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半點不似隨口一提的模樣,不言不語地望著陸恆,很是堅持。
陸恆有些燙嘴的喚道:“表姐夫。”
鄔序頷首,探眸看向門口,不經意地問:“怎麼不見秦大夫?”
陸恆回道:“書禾哥有些藥材要理,似是在做些緊急要用的藥物,已經忙活了一上午了,水都沒喝。”
宋敏生怕陸恆在鄔序麵前失言,趕忙笑著接過話頭,對他說道:“你去地窖把那壇桂花釀取出來,我親自下廚做道醉蟹,慶一慶今夜的團圓。”
蟹是秋日時令,中秋前後蟹膏正滿,入壇用桂花釀醃製,蒸出來帶著酒香與桂花的清甜,是她每年中秋的拿手菜。
陸恆點頭,又拉了拉戚姝:“表姐,你同我一道去吧,我們正好說說話。”
戚姝下意識地看向鄔序,見他正聽姨父低語。
姨父麵色端肅,想來是在商討要事。
她便沒有出聲打擾,吩咐南枝先隨姨母去後廚搭把手,自己起身同陸恆一道取酒去了。
一路上,陸恆的嘴便沒停過。
“乞巧節那夜,我真以為我要死了。”
他邊走邊比劃,“這一個月,我迷迷糊糊的,有時睜不開眼,可意識是醒著的,能聽見我娘哭,也能聽見你跟我說話,我恨不能馬上睜眼應你們一聲,偏生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哎,要不是書禾哥,我這條命怕是撿不回來了,真沒想到他如今這般厲害!表姐,你也覺得書禾哥厲害,纔好一陣沒來府上看我吧?”
一直安靜聽著的戚姝終於開口:“秦大夫確是你的救命恩人,但若沒有王爺命太醫院的人護住你心脈,又快馬加鞭派人去淩雲穀請他過來,你未必撐得到他施針。”
鄔序做的不比旁人少,但他從不聲張,她不想他的付出被人無視。
陸恆連連點頭,湊近半步:“我曉得,我剛醒那日謝過王爺……哦不,謝過表姐夫了!”
這稱呼也就喊第一聲時有些惶恐喚不出口,畢竟在他眼裏,王爺威儀沉沉。
喊第二聲時,心裏莫名生出些底氣。
再喚時,已經非常順口了:“表姐,表姐夫抓著毒害我的歹人沒?”
戚姝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進展,想來是快了。”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了地窖口。
陸恆彎腰鑽進去取酒,戚姝便站在窖口等著。
不多時他抱著一壇桂花釀出來,遞到她手裏。
戚姝接過酒罈,正要開口,陸恆忽地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前些年我在後院牆根底下埋了一壇酒,本是想著等你嫁給顧——”
他倏地止聲。
顧辰宴出征那年,他聽聞旁人會為女兒埋酒,怕她出嫁時沒有,便幫她埋了一壇。
他清了清嗓子,飛快地跳開了話頭:“今日好日子,我這就去挖出來,一會兒給表姐夫和書禾哥都嘗嘗!”
戚姝看他這興沖沖的模樣,也不阻攔,隻伸手接過他懷裏的桂花釀:“你自個兒去挖吧,我把這壇送去給姨母,免得耽擱了她做醉蟹。”
她端穩酒罈,轉身往後廚方向走去。
手裏的酒罈微微發沉,她走得不快,拐過迴廊時,見廊下站著一個人。
是秦書禾。
戚姝步子微頓,隔著半丈遠的距離停下來,朝他微微頷首:“秦大夫。”
既然鄔序已經找過他,她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一句“秦大夫”,他定然明白,她是何意思。
她對他沒有嫌隙,幼年那份照拂她也一直記著,不願也不想同他交惡。
秦書禾站在原地,沉默看她。
戚姝麵色不變,淡聲:“我去後廚給姨母送酒了。”
語罷,抬步欲走。
秦書禾沒有讓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罈上,反而上前一步:“酒沉,我幫你?”
戚姝側身避開,語氣稍稍冷了些許:“不沉,不勞煩。”
秦書禾沒有再往前,和她保持著距離,直直地看著她:“你說八歲時說的話不作數,那我現下問你,你還想去淩雲穀嗎?”
戚姝額角直跳,深呼吸後,緩聲開口:“我已嫁做人婦,餘生若無病痛,便不會踏入淩雲穀半步。”
不管他到底是何緣由,不住邀她去淩雲穀。
她這回答,足夠清晰明瞭了。
秦書禾不繞彎子,直言道:“我已經知道你為何沒嫁顧辰宴,也知道你為何成了王妃,你和王爺非是兩情相悅,若有朝一日,你在京城過得不開心,淩雲穀永遠有你的容身之處。”
他眉目間坦坦蕩蕩,是山穀裡長出來的那種直來直去的認真。
他隨祖父避世,對世俗的禮教條框生疏,卻從未想過要給她添麻煩。
戚姝心頭思緒翻湧。
他從何知道這些?
是鄔序同他說的嗎?
但他眉目確實沒有惡意,神色和幼時給她遞甘草片時,一般無二。
她收斂了些故作的疏離冷淡,也很真誠的回道:“是,我與王爺成婚,同情愛無關,但我所求,從來都是安穩順遂的日子,我要的不是相愛,是相持,王爺待我很好,我已是得償所願,京城很好,王府很好,我會好好珍惜。”
秦書禾沉默片刻,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銅製的令牌,紋路古樸,邊緣磨得光滑。
他遞到她麵前:“十一年前,祖父醫好先太子後,先帝賜了秦家一枚‘承恩令’,持此令者,可向當朝天子求一件事,祖父臨終前將它留給了我。”
“你拿著,若他有一天對你不好了,你想離開他,拿這個去求皇上。”
戚姝後退一步,拒絕道:“這般貴重,我不能要。”
秦書禾沒有強塞給她,隻是放在一側的石欄上:“再過不久我便要回淩雲穀了,我留著也沒用,淩雲穀用不上這個,你若不想要,扔了便是。”
末了,又口吻生硬,透著些耐煩的說:“要不是你小時候幫過我,我才懶得管你。”
戚姝哽住了。
……她小時候幫過他嗎?
她一頭霧水,和他當初質問她為何食言一般困惑。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問問他,自己小時候幫過他什麼,卻見他是鐵了心要把令牌撇下,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大步離開,一下也不回頭。
戚姝還抱著壇酒,追是不好追的。
可這令牌這般貴重,擱在石欄上置之不理,也不妥當。
被他誤會她收下了,又或是被府裡其餘人撿到,隻怕都是麻煩。
她躊躇了一瞬,還是走到石欄邊,彎腰拾起那枚銅令,收進袖中。
秦書禾那副犟脾氣,當麵還給他怕是行不通,不如回頭交給姨母,由她代為轉交。
她端穩酒罈,不再停留,繼續往後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