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同清虛道長淺談了兩句,便隨他一道往供奉殿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時,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響動,像是撞翻什麼,又扶起來的動靜。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隔著幾叢花木和一道半掩的竹籬,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慌慌張張地往後退,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自己也沒站穩。
小道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像是不經意地嘀咕了一句:“又是那個人,來好幾回了,也不見她供奉什麼先人,總在這附近轉悠,看著精神也不大好。”
清虛道長不贊同的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失分量:“莫要背後議論香客,來道觀之人,或有所求,或有所惑,皆是因緣。旁人看不透的事,不妄言,便是修行的第一步。”
小道童連忙低下頭,拱了拱手:“弟子記住了。”
他安靜退後半步,不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戚姝亦收回了目光,跟著清虛道長繼續往前走。
她向來不好奇旁人的事,因而沒有再去想方纔那個躲閃的身影。
可走出幾步後,她隱約覺得有視線黏在自己的後背。
她覺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停步回頭。
視野裡是空蕩蕩的月洞門,花木在日光裡安靜地立著,瞧不見人影了。
清虛道長隨之駐足,側頭問:“王妃?”
戚姝無礙搖頭,再次邁步,將那一點異樣的感覺留在身後。
當下,接回母親的牌位最是重要,旁的,都不必分心去看。
月洞門的另一側,有一叢枝葉厚實的冬青,正好能藏住一個人。
藏著的,正是戚莞寧。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衣裙,料子不算差,卻已有些發皺,像是沒來得及換,又像是無人替她打點這些。
她死死攥著一根枝條,指節泛白,細枝上的葉片被她捏得捲了邊。
她認出那道身影了。
是戚姝。
是把她害成這副模樣的戚姝!
不久,丫鬟麵色發白的跑過來,小聲道:“夫人,奴婢打聽清楚了,王妃今兒不是來上香的,是來接她母親牌位回王府的。”
戚莞寧將手中的冬青枝條抓得更緊了,滿眸不可置信,又透出嫉恨來。
她當然知道戚姝生母的牌位在這供奉殿裏,這便是她近來常來仙雲觀的緣由。
她以為戚姝隻是來祭拜上香的,沒想到竟是來接牌位回府的!
那攝政王竟願意為了她,在王府祠堂裡供奉嶽母?!
這如何可能?!
丫鬟又道:“聽說是王爺陪著一道來的……”
戚莞寧指下一用力,那根枝條“啪”地一聲折斷了。
不僅供奉嶽母,還親自陪同一道來迎?
戚姝憑何過得這般好?
而她在國公府受盡冷眼,母親尚在獄中,父親一蹶不振,辰宴哥已經離京去了西北……
她真的好恨啊!
丫鬟被她這副模樣嚇到了,又急著勸道:“夫人,咱們還是趕緊走吧,莫要同王妃打照麵了,當心身子啊……”
國公府上下皆知世子夫人的精神已不大對了。
國公爺隻在意她腹中血脈,旁的壓根不管。
若今日再同王妃起了衝突,受個刺激,傷了腹中胎兒,那便什麼都完了。
戚莞寧卻是往戚姝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揪下一片冬青葉,捏在指尖碾碎了,陰惻惻的笑了笑:“走?為何要走?這麼好的機會我不走。”
她扯著那根斷枝,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那叢冬青說話,“我不會讓你過好日子的……我不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丫鬟脊背發涼,小碎步往後挪了挪:“夫人,咱們回府吧……”
戚莞寧扯著冬青枝條,不滿丫鬟的後退,朝她抽去:“你跑什麼?”
“奴婢不敢……”
“走近些,我有事吩咐你。”
供奉殿。
供案上擺放著戚姝母親的牌位,香爐裡還殘留著幾柱未燃盡的香根。
清虛道長在供案旁站定,朝戚姝道:“王妃請上香,待時辰到了,我會誦一段安位經文,待經文誦畢,牌位便可請下了。”
戚姝表示瞭然的點頭:“有勞道長。”
她走到供案前,取了線香,在燭火上引燃,將香舉至眉心,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虔誠的叩拜後,清虛道長誦經的聲音響起。
她閉目,在心中安靜與母親對話。
【娘,我沒有嫁給顧辰宴,可我知道,你在天有靈,也不會怪我。】
【因為我知道你替我定下和顧家的婚事,隻是想我過得好。】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如今嫁的這個人,比我從前敢想的要好太多,娘,你不必再牽掛我。】
【以後,我們都有容身之所。】
……
……
經文誦完了。
清虛道長收了聲,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戚姝緩緩睜開眼,正要朝牌位叩最後一個頭,餘光裡卻忽然多了一道玄色的衣角。
她微微一怔,側頭看去,便見鄔序不知何時跪在了她身側。
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日光從她身後透過來,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清晰分明。
他沒有看她,隻是望著供案上的牌位,沉聲道:“嶽母在上,小婿鄔序,今日陪姝兒來接你回府。”
戚姝眼睫輕顫,隻覺得此刻,日光全撒在他的身上,為他鍍著一層柔光。
心跳好像漏了半拍,但很快,理智在叫停。
他很好,但她不可以生出非分之想。
他警告過她的,不要忘記他們為何成婚。
他厭噁心思都花在他身上,滿腦子情愛的妻子。
她好不容易得來了的安穩順遂,可不能毀在自己手上。
鄔序忽然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緣何一直盯著我?”
戚姝垂眸,遮住那一閃而過的悸動,再抬眼時,已一切如常:“我隻是忽然想起,王爺初見我那日,我曾在呂祖殿求了一支姻緣簽,之前一直覺得不準,今日恍然,原是我解錯了。”
“好籤?”
“嗯。”戚姝莞爾,“上上籤。”
當日是因顧辰宴而求。
今日看來,他才她的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