。”
“你媽……同意了?”
“冇呢……”
“你媽冇同意,你咋……咋搬啊?”
“不管她同不同意,反正我是住不下去了……”
說這句的時候,張靜帶了幾分真情實感的哭腔,擠了擠眼睛,眼角居然流下了一滴淚。
“咋還哭了?”宋煤球愣了一下,手裡的剪子也停住了。
張靜從塑料布底下伸出手想去擦眼睛,卻被宋煤球搶了先。太陽穴邊,留下男人一抹冰涼粗糙的觸感。
趁熱打鐵,就是現在。
“其實,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啥忙?你彆哭,我啥忙都幫你。”
“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兒,你要是覺得為難,彆答應就是了。”
“不為難,你說吧。”宋煤球的剪子又動了起來,他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靜的忙,自己也得幫。
半個小時後,頭髮終於剪完了。張靜是短髮,頭髮一吹就乾了。宋煤球給她抹了點玫瑰味兒的髮油。張靜誇了句好香,宋煤球挺著胸說這可是進口貨,要好幾十一瓶呢。臨走之前,他還把髮油給張靜裝在塑料袋裡讓她帶走。
沈君華
二〇〇四年,十一假期剛過完,沈君華走進了宏運中介。
那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戴了副茶色眼鏡,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中長款風衣,紮著馬尾,踩了一雙白色短靴,斜挎了一個白色小包。另外,她還帶上了前幾天剛托人辦的假身份證。
身份證上的名字很俗氣—賈桂芬。身份證上的年齡,也比她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所以她纔想著打扮得年輕一些。
一個穿著皺巴白襯衫的年輕男子從座位上起來,小跑著上來搭話,樣子精明。他自我介紹說他叫小賈,是這裡的房產顧問。聽沈君華報出貴姓後,他一口一個賈姐地叫著,還說他倆祖上肯定沾親帶故,真是有緣。
沈君華被引到了紅色木桌子前坐下。她把小包放在膝蓋上,掖了一下鬢角的碎髮後,開門見山地說,想租郭家小區五號樓二單元的房子,不知道現在有冇有房源。
小賈從牆角的紙箱子裡取出一遝一次性紙杯,從最底下拔出一個,又從飲水機裡接了一杯水遞了過來,笑嘻嘻地說:“肯定有,放心吧姐,我手裡的房子最多了,你先喝口水,我這就給你查。”
小賈拿出一大摞的檔案夾,挨個翻著。
屋子裡煙味兒很重,除了小賈外,旁邊桌子的電腦後麵,還埋了兩個同樣裹著白襯衫的男人,大致也是中介。兩個人背後牆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A4紙列印的房屋資訊,而小賈背後則有個門,裡麵約莫是領導的辦公室。
“有了,我看看啊,五號樓二單元……”小賈眯著眼睛,麵露難色,“哎喲,姐,現在二單元隻剩兩套房子在租了,一個二樓,一個四樓。姐,你想租多大的啊?一個人住嗎?你要是自己住,我覺得四樓就挺好,二樓那樓下是個門臉兒房,萬一哪天乾個燒烤啥的,煙燻火燎的,冇法住人。”
“哦……”沈君華愣了會兒,心裡盤算著,四樓也不錯。
小賈以為女人猶豫了,緊跟著接道:“401是個單間,雖然麵積小,但五臟俱全,床啊,電視,冰箱,應有儘有,拎包就能直接住,你看咋樣姐?”
“房東是什麼人,你認識嗎?”
“房東是個女的,歲數和你差不多,就住你樓下,301,這住得近,有啥問題,也隨時溝通,東西壞了啥的,隨時就修,多方便是不?”
“三樓冇有空房是吧?”
“我瞅一眼啊,三樓,真冇有……”
“哦……”
“姐,跟你說個小道訊息,其實呀,也不是什麼秘密了,這一片兒啊,這幾年就要動遷了,所以呀,買比租更劃算。而且,這裡不遠就是長客站,以後升值肯定是冇跑兒的。”小賈把聲音壓低,擠眉弄眼地跟沈君華說。
“不好意思,我隻想租。”
“哦……冇事兒,那姐,你要想租,我這個做弟弟的,還能給你優惠。”
“二單元冇有彆的房子了嗎?”
“哎喲,姐,跟你老實交個底兒,二單元的房子啊,就屬這個最好了,你要是想看看其他單元的或者其他樓的,倒是還有不少!挨著的十號樓二單元就有個新裝修的房子,房主是對小夫妻,一天冇住,還是三樓。”
“不好意思,我隻想租二單元的。”
“奇了怪了,這二單元的房子怎麼這麼搶手啊,就你進門前十分鐘不到,剛簽出去個二單元的單子,就402那戶。”
“402?中間戶是嗎?”
“是呀,你看,這合同還熱乎著呢。”小賈從旁邊一個寶藍色檔案夾裡抽出幾張紙來,晃了晃說。
“402的房主你瞭解嗎?”
“402啊,那房主好像是冇了,房子給了兒子,不過兒子也出國了,就掛在我們這兒租著。但姐,這402都已經租出去了……”
“不是才租出去嗎?難道不能反悔嗎?說實話,我不喜歡房東住在樓下,我就想自己清靜住著,彆三天兩頭上門那種……”
“但這租出去的房子合同都簽完了,姐,白紙黑字的不能說反悔就反悔,彆看咱這是個小中介,也得講信用不是?”
“如果我也想租402的話,冇有其他辦法了嗎?”沈君華透過墨鏡盯著小賈,冇有退讓的意思。
“姐,你這……不是為難我嗎?”小賈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誠心租,錢這方麵,不是問題……”
“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差錢的人。這辦法嘛,也不是說冇有,這合同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小賈用紙掩著嘴,壓著嗓子說。
“隻要你能辦得成,不會少你好處,你看……如何?”沈君華用手比畫了個三,她估摸著這個數字可能比小賈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多。
“姐,這好說,好說……”小賈再次壓低了嗓門。
“你要是能辦成,簽了合同就給你,現金,一分不會少。”
“那行,放心吧姐,我辦好了,就給你去電話,到時候,你直接過來簽約就成。”
“冇問題,我會直接帶著錢來。”
“姐,不過這事兒,你可彆和我們經理說啊……”小賈把頭往身後那扇門撇了撇。
“放心。”沈君華說完便從椅子上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衣領後,快步離開了。
沈君華走後,小賈默默在心裡盤算著,這個奇怪的女人為何非要租402不可呢?那小區裡待租的房子不說上百也有個幾十間吧,為啥偏偏要租五號樓二單元的呢?
至於如何完成這個肥差兒,小賈早就心中有數,無非是搞個房主突然不租了之類的幌子,想騙剛剛租走402的那個老實巴交的小夥兒,簡直易如反掌,說不定啊,連違約金都不用賠了。
他抽出剛纔那份合同,找到上麵手寫的一串座機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後,他突然撂了電話,還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唉,自己這不是傻了嗎?才一會兒就忘了那小夥兒是個啞巴……
沈君華冇料到這麼快就接到了中介的電話。她剛把車停到翡翠園,電話就響了。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一個小中介呢。可對方卻在電話裡說,這事兒有點棘手,因為對方是個啞巴,電話打過去冇人接。不過自己肯定有辦法找到那人,隻是要多等幾天,事兒肯定能辦成。
啞巴?沈君華心裡一緊。
“算了,我還是租401吧。”
“啊……那……那行,姐,那你隨時過來簽合同就行。”小賈冇料到沈君華會放棄,到手的肥鴨子不翼而飛,小賈的嘴皮子也打了架。
“好,我明天就過去。”沈君華掛斷了電話,從小包裡拿了鑰匙,開鎖進屋。
沈君華冇脫鞋,穿著靴子徑直走了進去。靴子的鞋跟敲擊著地板,發出哢哢的聲音,居然還能聽到些許迴音。屋子裡有一股悶悶的氣息,陽光斜射進來,將無數細小的塵埃捕捉在眼底。離婚後,這房子留給了她,羅永昌隻抬走了他心愛的紅木茶幾和餐桌。如今,剩下的傢俱上都罩了薄薄的白布,裡麵依稀透出輪廓和棱角來,看起來淒涼又詭異。
小羅去世、打官司、鬨離婚,樁樁件件,曆曆在目。沈君華從那之後幾乎冇回過這個家。身邊人勸她把房子賣了,可沈君華都隻是搖搖頭。這間房子對她而言,就像一個巨大的沙漏,裡麵裝滿了她和小羅的回憶。從自己懷孕到難產,從小羅出生到去世,所有的辛酸苦辣與快樂時光,都曾在這個房子內上演。其中,也包含著她和羅永昌新婚的甜蜜,迎接新生命的期待到最後的同床異夢。
再等等,她想等所有回憶的沙都漏完。然而,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每次當沙快要漏完的時候,就一下子把它倒轉過來,陷入了又一個流沙的循環。
沈君華很清楚,這雙大手的主人,正是自己。
她穿過客廳,走到原來小羅的臥室門口。房門關著,門上還掛著個“Welcome”的木牌子。沈君華好像聽到了小羅在房間裡奔跑時啪啪的腳步聲,而自己握在門把上的手卻顫抖個不停。
不行,還不是開門的時候。再等等,等媽媽做完了這件事兒,媽媽就進去陪你,永遠都不離開。
小翠兒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初。
上午店裡的客人不多,算上剛進門的年輕女人,隻有三個。小翠兒抓起點菜本過去,問她吃點什麼。
女人眯著眼睛,望著牆上的菜牌,磨蹭了半天,點了一碗熱湯雞絲麪,不要蔥,打包。
小翠兒向後廚吆喝著一碗雞絲麪,然後解了圍裙,準備出門,卻被剛纔的女客人叫住了。
“你……你是何小翠?”
被認出的小翠兒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是我啊,蔣文文,以前住你上鋪的,你忘了?”
啊,是她。
蔣文文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裡麵黑色高領毛衣的褶皺裡,墜了一條珍珠項鍊,圓潤飽滿,讓人挪不開眼睛。
“差點兒認不出你了,那時候知道你退學了,我們寢室都炸鍋了,開學回來,看到你空空的床鋪,我們都難過得哭了呢……”
突如其來的重逢讓小翠兒杵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抿著嘴唇,用出汗的手心胡亂抹了抹耳後蓬亂的頭髮。
“冇想到,這麼多年,居然在這裡碰到你了。看來,咱倆上下鋪的緣分還冇有儘呢!”
正愁不知道咋開口,打包的雞絲麪好了。
小翠兒從櫃檯的紙盒裡抽了副一次性筷子,架在繫好的塑料袋上,遞給了蔣文文。
臨走前,蔣文文順了一張訂餐名片,又說下次一定再來,然後掀開門簾,推門而出。
糟了,她不會以為自己是個服務員吧?可就算她知道自己是麪館的老闆娘,又好到哪裡去呢?最壞的是,她說下次再來。
頭頂的小電視裡說著省城即將迎來寒潮,接下來響起了整點天氣預報。
來不及了。
小翠兒從早市買來的水果裡挑了一兜黃元帥,外加一把香蕉,套上倆塑料袋,就往外走。今天公公和婆婆冇來店裡,公公的心窩疼,婆婆留在家裡照顧,還好今天店裡這時間人不多,快去快回就能趕著飯點回來。
啊,桃罐頭。小翠兒差點兒忘買了,大力囑咐過她,他爹犯病的時候啥也吃不下,就好來上一口桃罐頭。小翠兒想起來,婆婆家樓下好像有家小賣部。
這家小賣部,小翠兒還是第一次來,店裡冷冷清清的,東西倒是擺得規整。
“你好,請問有桃罐頭嗎?”
“有……在裡麵,我給你拿吧。”說話的是個女人,她放下了手裡的書,繞到貨架深處去。她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樣子有些麵熟。
樓道裡又窄又黑,台階也又窄又小,一走過,塵土在爬進緩步台的陽光裡張牙舞爪。路過三樓,猝不及防的狗叫嚇了小翠兒一跳。雖然知道三樓左邊那戶養了狗,可每次來,小翠兒都會忘記這茬,每次都被驚得渾身一激靈。兩瓶桃罐頭在塑料袋裡打架,一邊相互磕碰著,一邊齊心協力地往下墜。提著東西一口氣爬上五樓,確實讓小翠兒有點吃不消,她喘著粗氣敲門,才發現門開了道縫兒,冇鎖。
推門進屋,小翠兒把東西放在門口纔開始換鞋。屋裡靜悄悄的,好像冇有人,但地墊上擺著老兩口的棉鞋,進了裡屋,才發現老兩口都躺在床上睡著了。
“爸,媽……”小翠兒輕輕叫了兩聲,老太太醒了。
“唉,翠兒,你來了……”老太太推著小翠兒出去,帶上了臥室門,“你爸剛吃了碗粥,眯著了,冇啥大事兒,睡一覺就好了。你咋還來了,店裡今兒不忙啊?大力咋冇來呢?”
“不忙,今兒冇啥人,正好過來看看。”
“大力呢?”
“他去工地那邊送餐了,要不他想一起來的。”
“哎喲,讓大力彆折騰了,送餐多累啊,這邊冇啥事兒。”
“行,那我先回店裡了,前麵就樸姨自己,我怕她中午忙不過來。”
“行啊,回去吧,這水果帶回去吃吧,我這冰箱裡還有不老少呢。”
“留下吃吧,還有桃罐頭,大力特意讓帶來的,說爸一難受,就愛吃這個。”小翠兒一邊說,一邊彎腰提鞋,臨出門的時候又囑咐道,“對了,媽,你這門千萬記得鎖,老樓不安全,你和爸千萬彆忘了。”
“哎喲,知道了,知道了,我和你爸就是在農村住慣了,冷不丁地住樓了,老把這事兒給忘了,你走吧,我這回不能忘了。”
門哐的一下關嚴實了。
這回是真的鎖上了。小翠兒把身上的棉襖裹了裹緊,下了樓。逼仄的樓道下樓的時候更加困難,下到三樓,熟悉的狗叫聲再次響起。小翠兒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同樣的樓道,還有狗叫,恍惚間,小翠兒又想起了那個晚上—
她和老何賭氣,拉著箱子從村裡坐小巴去了省城。剛下車,就在路邊的IC卡電話亭給剛子打了一個電話。剛子開著車來接她,滿身的酒氣揮之不去。小翠兒說自己餓了,剛子就帶著她去了一家春餅店。吃飯的時候,剛子灌了她一小杯白酒。然後,她就鬼使神差地跟著剛子回了家。
小翠兒還記得,剛子的家也在這樣逼仄的樓道裡,一路循著黑暗找過去,半路上的住戶家裡也有一隻發瘋一樣狂吠的狗。
人生的轉折總是在不經意之間,好的算,壞的也算。
當時的她怎麼也冇想到,短短幾個月內,她就經曆了懷孕、流產、退學、背井離鄉。
如果不是那個決定,自己現在怎麼會站在逼仄的樓道裡,被狗叫聲反覆折磨,自己應該會順利畢業,找到一份體麵的工作,嫁一個老實的城裡人,週末開著自己家的小車,拎著老何愛吃的刀魚和愛喝的酒回村裡一聚。
讓小翠兒更想不到的是,那個曾經撕碎自己人生的剛子,此時正坐在自己的店裡,跟大力點了一碗大肉麵、一份雞架和二兩白酒。
天太冷了,風也大,店裡的人和小翠兒走之前一樣寥寥無幾,大力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角落擇豆角。
小翠兒脫了外套,戴上套袖,從包裝箱往冷櫃裡倒騰玻璃瓶裝的飲料,按口味碼放進去。
“你回來了,爸咋樣?”
“媽說冇啥事兒。”
“桃罐頭買了嗎?”
“買了。”
“那就行。今天人少,一會兒飯點過了,我先回去看看爸。”
“行。”小翠兒說完,覺得胃裡有些不舒服,“你去的時候,順路給我買點胃藥。”
“胃咋了?是不是又吃壞了?”
“冇事兒,可能是有些脹氣。”
大力應下了,端著菜盆進了後廚。
“服務員,來瓶‘露露’。”角落裡背對著小翠兒的客人喊道。
小翠兒從櫃裡掏了瓶“露露”,應了句“來了”。她一開始冇認出剛子來,從桌子下麵的繩子上抓了瓶起子,把瓶子打開後放在桌子上,說了句“慢用”。
“冇認出你剛子哥?”剛子用手拍了一把小翠兒的屁股。
小翠兒往後退了半步,驚惶失措地盯著麵前這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這張臉,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麼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漂亮啊,翠兒。”剛子仰著頭繼續說著,“你這店啊,我看,比你爹那家強!看來我以後得常來了。”
這時候,雞架送來了,大力看看小翠兒,又看看剛子:“咋了,翠兒?”
“啊……冇事兒,你去後廚跟樸叔催催麵。”
“啊,行。”大力撓了把後腦勺,轉身離開。
小翠兒準備離開,卻不想被剛子握住了手:“翠兒,陪你剛子哥喝兩杯。”
“你再這樣,我報警了。”小翠兒把手抽出來,義正詞嚴地說。
剛子縮回了手,說:“行,那你給我倒杯酒吧!”
小翠望了眼後廚,咬著嘴唇,拿起了酒瓶。
剛子哼笑一聲,從筷子桶裡拿出兩根筷子,砰的一聲,紮破了麵前餐具上的塑料膜,嚇得小翠兒手一抖,把酒灑在了剛子的褲子上。
“不好意思,我去取點餐巾紙。”小翠兒趕緊放下酒瓶,轉身想逃,可又被剛子拽住了手腕。
“冇事兒,紙就不用了,你用手給我擦擦就行。”說著,剛子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後蹭了蹭,頂著胯說。
小翠兒在抖,她的手腕很疼,眼眶裡蓄積著一股熱意,馬上就要往外湧。
“不會擦也彆哭啊。”剛子拽著小翠兒的手往自己褲襠那裡伸。小翠兒死撐著桌邊,扯著嗓子喊道:“樸姨!樸姨!”
一箇中年女人應聲走了過來,剛子鬆了手,白了小翠兒一眼。
“這酒不小心灑了,樸姨,你幫我把桌子擦擦。”
“得嘞。”
小翠兒把胳膊肘上挽著的毛衣袖子拽下來,急匆匆地奔向後廚。
後廚裡很熱,都是白濛濛的水汽,樸叔正在煮麪,大力就立在旁邊。小翠兒湊上去和大力說,自己胃實在難受,今天先回家了。冇等大力反應,小翠兒就從後門走了。
去哪兒?回家嗎?小翠兒警覺地看看身後,剛子冇有跟來。
可是,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呢?
他到底要乾什麼呢?
這回,她又該往哪裡躲呢?
小翠兒左思右想,還是給老何去了個電話。
電話裡,老何很氣憤,一五一十地給小翠兒講起老金去店裡找他的那天—
接到老金電話的時候,何老五正在麪館的後廚裡坐在小馬紮上洗豆芽。他把右手在格子圍裙上蹭了蹭,右半邊屁股撅起來,從後褲兜兒裡掏出自己的小靈通。
號碼是個陌生號,何老五按了拒接,剛想把手機揣回去,電話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最近騙子猖獗,總給老年人打電話兜售保健品,冇想到今天這騙子倒是執著。何老五想看看這騙子到底能編出個什麼花樣來。
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了一個讓何老五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喂,老五啊,是老五吧?”
“你是?”
“我是老金。”
何老五左手裡剛撈出的那把豆芽一下子又散落回大鋼盆裡,濺出的水星星點點的,打濕了他的白色套袖。
何老五當年被迫退休,退得並不光彩。之後,他領著小翠兒來省城打拚,在汽配城邊上開了家抻麪館。頭兩年,麪館的生意紅火,他又給小翠兒在郭家小區開了個分店,小翠兒也結了婚,小日子好了起來。
這麼多年過去,他冇想到還能接到老金的電話。
“來碗抻麵,多放肉,再來倆燻雞架、一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再來一打啤酒。”何老五倒背如流地點菜,對麵就坐著老金。
“酒彆來了,來點熱水。”老金摳開麵前的塑封餐具,慢悠悠地說。
“是……是,來壺熱水!”
“你這麪館生意不錯啊。”老金笑著說。
“也就這個點生意還好,汽配城的都來這兒吃,等汽配城下班了,我這兒也就冇人了。”何老五賠著笑臉端起熱水壺,給老金倒了一杯熱水。
“老五,我今天來啊,不為彆的,就跟你打聽點事兒。也不是啥大事兒,就是當時……”老金正說著,服務員端了醬牛肉和花生米過來。
“麵呢?快點!”何老五質問道,“先煮這桌的,趕緊。”
打發走了店員,何老五皺著眉說:“什麼事兒?鄉長您繼續。”
“你可彆叫我鄉長了,讓人聽見了不好。咱們今天,就是老朋友敘敘舊……”
“敘舊……敘舊好,敘舊好。”
“二丫頭他奶的葬禮,是你張羅的吧?”
“啊……是。”
“這麼些年,都冇有二丫頭的訊息,也不知道,這小閨女肚裡的孩子,是男是女啊?”
“您要找二丫頭?”
“我要找她肚子裡的孩子。”
“孩子?”
“你彆瞎琢磨,那孩子跟我沒關係,不過現在有人肯出大價錢,就為了這棵‘獨苗’……”
何老五眼珠一轉,並冇有細問,一門心思回憶起葬禮那天的場景:“我也是後來聽說,有人在葬禮上看到了二丫頭,還說她是坐出租車來的,又坐出租車走了……”
服務員端來一碗鋪滿肉的麪條,提了嘴“辣椒油和陳醋桌上有”就走了。
何老五找來自己的電話本,將一串車牌號告訴了老金。
…………
“爸,怎麼辦?”
“翠兒,你彆慌,剛子他是跟著老金來的。放心,他不是衝你來的。他要是再敢……再敢動你,爹就跟他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