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不料秦書禾話頭轉得比她還快,略想了想,平靜地回:“世子不是良人,有幸做了王妃。”
他在陸家也住了八日,今日忽然問起,想來對她的境況已有所耳聞。
既如此,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隻是若要和他細說,卻也無甚必要。
一句話,既是實情,亦是她的心境。
秦書禾目不轉睛地看她:“為何不來淩雲穀?”
他聲音緊了緊,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定,又道:“你說過的,當不成世子夫人,便來淩雲穀。”
戚姝古怪看他,她覺得自己不曾說過這樣的話,質疑他是否記錯了。
可他眉眼實在太過篤定,那神色不似作偽,令她忍不住懷疑起自己,便又將記憶細細翻了一遍。
十一年前的初冬,沈惠蘭已經是第三回派人來陸府接她回侯府。
那嬤嬤揣手立在院子裏,說不出的趾高氣昂:“大娘子又不是孤女,焉能一直住在姨母府上?傳出去,旁人指定要編排我家夫人苛待,哎,繼母難當,姨夫人何必為難我家夫人?再說,萬一有人編排到姨夫人身上,姨夫人想必也不會好過,更會累及陸大人名聲與仕途啊。”
姨母氣急要開罵,她伸手拉住了姨母的袖子,仰起臉,軟糯糯地說了一句:“姨母,姝兒想回家了。”
她當然不是想回侯府,不過是被那嬤嬤的話嚇住了。
這世上唯有姨父一家疼她,她怎麼能害他們。
姨母紅著眼眶替她收拾行囊,來時兩手空空,走時卻恨不得把能帶的都給她塞上。
她站在門邊,攥著袖口,卻不敢哭。
秦書禾不以為然地說:“你不想走,那就留下來。”
她搖頭,聲音很低:“我不可以一直住在這。”
“那你要和我一起去淩雲穀嗎?”他很認真地說:“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她一臉迷茫地問:“淩雲穀是什麼地方?”
“我家。”他想了想,說:“有山,有霧,有很多很多藥草,春天開滿了白色的花,冬天會下很大的雪,雪落下來的時候,整座山穀都是安靜的。”
她聽著他的描述去勾勒淩雲穀,真誠誇讚:“那一定很美。”
“那你來嗎?”
“我去不了,我是小孩。”
“長大來。”
她搖頭:“長大了,我會嫁給世子,當世子夫人,要住到國公府的。”
“哦。”
她看他失落地沉默,有些不忍心,便又說:“如果長大後,我沒有嫁給世子,便去淩雲穀找你玩。”
“好。”
戚姝從回憶裡抽身,恍然大悟後,麵色也愈發古怪,試探地確認:“所以,這便是你先前說的,我食言的事?”
這未免太過荒謬。
誰會將一個八歲孩子的話,當做誓言?
秦書禾點頭,頗有些執著地追問:“既你沒有嫁入國公府,為何不來淩雲穀?”
其實裝有福福貓毛的暖手囊,他不止做了一個。
這十一年,他攢了很多貓毛,也做很多物件。
他偶爾會出穀去給人看診,順道尋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打聽一兩句,戚侯家的大娘子,可與顧家世子成婚了。
行商們搖頭:“世子出征在外,哪會成婚?”
他便想著,那她便是還沒有嫁。
於是下一個貓毛物什,便又做得用心了些。
福福死掉那天,他將它埋在屋前樹下,心裏想著,她走得太慢了,可他答應過祖父,除非恩人來信,不得離穀。
不然,他就可以入京找她了。
很快,他等來了恩人的來信,卻也等來了,她嫁入王府的訊息。
確是她食言了。
他自是氣惱,若非知曉她沒有忘記福福,這些話,他或許不會再問出口了。
戚姝一時無言以對。
她萬萬沒有想到,他記了十一年的,竟是她八歲那年一句隨口的安慰。
想來也是因為在淩雲穀,隻他和祖父相依為命,再無旁的玩伴,才會如此記掛她這個幼年的玩伴。
但要去較真她八歲時的話,實在荒唐。
她斟酌著措辭,委婉地暗示,希望他能理智清醒一些:“孩童時說的話,哪裏做得了數?”
秦書禾無聲看著她,抬步朝她走來。
戚姝莫名覺得有幾分發怵,不自在地往窗邊退兩步,想離他遠一些,又道:“但你若因此氣悶,我亦能理解,願同你……”
道歉的話尚未說出口,因手臂不小心碰倒了桌角一隻小瓷瓶,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想去抓扶,但慢了一步,瓶子滾落在地,碎成幾片,裏麵的藥膏洇了一地。
她隻當這些是秦書禾為陸恆準備的藥物,懊惱地蹲地收拾,儘力挽救:“對不住,怕是要勞你重新給阿恆配一瓶了。”
“起來。”秦書禾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別劃了手,這不是我的葯。”
戚姝避開他的手,有些迷茫。
那她打碎的是什麼?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宋敏抬步邁進來,見狀怔了下:“這是怎麼了?”
戚姝蹲地收拾著碎瓷片,秦書禾麵色沉沉。
這畫麵,好似兩人剛爭吵動手了一番。
但這念想,發生在麵前這兩孩子身上,也夠匪夷所思。
戚姝抬起頭,手裏還捏著一片碎瓷,解釋道:“姨母,我好似不小心摔碎了阿恆的葯。”
宋敏聞言湊近辨認了一眼,鬆了口氣地安撫道:“不礙事,那葯原是乞巧那日,那大夫開給他消疹的葯,如今也用不上了。”
她伸手去扶戚姝:“你快些起來,莫紮了手,南枝呢?你今日出門沒帶那丫頭麼,這裏一會我喚人來收拾便成了。”
戚姝這才安心隨宋敏起身:“我命南枝打水去了,姨母送走禮部侍郎夫人了?”
宋敏點頭,往桌邊走,隨口嘀咕了句:“這張氏登門探病,送了好些禮品,但我總覺得沒安好心,應付幾句便把她送走了。”
“姨母為何這樣說?”
“張氏同何氏乃是同鄉,往來甚是密切,還當我不知呢。”宋敏說著,見戚姝一臉迷茫,便解釋了一句,“何氏是吏部侍郎夫人,便是那沈惠蘭的嫂嫂,你說這一丘之貉,登門能有什麼好心?”
戚姝麵色一凜:“姨母,若我沒記錯,何氏似是南方人?”
“是,張氏亦是南方人,怎麼了嗎?”
“書禾不是說,那胡椒裡摻了南方做飯時愛用的茱萸粉嗎?”戚姝緊聲,“姨母,快些將張氏所送禮品查驗一番。”
語罷,她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麻。
下意識的抬手低頭,指尖開始泛紅,麻意正沿著指腹慢慢往上爬。
秦書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探指按上她的脈門,皺眉沉聲:“你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