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釘在車轅上,第二支緊隨其後,擦過車窗,割斷了一角車簾。
“王妃!當心!”
“快護王妃!”
南枝與方嬤嬤驚慌圍護在戚姝身前,車夫猛地勒韁,馬匹受驚嘶鳴,車廂劇烈一晃,戚姝整個人被甩向車壁,她用力抓著坐墊,穩住身形,保持鎮定。
這從仙雲觀回城的路上,當真是兇險萬分。
她竟又遇上歹人了。
隻是看今日這架勢,不再是普通山賊了。
她試圖通過因晃動而飛掀的車窗簾,看看外邊的動靜。
這一回,是誰要殺她?
隻見數道黑影從林中掠出,動作極快,箭聲停了。
幾聲沉悶的響動後,追逐的人影漸遠,消失在林野間。
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非她這個不習武的普通人能捕捉。
看起來,是那些從林中竄出來的黑影,解決了朝她射箭的人。
其中一人未去追擊,轉身朝馬車走來。
戚姝心口一緊。
雖見他收了武器,她仍做好了同上回麵對山賊一樣的準備。
也不知來者是敵是友,千萬別剛遇狼又遭虎。
那人在離馬車還有一丈遠的位置單膝跪地:“屬下來遲,王妃受驚。”
戚姝見他這態度和稱呼,帶著幾分訝然地問:“……你們是王爺的人?”
她下意識地,有些期盼地探頭尋視車外:“王爺來了?”
男人垂首恭敬回道:“屬下不知王爺在何處,屬下是王妃的人。”
戚姝不解看他:“我的人?”
她怎麼不認得他?
“屬下自上月八日,便被王爺派來保護王妃,屬下是王妃的暗衛,自是王妃的人。”
戚姝一怔,乞巧節那夜,鄔序見她傷了脖頸與手腕後的話,在耳邊回蕩。
——“怪我。”
——“我會挑幾個身手利落的護衛,日後護你出行。”
她都已記不得這些話,他卻在第二日便派了暗衛,暗中護她安全。
他到底還默默為她做了多少事?
半響不見戚姝有所反應,暗衛擔心她在質疑自己的身份,便又從腰部掏出一塊令牌,雙手奉上:“這是屬下的令牌,還請王妃過目。”
車夫跳下馬車,取了令牌,遞給車上的戚姝。
戚姝驗過令牌,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青柏。”
“王爺派給我的暗衛,除了你還是誰?”
“還有一人,名喚青鬆。”青柏回道:“屬下二人,平日裏會暗中護著王妃,不近身,不露麵,不會擾了王妃的日常,除非王妃遇險,否則絕不會現身。”
戚姝心道難怪他們已護她一月,她半點未察,若非今日遇險,還不知何日才會知曉鄔序的用心安排。
她想了想,又問:“若我有事想尋你們,可行?”
他們是隻受命保護她,還是可聽她差遣?
青柏自腰間取出一枚小巧的銀哨,雙手奉上,“王妃若有吩咐,隻管吹響此哨。”
戚姝便將令牌交於車夫,遞還青柏,再取來他手中的銀哨。
她接過那枚銀哨,捏在指尖看了看,隨即收妥:“你可知剛剛放箭之人是受誰指使?”
青柏搖頭:“青鬆已去追了,待擒住那人,當能問出些眉目。”
戚姝便不再多問了。
有驚無險,再次啟程,知曉有青柏青鬆的存在,她心裏安定了許多。
隻是到底是誰要取她性命,又知曉她今日的行蹤?
難道是戚成風?
給她送信,讓她去取母親的牌位,是誘她出府?
而不在侯府動手,是怕她在侯府出事,他難脫乾係,所以便派人尾隨,在京郊動手?
可若是如此,青柏青鬆應該早就發現這個人了。
她一時理不清思緒,隻能等青鬆抓到那個射箭者,看有沒有別的線索了。
不過倒應了清虛道長不久前說的那句“看似坎坷處,往往柳暗花明”。
她又再一次,化險為夷了。
戚姝回道王府時,已是午時。
下馬車的頭一件事,是問門房:“王爺可回來了?”
“回王妃,王爺還未曾回府呢。”
戚姝表示瞭然的點點頭,用過午飯後,便回屋小憩去了。
這一上午,去了侯府,又跑了趟仙雲觀,著實疲憊,加之昨夜幾乎沒怎麼閤眼,睏意早已漫上來。
她躺下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將醒未醒間,聽到些極輕的動靜,她眼皮動了動,醒了過來。
朦朦朧朧的視野裡,看到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意識到是鄔序,她驟然清醒,撐床起身,一開口,嗓音帶著剛醒的軟糯:“王爺回來了?”
鄔序輕“嗯”,邁步走近:“吵醒你了?”
他換了身乾淨的常服,發梢還帶著未乾透的潮意,隨著他的走近,皂角清氣的流動。
顯然,他是剛沐浴完。
戚姝搖頭:“沒有,我自己睡醒了。”
她揉了揉眼,試圖讓視線最快恢復清明,好看清楚他的神色,推敲他昨夜要辦的事,是否順利。
鄔序在床沿坐下,先她一步的打量著她,問:“可有受傷?”
戚姝一聽,便知他已知曉她上午在京郊遭遇箭襲的事,再次搖頭,忙緊聲問道:“青鬆抓到那人了?他是受誰指使?”
“他自盡了,暫無線索。”鄔序沉聲叮囑:“近期不要隨意出城。”
暗殺失敗立刻自盡,這種死士行為,足夠說明背後之人不簡單。
可不是像之前,沈氏母女買通山賊那樣簡單。
便是有暗衛跟隨,郊區亦是兇險。
“曉得了。”戚姝應聲後,又順勢接過話頭道:“我不是無故出城,今晨鎮西侯遣人來信,說我母親不配受他侯府香火,要毀我母親牌位,我去了趟侯府,不敢貿然將牌位帶回王府,便先送去仙雲觀寄奉。”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抬眸看他,聲音放低了幾分,“妾身曉得王府沒有祠堂,供奉我母親牌位亦不合禮製,但還是想問王爺一句,可否允妾身在府中尋一處清凈屋子,設一間小祠堂?”
“不過王爺若覺不妥,妾身便按時去道觀看望母親,也是一樣的。”
她說完,便一派溫順模樣等他回答。
口吻平靜,沒有半點催促與委屈。
他便是不允,她亦理解遵從,不會也不可能去埋怨。
鄔序開口道:“這宅子,是先帝賜的,我住進來時倉促,許多地方都空著,這些年也無暇去打理,你若想收拾一間出來,自己看著辦便是,不必來問我。”
他語氣平常,沒有半點允她恩惠的意味。
戚姝自然欣喜,眼眸裡沁著感激,正要應聲,又想起什麼,便多問了一句:“那王爺先人的牌位,可有指定安放的方位?”
他方纔說了,是太忙,無暇設定祠堂。
她若著手建了祠堂,自不可能隻供奉她母親的牌位。
這裏是王府,是鄔家。
隻是從未聽他提過父母家人,便謹慎用了“先人”二字。
然而話音一落,她隻覺得周遭溫度驟降。
他麵色沒甚起伏,眉眼卻無聲無息地覆上寒冰。
再開口,聲音是說不出的低冷:“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