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華
沈君華冇有想到,開門的是一個和自己想象中差距甚遠的女人。
此刻的安紅蹙著眉,頭髮蓬亂,素麵朝天,但又瘦又高,五官清秀。她同樣打量著沈君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眼前這個女人,但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不多了。
沈君華把行李箱輕輕放倒在地上,拉開了上麵的拉鍊,小連伸展著胳膊,掙脫開衣物的包裹,爬了出來。他直奔著安紅過去,摟住她的腿,用紅紅的小臉來回蹭著她。
“你……是誰?”安紅看著沈君華說。
“這個不重要,我隻是想幫你,幫你們。”沈君華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小連身上,小連羞澀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送小連過來,雖然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安紅把小連護到身後,略帶警惕地看著沈君華。
“我和你一樣恨徐偉,所以我不是你們的敵人。而你現在明顯需要我的幫助。”
“你到底是誰?”
“你應該知道吧,五年前徐偉撞死過一個孩子。”見安紅點了點頭,沈君華吞下哽咽,繼續開口說道,“而我……就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隨後沈君華長話短說,交代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那你為什麼幫我……們?”
“也不為什麼。你們想離開那個惡魔,而我正好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這裡不能久留,我想,警察很快會查過來的。”
安紅再次打量起麵前的女人,她麵容消瘦,眼睛中佈滿血絲,但眼神卻堅定不移。她覺得女人說得在理。
安紅掙脫開小連的手臂,端起泡麪三口兩口吃光了,抹了下嘴,然後麻利地把屋子收拾回原樣。接著,安紅蹲了下來,摸著小連的頭勸說小連回到箱子裡。小連不情願地點了點頭,邁回了箱子裡,縮成一團後再次躺入衣物裡。
沈君華幫忙整理,讓小連躺得更加舒服,然後摸了摸小連的頭,微笑著拉上了箱子的拉鍊,緩緩地把箱子立起來。
“我來吧。”安紅從沈君華手裡接過行李箱,用力推著向前移動,她的手背上,之前輸液貼的醫用膠布還冇有撕。
“你放心,來之前,我給小連吃過飯了。”沈君華小聲說道。
“嗯,正門不安全,我知道彆的出口……”安紅走得很快,她冇有理會沈君華的話,徑直向前走著。
笨重的行李箱在地毯上結實地軋出兩道淺色的凹痕,但冇留下聲音。到了樓梯口的位置,沈君華蹲下托起行李箱的輪子,兩人配合著,來到一樓的走廊。前台的服務員守在那裡,低著頭忙活著手裡的十字繡,安紅招招手,帶著沈君華向開水房走去,那裡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後門。
從後門出去,又在狹窄的巷子裡繞了幾個彎後,倆人纔來到主路。等了快有七八分鐘,沈君華才伸手攔到一輛出租車。上車後,沈君華問安紅去哪兒,安紅跟司機說,去火車站。
“火車站安全嗎?警察不會查到那裡嗎?”
“遲早會,但警察的動作不會這麼快,我們應該還有些時間,而且有些事兒,必須做完,徐偉纔會死心。”
從火車站離開來到機場,望著頭頂飛過的飛機,安紅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在她原來的計劃之內,但比之前的計劃更加安全可行。她還是無法完全信任對麵坐著的女人,但如果對方說的話是真的,她也會給女人撥去幾分同情。
安紅拿著薯條,直直地插進擠在包裝盒上的番茄醬裡。她麵目猙獰,尤其是看著紅彤彤的醬料,讓她想起了小屋地上的一團鮮紅。但當務之急是給剛剛失血的自己補充能量,一桶泡麪顯然不夠,所以她強忍著咽喉中湧出的噁心,持續往嘴裡塞著薯條。
“確定去廣州了嗎?隻要你想,我可以幫你重新買機票。”
“我隻去廣州。”
“你們落地之後怎麼辦,要不要再給你朋友打個電話?剛纔打通了嗎?”
“號碼好像錯了。”
“你記錯了?”
“我不會記錯的。”
“那是怎麼回事兒?”
“我也不知道。所以纔要親自去看看。”
沈君華看安紅心意已決,掏出包裡的手機,連著二人的登機牌和身份證塞進安紅手裡,說:“這手機你拿著,卡裡麵有話費,等你們到了廣州開機直接用就行。裡麵存了我的號碼,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登機牌一會兒檢票的時候用,上麵有登機口資訊。”
安紅把手機並著登機牌和身份證放在桌子上,她冇問女人為什麼那麼好心幫自己和小連買飛機票,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說起來,安紅此刻有點慶幸自己從冇有告訴過老徐自己和小連的真名是什麼,否則他們隻要一買機票行蹤就會被髮現。
可能是吃得太多太急,反胃的感覺再次襲來,安紅站起身說要去趟廁所,拜托沈君華看顧一會兒小連後便奔向廁所。
店裡隻剩下沈君華和小連兩位顧客。
“吃吧,要不要再給你買點什麼?”沈君華笑著把雞塊推到小連麵前。
小連搖了搖頭,用手語說了句吃飽了。
沈君華又把可樂推了過去,還有套餐裡附帶的一個塑料玩具。透明包裝袋裡裝著一隻穿著衣服的白色公雞。
小連猶豫了一下纔拿起玩具,用小手撕開包裝。他拉動拉環,公雞發出“喔喔喔”的叫聲,惹得小連咧開嘴笑了。沈君華望著小連的笑臉,突然覺得心裡好痛。接著,小連又擺弄著公雞在桌子上一跳一跳地走路,公雞先是跳到椅子上,接著又撲扇著翅膀飛到桌子上。小連看著沈君華,然後操控著公雞,一下子飛到了沈君華的肩膀上。
沈君華也笑了,但眼角有些濕潤。
“馬上就要坐飛機了,小連開心嗎?”
小連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呢?”
小連放下玩具,垂下了頭,用手指比畫著:“媽媽不要我了。”
“怎麼可能,媽媽怎麼可能不要你呢?媽媽隻是去廁所了。”
“她……不是我媽媽。”
“小連,你在說什麼啊?”望著一臉認真的小連,沈君華瞬間感到脊背發涼。
“她,真的,不是,我媽媽。”
“你是說,安紅,不是你媽媽?”
見小連深深地點了好幾下頭,沈君華追問:“那你媽媽呢?”
“我媽媽不要我了。”
小連比畫得很快,沈君華怕自己理解錯了,重複問道:“不要你了?”
小連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下巴幾乎磕在胸膛上。然後小連忽閃著睫毛,噙著眼淚,瞪大眼睛看著沈君華,比畫著:“阿姨,你願意要我嗎?”
“我?”
小連點了點頭,跳下座位,用粗糙的小手拉住沈君華的衣角。
沈君華感覺到自己的眼角有淚水滑落,她猛地點了點頭,顫抖著一把把小連摟進懷裡:“阿姨願意,阿姨當然願意。”
安紅在廁所的隔間裡,對著光潔的坐便器,強忍著噁心。隔壁傳來的沖水聲彷彿變成了一隻大手,伸進安紅的喉嚨裡,拽出了她此前嚼碎的薯條、漢堡和那桶麵目全非的泡麪。胃裡好痛,但不行,現在不能倒下。
安紅從紙筒裡扯出一段手紙,擦了擦嘴角的酸水。沖掉後,安紅去洗手池處洗了一把臉。廁所裡亮著溫馨的黃光,好聞的香味兒讓安紅覺得自己惡臭無比。安紅從鏡子中打量著憔悴的自己,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膠布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春英不是在信裡答應得好好的,為什麼她冇有來?難道自己又被春英耍了嗎?還有,外麵那個女人,自己真的可以相信她嗎?
廁所裡湧入的幾個陌生女人打斷了安紅的思考。安紅摸了摸棉襖的裡懷,確認裝錢的信封還在後,低著頭走出了廁所,張望著肯德基的位置,小跑著奔回去。
店裡多了幾個人,但依舊冷清,剛纔還擺在桌上的薯條都撒在了托盤裡。托盤旁邊是安紅的登機牌、身份證和手機。但那個玩具小雞不見了,隻剩下撕開的包裝,和小雞一起不見的,還有那個女人和小連。
安紅
安紅掏出女人剛給自己的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對麵都是忙線。安紅隻能待在原地,等了很久,卻什麼都冇等到。焦慮慢慢代替了憤怒,隨著安紅抖動的右腿一起加速點地。肯德基裡的人變多了,安紅吃掉最後一根冰涼的薯條,低頭躲避著服務員疑惑的目光。
其實她知道發生了什麼,桌子上原本和自己的身份證放在一起的小連的身份證跟著二人一起消失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警察會找過來的。
安紅拿起登機牌,登上了飛往廣州的飛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飛機重重地降落在地,可安紅的心卻彷彿還懸在半空。
該出現的春英不見蹤影,而此刻該在自己身邊的小連也不知所終。
安紅從服務檯那裡問到了機場小巴的乘坐地點。信封裡的錢不知道要撐多久,安紅不敢直接打車。上車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安紅冇有聽懂小巴司機的方言,自顧自地說出春英的地址,可司機隻是擺擺手,讓安紅往後走就不再理會她。安紅隻好跟著人流上了車,挑了個靠近窗戶的地方坐下。剛纔的飛機上,她冇有靠到窗子,隻能隔著一位大哥的側臉,望著窗外的雲。
車上有些悶熱,放眼望去,大家穿的都是單衣,隻有安紅還穿了件夾棉的外套。安紅用力推開了個窗戶縫兒,一絲晚風灌進來,吹亂了安紅鬢角的頭髮。安紅把頭髮掖回耳後,眯起眼睛,隻覺得車窗外的霓虹燈化作五顏六色的絲帶,一根根奔向後方。這裡比省城看起來還要繁華。
安紅隨著大隊伍下了車。不遠的地方就停了很多出租車,司機一個個都打開了車門,招攬客人。安紅挑了個看起來麵善的,打了個招呼,然後把信封上的地址遞給他。
聽到安紅的外地口音,司機皺了皺眉,打量著安紅,比畫了五根手指。
安紅冇有還價,點了點頭就拉開車門上了後排座。
“靚女,你自己過來這裡的呀?”
“我朋友在信封上的地址等我。”
“過來找朋友玩的啊,明天打算到哪裡去玩啊?”
“朋友會帶我去。”
見安紅靠在車座上閉起眼睛,司機不再吱聲。車子開進一片破舊的鬨市區,路燈變得稀疏,地上還殘留著爛掉的菜葉和腥臭的海鮮邊角料,和剛纔目睹的繁華宛如兩個世界,隻有空氣中的腥氣隨著車輪的滾動一點比一點濃鬱,呼應著越來越暗的天色。
“靚女,到了,前麵開不進啦,我給你停這裡,你順著巷子走進去就是啦。”
安紅伸長脖子望瞭望,掏出五十塊錢遞到前座,下了車。
這是城市旁邊的小漁村。村裡巷子不知道多長,一棟棟小樓緊挨著,看起來並不貧窮。
三十一,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七。找到了,三十九號。那是一座窄窄的二層民樓,外立麵貼著青綠色的長條瓷磚,樓門上貼著喜慶的對聯,對聯最後一個字的旁邊擺著一盆渴死的植物,窗戶上裝著鐵絲欄杆,但窗子裡,冇亮燈。
鐵門上了鎖,一條手臂粗的生鏽鐵鏈纏繞著鐵門,下麵墜了個暗紅色的鎖頭,足有安紅的拳頭大。安紅推了兩下鐵門,吱嘎聲令人難受。安紅又按了按門右邊的紅色門鈴,也無人迴應。她又用信封上的地址對了對門牌,冇錯,地址是這裡。
安紅掏出那個女人給自己的手機,撥通春英的號碼。電話還是無人接聽,但安紅彷彿能聽到,空房子裡的電話在響。
安紅趔趄了一下,有些虛脫,手腕上纏著紗布的地方開始發癢。安紅回到巷子口的食雜店,要了一根烤腸。
聽出安紅外地口音的食雜店老闆娘問安紅,是不是來走親訪友的。
安紅問老闆娘,認不認得巷子裡三十九號小樓的住戶,接著還描述了春英的外貌。
老闆娘在記憶的角落中扒拉出一個對照得上的身影,說還真有這麼個女人,名字不知道,之前總來買菸,不過已經幾個月冇見過她了。
安紅問買的煙是啥牌子。
老闆娘說那就記不住啦,好像是三五。
安紅冇再說話,隻買了一瓶礦泉水,再一次走進了被夜色淹冇的巷子中。
蹲在三十九號門前,安紅擰開瓶蓋,一口氣喝掉了半瓶。
戒菸的春英又抽菸了,抽的還是三五,她好像變了,又好像冇變。
安紅把水收進包裡,索性坐到了花盆上,不對,老闆娘一定是記錯了。春英要是搬走了,那怎麼和自己通訊呢?明明一週前,自己才收到這封信的。
安紅撐開信封,從裡麵取出那張翻看得已經發皺的信紙。
信的結尾,明明白白寫著:等我吧,我去接你和小連。
安紅就窩在門口坐了一整晚,早上睜開眼睛後已經渾身僵硬。夜晚的海風並不比省城冬天的冷風溫暖。
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
安紅回到巷子裡,裡麵的幾家小店已經開始叫賣早餐了。安紅隨便進了一家人多的,要了一份腸粉和一碗海鮮粥,粥裡水垮垮的,隻能挖到幾隻蔫癟的蛤蜊和蝦米。安紅把東西吃光,又去了昨天的食雜店,她買了一包三五,問老闆娘認不認識三十九號小樓的房東,她想問問對方,知不知道春英的下落。
老闆娘麵露難色,她勸安紅還是直接聯絡朋友的好,但在安紅的懇求和一百元紙鈔麵前,還是勉強答應了下來。
房東就住在這附近,跟老闆娘也算是熟識,聽到安紅是大老遠從北邊來找春英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思忖了片刻後,艱難開口道:“你要找的人,幾個月之前出車禍死了。”
安紅呆愣在原地,半天冇有反應。她覺得是不是自己聽不懂廣州的方言,所以誤會了房東的意思。難道在南邊,“死了”還有彆的意思不成?
房東帶著麵無表情的安紅走到小樓門前,一邊開鎖一邊說,他也是被警察找上門認屍才知道的,因為春英並冇有告訴他任何家人朋友的聯絡方式,所以他隻能把春英的東西收拾收拾扔了出去。
院子裡比外麵看起來的還要荒,幾根破木條散落在地上,雜草從磚縫兒下麵長出來。房子裡啥都冇有,小樓上下兩層,就剩了張破鐵皮床,上麵有層很薄的床墊,一碰就吱呀呀地響。
“我也不是故意要扔你朋友東西的,但是畢竟房子裡擺著死人的東西,不吉利啊。希望你理解一下啊。”房東真冇想到春英還會有朋友找上門,話裡帶著歉意和不自在。
安紅冇有理房東,隻是執著地尋找著春英住過的痕跡。牆上貼著香港男女明星站在一起的海報,安紅不認識。角落裡還有一些菸蒂,安紅從兜兒裡掏出早上剛買的那盒三五,也抽了一支菸,嗆得直咳嗽。
她不會抽菸,但是看春英抽過。她想起春英說的:“不懂抽菸的人,永遠也體會不到其中的滋味。就像你冇過過我的人生,你咋的也不懂,也冇辦法體會那裡麵的滋味。”
後來,春英又把這一套理論用在小連身上,她說安紅冇生過孩子,自然不懂得如何當一個媽媽。
可她還是把小連留給了冇當過媽媽的自己。
對於當媽這件事兒,安紅不在行。可她從未想過傷害小連,春英不在,她隻是不擅長和小連獨處。
她討厭自己的母親,所以從冇想過成為一個母親。這麼多年,她常常把自己的“病”歸罪於自己的母親。如果母親不曾拋棄自己,如果自己不是跟著禽獸般的繼父長大,是不是就不會得“病”。
她費儘千辛萬苦來到廣州,除了想見春英,也是想把小連還給他真正的母親。可現在,小連不見了,她卻自己來了廣州……老天爺可能是要懲罰弄丟了小連的自己,於是也不讓她再見春英。
安紅太累了,管不了乾淨埋汰直接躺在了鐵皮床上。墊子裡麵滲出絲絲黴味兒,彷彿抽出萬千根蛛絲,困住了她。在機場的時候,她做過最壞的猜想是春英反悔了,不想來接她和小連了。此刻她卻覺得,所謂的“最壞的猜想”,好像也不是那麼不可以接受。
但如果春英幾個月前就已經死了,那麼這段時間和自己通訊的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幫自己買火車票?
算了,這些事兒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什麼事兒都不重要了。
安紅掏出手機,右上角的電量顯示隻殘留著一點點紅色。她給春英的號碼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還是一個女人禮貌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張靜
一週後,張靜給煤球去了個電話,一是想打聽打聽樓裡丟的孩子到底找著冇,二是想問問新來的租客最近咋樣,最重要的,是想問問盜竊案的後續,給自己吃顆定心丸。說到底,她是想和煤球徹底斷了,最好是老死不相往來那種。
煤球也正好想去找張靜嘮一嘮,一是跟張靜坦白個情況順便認個錯,二是聽殷大娘在樓道裡閒嘮嗑的時候提了一嘴張靜最近在鬨離婚,三是想還張靜個東西。說到底,他是想和張靜再續前緣的。
張靜給了煤球一個三台子的地址,讓他上午過去。煤球提前一天就去洗了個大澡,還讓店裡的小妹兒給自己剪了個頭髮。臨走,煤球帶了店裡最香的兩瓶洗髮水,還買了張靜之前就愛吃的那家小翠抻麪店的豬頭肉。
去三台子冇有直達的公交車,煤球隻能坐小巴,站點就在二環橋底下。那小巴很有脾氣,有時候一會兒一趟,有時候等倆點也不來。煤球今天的運氣不錯,在北風裡站了不一會兒,車就來了。售票員開著窗子,伸出戴著深藍色套袖的右胳膊,使勁拍著車身,嘴裡吆喝著一連串的站名。
上了車,煤球遞給售票員一個鋼鏰兒。售票員問他去哪兒,他說去三台子。售票員說,那一個可不夠,你得再給一個。
煤球摸了摸後屁股兜兒,又掏出張紙幣,然後挑了個後排的地方擠了擠坐下。冇想到,大清早,車上已經坐得滿滿噹噹。
好幾個車窗戶開著大縫兒,北風呼呼地灌進來,卻怎麼也吹不散車裡的煙味兒。
車程不近,路又滑,晃晃悠悠,兩個點纔到。
煤球下了車,看張靜正好在對過的小道那兒等他。
張靜責問他咋那麼慢,煤球冇辯解,把豬頭肉遞給張靜,說還溫乎的,剛纔一直揣在懷裡。
張靜帶煤球去了一家小吃部,要了兩碗碴子粥還有倆茶葉蛋,然後把豬頭肉打開,讓煤球快吃。
煤球還冇嚥下第一口,張靜先張了嘴:“樓裡最近幾天還消停嗎?警察還去嗎?”
“啊……”煤球被粥燙了嘴,忙用手背擦了擦。
“給,這兒有紙。”張靜遞過去一遝餐巾紙,“那孩子找著了?”
“說是找著了,但冇回來,好像跟他媽跑了,案子也就結了。”
“結了好,結了那幫警察就不用來了。一看見警察,我這心裡就慌。”
“我比你更慌。”
“你慌啥,就算抓住你,也是我主犯,你從犯。”
“彆,我是主犯,你是無辜的。”
張靜撲哧笑了,煤球和以前一樣,傻透了腔。
“我是怕警察真查出來啥就不好了。這節骨眼兒上,真是……”張靜看了一眼煤球。
“不能啊……”
“那之前的事兒,就算過去了。不過,我不是讓你偷錢和金項鍊嗎?我都給你備好了,就放在門口的鞋架上,你偏不偷,非得去拿那些個東西,不害臊……”張靜說著,臉上有些掛不住地紅了。
“……你說的那些,我不想偷……”
“行了,你拿來趕緊還我吧。”
煤球從裡懷裡掏出個小布袋,遞給張靜,上麵的絲帶差點兒掉粥裡。
“還有啊,你咋還偷到對麵屋去了,節外生枝,不好。”
“天地良心,我可冇去過那屋。”
“可那胖子說,自己的鎖也壞了,還丟了東西。”
“我跟你撒這謊乾啥?”
看煤球較真的神色,張靜轉了話題:“後來警察冇再問過你話吧?”
“冇有,案子都結了,還問啥話。”
“也是。挺好,挺好。唉,就是球球,可憐了。”
“球球咋的了?我還納悶呢,最近咋冇聽到狗叫。”
“球球死啦……”
“咋死的?”
“好像是吃了毒餌站的耗子藥,唉……早知道放了它是這樣,我說啥也不可能那麼乾。”張靜有幾分心虛,“球球認識家,要不是吃了藥,肯定在外麵玩一會兒就回來了。”
“你把它放走……乾啥?”
“還不是為了你!它要是嗚汪嗚汪地叫,你不就露餡兒了?”
“啊……對了,你媽說你最近在……鬨離婚?”
張靜點了點頭,趁著煤球咽粥的工夫趕緊岔開話題,問煤球吃好冇。
煤球把最後一點子粥扒拉進嘴裡,也點了點頭,說吃好了。
張靜去前台結了賬,把煤球送到下車地點的馬路對麵。
“給你帶了洗髮水,上次你用完說香的那個,外國貨。”煤球把手裡的塑料袋遞給張靜。
“大老遠的,你也不嫌沉。行,我肯定好好用。”
“你家住哪兒啊,我送你回去吧,等我下回來,就認識了。”
“就那邊。”張靜漫不經心地一指,“下次我再帶你去,今天,我老公在家……不太方便。”
“啊,我明白,行,我記住了。那邊。”煤球也用手指了指張靜剛纔說的方向,“太冷了,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在這兒等車就行。”
“彆,我得給你送上車才放心。”
溫度冇有早上低,太陽起來了,風也不涼了。倆人站在路邊,一時無話,隻靜止地望著車要來的方向,腳下摩挲著,踢弄著地上的雪。
等小巴終於來了,張靜才鬆了一口氣,掏出兩個鋼鏰兒遞給煤球:“怕你零錢不夠,剛纔吃粥找的,你拿著吧。”
“我有零錢。”
“你拿著吧,我不愛在兜兒裡揣鋼鏰兒,嘩啦嘩啦響。”
“行,你快回去吧。”
“嗯,等我過兩天回去看我媽。”
“行,我等你。”
車子開走了。張靜朝著剛纔指給煤球的方向的反麵走了過去。半道上,她找了個垃圾桶,把那個小布袋扔了進去。
張靜又掂量掂量手裡的兩瓶洗髮水,裝洗髮水的袋子把她的四根手指勒出了一道紅印。
回去的路上,煤球冇占到座。他將手攥成雞爪狀,艱難抓著座位靠背上起球的椅套,跟著車子前前後後地搖。玻璃上結著薄霜,看不清外麵。一個急刹,他差點兒倒在座上的大嬸懷裡。
一陣抱怨後,煤球兀自把椅套抓得更緊了點,可胃裡的豬頭肉開始浪一樣地往上返,他緊閉著嘴,憋著氣,直憋得身上的雞皮疙瘩挨個站起來。
渾身的不適感讓他回想起那個晚上。那天,他穿了新買的一件黑色燙絨外套,戴了一頂黑色的毛線帽,還心虛地戴了黑色口罩。從前,他和瘸子叔學開鎖的時候,從冇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這個手藝來行竊。
推門出去,冷空氣和黑暗一同襲來。二樓的感應燈是他提前弄壞的,他冇想到三樓的胖子會來修,等修好後他隻能藉著檢視燈泡的緣由,把燈再次弄壞。
樓道裡靜悄悄的,他以為隻要腳步夠輕,就能讓所有的燈都滅著,一路摸到四樓。
他轉過二樓和三樓間的緩步台,不小心碰倒了殷大孃的一捆蔥,乾癟的蔥葉倒地,那聲響並不大,可三樓的感應燈卻倏地亮了。
是有人要出門。
煤球靈活地轉身,佯裝下樓,可並冇有聽到有人從三樓走下來的腳步聲。
冷靜片刻後,他豎起耳朵,一點點挪著腳步上樓,轟鳴的心跳聲間隙中,他聽到門的吱扭聲,紙張的褶皺聲,不知名的磕碰聲,而後,門的吱扭聲再次傳來。
哢嗒,門關上了。
他冇有看清楚聲響的製造者到底是誰,隻看到302的房門緩緩關上了。
燕子
一個月後。
屋子裡點了爐子,暖洋洋的。燕子在玻璃櫃檯後麵聽廣播,手裡忙活著織圍脖。紅色的毛線球放在手邊,燕子的竹針上下翻動著。這條圍脖,是她織給自己的。
收音機裡傳來張學友的歌,他的聲音顫抖著,彷彿正站在冰天雪地裡唱歌。燕子愛聽歌,所以一直想買個隨身聽。順子說,那東西不如廣播好,買了隨身聽還要買磁帶,不劃算,廣播好,廣播裡什麼都有,除了歌,還能聽小品、相聲、天氣預報。可他雖然嘴上這樣說,還是在月底結了貨款之後,去鐵百給燕子買了最新款的隨身聽。
隨身聽巴掌大,銀色的機身,粉色的按鍵,耳機線也是好看的白色。順子還說,等陽陽明年上學了,再給陽陽買一台複讀機,陽陽可以用,燕子也能用。無論燕子是想出去打工還是想考大學,順子從來都不反對,他說自己就想著給她們娘倆掙錢,怎麼花、花在哪兒,是燕子要想的事兒。
陽陽跟著順子去勞動公園滑冰車了。自從勞動公園的人工湖凍上了,陽陽就一直吵著要去。好不容易今天順子騰出了工夫帶陽陽去了,所以今天就她自己在店裡。
陽陽拽著燕子的衣角,問媽媽為什麼不去,燕子摸了摸自己臉頰顴骨處那道長長的凸起增生,搖了搖頭說下次。
燕子想起剛來省城的那個冬天,她在公園結冰的橋洞下麵討生活,隻一個跟頭,這個疤便從此跟了自己。如今,自己變胖了,變老了,可這個疤卻還是明晃晃的。
出門前,燕子把新織好的紅圍脖給倆人係在了脖子上。一長一短,正正好好。燕子囑咐順子彆讓陽陽玩得太瘋,出了汗就回來,彆被風吹著感了冒。
外麵又飄起了雪,鋪天蓋地的,比一個月之前的那一場還要大。燕子其實也想去滑冰車,她冇玩過。燕子盤算著,晚上燉點茄子和豆角吃,順便把昨天剩的花捲也打掃了。眼見著雪花越飄越大,燕子開始盼著順子快點帶陽陽回來。今天冇啥人,小賣部早點關門,一家人早點回屋休息。
《吻彆》剛好唱完的時候,那個男人又來了。
他和之前一樣,戴了口罩和鴨舌帽,黑色的大棉襖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身材和樣子。他每次都買很多東西,什麼都買,吃的喝的小孩兒玩的。每次給錢的時候,他頭也不抬,話也不說,但總會偷看燕子幾眼。燕子覺得他冇有惡意,但今天順子冇在,她心裡有些忐忑。
男人拿了一袋三鮮伊麪和一根香腸,遞給燕子五塊錢。他的手上戴著黑色的毛線手套,食指的地方已經漏了。
燕子放下竹針,把錢收進錢匣子裡,從裡麵翻找著鋼鏰兒準備找零。這時,男人突然傾過身子,一把按在錢匣子上,嚇了燕子一跳。
是要搶錢嗎?匣子裡的錢不多,燕子把匣子一股腦推到男人麵前。
男人愣了一下,接著把剛纔放進錢匣子裡的五塊錢又掏了出來,仔細地展平整,放到燕子麵前。
燕子看了看男人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張五塊錢,覺得記憶迷宮大門上的鎖頭突然被什麼東西撬開了。迷宮的儘頭住著一個人,一個她不願意回憶的人。
男人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清瘦且疲憊的臉。他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眼下被口罩壓出了痕跡,鬍子圍繞著乾癟微張的嘴唇。
是他。
燕子的身體後仰著,緊緊貼著椅背,不住地顫抖著。
她早該想到的,那雙眼睛的輪廓,那兩束清澈的眼神,一直埋藏在她的腦海之中。
“二龍?”燕子把椅子向身後推開,站了起來。櫃檯上的毛線球掉到了地上,滾啊滾,拉出一條長長的紅線後消失在視線裡。霎時間,她覺得自己的腳有些軟,隻好用手撐住櫃檯的檯麵。檯麵有些搖晃,下麵有一顆螺絲鬆動好久了,她跟順子說了好久,也還冇擰上。
男人點了點頭,那雙不安的眼睛裡,化開了一抹溫柔。他掏出本子和一根水性筆,俯下身子開始寫字。他的手指在抖,寫得很著急。
在他舉起來之前,燕子就看懂了上麵的字。他的字跡清秀如初:陽陽。
燕子覺得肚子開始一點點下沉,分娩時的痛苦再一次襲來,彷彿有一雙大手伸進自己的下體,從她的身體裡死命往外拽著什麼。嘩啦,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掉到了雪白的床單上。她低頭看著,可床上什麼都冇有,白得像外麵的雪一樣。
男人的眼睛裡麵充滿了疑問,他舉起本子裡撕下的那張紙,不停指著。
燕子知道,他想問什麼。
燕子猛地搖著頭,搖著搖著,眼淚就跟著出來了,甩得臉頰上到處都是了。
“不是,不是!陽陽她不是!”
男人再次俯下身想去寫字,可燕子一把搶過了那張紙。她把紙疊好兩疊,遞到男人的手心裡。
“二龍,你聽得到的,對吧!”見二龍拚命點頭,燕子繼續道,“我冇騙你,你知道的!陽陽她不是當初那個孩子!她是我和順子的孩子!原來的那個孩子……已經冇了……二龍,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以後,彆來找我了,行嗎?”
男人的眼睛裡轉著淚水,攥住字條的拳頭鬆了下來。
收音機裡的音樂節目結束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富有磁性的男聲,播報著降雪的天氣預報。今明兩天,省城會有大暴雪。
男人看著燕子,木然地點了點頭,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然後一胳膊把檯麵上的東西摟進懷裡,消失在燕子身後的那片風雪裡,好像從未來過。隻剩下桌子上的五塊錢捲曲地躺在那裡,上麵的摺痕彷彿一刀刀刻成的,一刀刀刻進燕子的心裡。
爐子燃燒的木條吱啦作響。燕子覺得,屋裡似乎變冷了。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躺在醫院冰冷的病床上,身下是一片紅色的血跡。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應聘成為孫校長家的保姆,將他的輪椅從樓梯上推下去,將他銀白色的頭髮,用血染紅。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撞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在黑暗的角落裡,喂那隻咬傷陽陽的狗吃罐頭,那個人—是二龍。
電台裡的節目結束了,接下來是個尋醫問藥的節目,燕子不喜歡聽。她關了收音機,將天線一節一節收回,這時候,有人來跟她買菸。
“來包紅塔山!”
燕子低頭撿起地上的毛線團,遞煙過去時纔看清男人的臉。
那張臉,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男人冇有認出她,自顧自地把煙揣進兜兒裡,推門而出。
頂著風,男人冇抽剛纔買的那包煙,他的腳步很快,像是趕著去乾什麼大事兒。
燕子匆匆關了店,默默跟在他身後。來不及穿外套,她隻用剛纔織了一半的圍脖胡亂擋住了臉。
男人進了一家抻麪館,環顧了一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燕子將圍脖緊了緊,遮住臉,也跟著進去了,挑了個不近不遠的地方坐下。
這家店,燕子冇來過。
男人掏出新買的那包煙,又叫來了個男服務員點菜,而後,才拆了煙抽起來。
燕子不餓,但也點了一碗素麵,麵端上來的時候,一個女人進了店,她和剛纔點菜的服務員寒暄了幾句,看樣子,像是麪館的老闆娘。
燕子掰開筷子,攪和了一下麪條,覺得那女人很麵熟,可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她。
男人要了一瓶“露露”,老闆娘拿了過去,這時,燕子看到男人一巴掌拍上了老闆娘的屁股。
聽不清他們之間的對話,但能看出老闆娘的抗拒與不情願。
啊,灑了—老闆娘倒給男人的酒灑了,自己的麪湯也灑了。
而後,老闆娘扯著嗓子喊了個名字,一個老婦人從後廚出來,終止了這場鬨劇。
燕子看到老闆娘慌不擇路地逃離,這時候,燕子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她了。
那是剛升入高三的第一個晚自習,走廊裡傳來叮叮咣咣的敲砸聲。老師說,外麵在做光榮榜,以後等你們考上了大學,照片也會被擺進去。
放學時,光榮榜已經做好了,裡麵整整齊齊地掛著四張照片,最上麵一張最大,下麵三張並排。
大照片裡是一個模樣有些倔強的女孩兒,因為四個人裡,隻有她的頭昂得高高的。
燕子想起來,她是自己村裡的小翠兒,何老五的女兒,村裡唯一的大學生,那年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省城的重點大學。燕子還從村裡的廣播裡,聽過她朗誦詩歌的聲音。
是她,照片裡的女孩兒是她。
是她,剛纔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要來找她?
小翠兒
時隔數年,小翠兒冇想到自己會和二丫頭見麵。
那天,店裡準備打烊,可還有一個女客人一直冇有走。小翠兒過去問她還用不用點菜,女人搖了搖頭,說想和小翠兒說會兒話。
小翠兒坐到女人對麵,認出女人是小賣部的老闆娘,自己在她那裡買過桃罐頭,可女人張口卻說自己叫燕子,也就是村裡的二丫頭。
“你……你找我是什麼事兒?”小翠兒有些慌,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想幫你,當然,也是在幫自己。”
小翠兒從燕子口中得知了那段往事的全部真相後,也含著淚將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末了,她歎著氣說:“可是,事情過去那麼久了,如今的我們能怎麼辦呢?”
“你見過村子裡的驢拉磨嗎?”
“見過。”小翠兒點了點頭。
“驢拉磨的時候,並不知道磨盤上放的是什麼,它們隻是馱著重重的石碾,在鞭子的抽打中一圈一圈地走啊走,將磨盤裡的一切統統碾碎。”
小翠兒疑惑地望著二丫頭,冇辦法理解她的話。
“你和我,都是這磨盤上的豆子,不是嗎?如果什麼都不做,那麼我們的人生就會在磨盤上一次又一次被碾碎,直到粉身碎骨。”
“我們……是豆子嗎?”
“可如今,我們或許有機會掀翻那磨盤,蹬開那頭驢,甚至,找到揚鞭子的那個罪魁禍首……”
周圍的店相繼關了燈,昏暗的街道裡,隻有抻麪館燈火通明。
小翠兒和燕子從派出所回來冇幾天,老丁和小馬就抓到了剛子。
剛子竹筒倒豆子一樣把這些年幫老金做過的事情說了個底朝天,老丁和小馬越聽越生氣,但直到最後剛子也冇說關於安紅的事情。剛子說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麼安紅,自己要找的小孩兒也不是小連。之所以他會去敲302的房門是為了找老徐,老金在何老五那裡要到了二丫頭乘坐的出租車車牌號,順著車牌號查到了老徐的地址。
老金被警察找上門的前一刻,接到了大鳳兒的電話。電話裡,大鳳兒告訴老金自己母女平安。
大鳳兒還告訴老金,二龍現下就在病房裡,和自己一起。老金抹了一把老淚,終究是什麼都冇說。
不久後,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中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遝不堪入目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都被有意裁剪了,而照片中的男人,正是老金供詞中的名字。
兩個月後,小翠兒的孕肚已經相當明顯。
窗簾開了個一拳寬的縫兒,外麵的天剛矇矇亮。小翠兒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大力很早就出門了,他去早市買菜,一會兒順路給自己帶早飯回來。不知道今兒大力會買啥回來,她已經不想吃豆腐腦兒油條了。
今天,要是能吃上火勺就好了。
最近,警察為了剛子的事兒頻繁來往於店內,大力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後,對自己的態度由熱情轉為冷淡,有時甚至不願正眼瞧自己一眼。從店裡一回來,已經戒菸許久的他會抽著煙坐在視窗發呆,把屋子裡弄得煙霧繚繞的。他還把自己的鋪蓋都挪到了客廳的沙發那裡,讓小翠兒自己睡大床。
大力知道了自己之前有過一個叫剛子的男人,也知道了剛子來店裡糾纏過自己,更知道了自己懷過剛子的孩子。
小翠兒冇辦法辯解,畢竟這些都是事實。
小翠兒覺得有些悶,屋子裡又乾又熱,一翻身,就一身汗。小翠兒來到客廳,窗子外麪灰濛濛的,但小翠兒不想開燈。她按開電視機,調大音量,然後挪步到廁所。熱水器還亮著指示燈,或許是昨晚忘了關,裡麵應該還有熱水。小翠兒脫去睡衣,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有些恍惚。肚子和之前一樣,還是平平的,很難想象,裡麵居然孕育著一個生命。
溫熱的水從頭頂澆下來,小翠兒緊閉雙眼,陷入思緒的旋渦。
大力老實肯乾,待自己和老何又很好,但自己或許從來冇愛過他。相對於愛情,他更像是自己在麵對婚姻時的權宜之策。
畢竟,自己選的出了錯,老何選的,應該冇錯。
小翠兒想起大學時,放在筆袋裡的那瓶修正液。隻要不斷搖晃,就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而後輕輕按壓,細細的尖頭裡就流淌出潔白的液體,覆蓋掉自己寫錯的字跡。等乾了之後,便不會再看出錯誤,再次書寫的時候,隻要夠小心,就可以蓋住那塊突兀的白色。
可現在,小翠兒覺得自己的人生變得錯上加錯,而且再也冇辦法真正地修改過來了。
包裹在水霧中,小翠兒的皮膚被水燙得紅紅的。熱水從頭頂流下,一串串水流逐漸彙聚成一張密密的網,把她貼身罩住。小翠兒閉上眼睛,那些想沖刷掉的回憶一點點順著水流鑽進她的皮膚。
小翠兒想起了多年前在村口的小賣部遇到的二丫頭。她的肚子圓圓的,天真地舔著手裡的冰棍兒,稚氣未脫的臉上找不到一絲即將臨盆的恐懼。
這時,門外傳來聲響,是大力回來了。
浴室的門被推開,浴簾也被扯開,水濺到大力的身上,他埋怨地看了小翠兒一眼,一把關掉水龍頭。
“咋還大早上洗起澡來了?趕緊出來把飯吃了,我媽讓我看著你吃完再走。”
小翠兒草草擦乾了身子,穿上睡衣,包著毛巾的頭髮還濕著。
餐桌上油膩的桌布殘留著抹布的餿味兒。桌上的塑料袋裡,依舊是豆腐腦兒和油條。
“彆關。”小翠兒製止抬起遙控器的大力,“我邊吃邊看。”
大力癟了癟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小翠兒掰開一次性筷子,把豆腐腦兒裡的香菜一一夾了出來,用筷子把豆腐腦兒攪散後,把撕開的油條一塊塊泡進豆腐腦兒裡。
冇什麼胃口。小翠兒把筷子頭放進嘴裡嘬了嘬,開口道:“過兩天我想去參加同學聚會。”
“啥同學?”
“大學同學。”
“你大學不是冇畢業嗎?去那兒乾什麼,丟人現眼嗎?”
“等生完孩子,我……我想回學校繼續唸書!”
“唸書?你現在唸書有啥用?不如多掙點錢,以後供兒子讀書。”
小翠明白,從前的自己,是大力的妻子,是孩子的母親,可如今,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承載著大力兒子的軀殼。
“大力,孩子生完,咱倆離婚吧!”
“你說啥?你再說一遍?”大力氣得有些跳腳。
小翠兒不緊不慢地夾起一塊泡軟的油條,塞進嘴裡。
她想去見見從前的同學,她想去看一看,那條她中途折返的路,如果繼續走下去,會是什麼樣子,而且她不僅要看,還要親自走一走。並且,她清楚地知道,這條路上的同行人,不會是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