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戚姝午後去了陸府。
一般這個時辰,宋敏都在陸恆房裏,替他擦手擦臉,同他說說話,幫他按摩下手腳。
她入門後,便徑直往後院陸恆的廂房去了。
沿著廊道拐過一叢木槿,臨近陸恆房門口,遠遠便瞥見秦書禾立在廊下,身側攤著一麵竹篩,正低頭翻弄著什麼。
日光從簷角斜斜地落下來,照著他垂眼翻曬藥材的模樣。
眼前的人,同記憶裡的小男孩重疊,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此情此景和小時候,一般無二。
許是聽見的聲響,他抬眼看過來,同她的視線對個正著。
戚姝步子微頓,隨後噙著得體的淺笑走上前去。
他就在陸恆門口曬葯,她總不能視而不見,繞過他徑直入屋。
她在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像小時候那樣看了一眼竹篩裡的東西,隨口問道:“這是在曬什麼?”
秦書禾手上動作未停:“黃芪、黨參,還有幾味溫補的藥材。”
他說著,從竹篩邊角拈起一小片薄薄的乾片,遞向她,“含一片,試試。”
戚姝無奈地瞅了一眼那片葯:“……我沒有生病,不必吃藥。”
故人是半點沒變,可她變了。
誰會沒事替人“試藥”?
秦書禾的手沒有收回去:“補氣的,不是治病的。”
戚姝還是搖頭:“承蒙掛記,我幼時體弱,如今身子卻很康健。”
小時候因為侯府虧待,確實常常生病,這些年多虧了姨母細心的調理,她已經很少抱恙了。
嫁入王府後,吃穿用度都甚是講究,她自認身子不虛。
秦書禾將乾片放回竹篩,又打量了下她的麵色,開口道:“手來。”
“……?”
“診脈。”
戚姝猶豫了一瞬,便將手腕擱在竹篩邊上:“有勞。”
讓他診個脈也好,省得他總以為自己還跟幼年一樣體虛。
秦書禾垂眼,伸出兩指,輕輕搭在她腕上,認真且專註。
診了片刻,他收回手:“是比小時候好些,卻也稱不上康健。”
戚姝有些無言,在心口默默嘆了口氣。
靜候在她身後的方嬤嬤有些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大夫,我家王妃身子有何不妥?”
戚姝虛攔了方嬤嬤一把,沖她搖頭,示意她不必再問,不欲在這話頭上多費時間,也覺得已經做足了場麵的寒暄,便開口道:“我先進去看看姨母與阿恆。”
她不覺得自己的身子有甚需要醫治的毛病,近來她看了兩回診,一次是中了薑玉蕊下的毒,一次是顧辰宴乞巧節河邊糾纏所受的傷,兩回大夫都沒說她身子有甚別的問題,那便是無事的。
在秦書禾眼裏,體寒也是毛病,但對她而言,卻細微得不值一提。
戚姝邁入屋內。
“姨母。”她喚了聲,不見屋內有輪值的太醫,隨即詢問道:“太醫們呢?”
宋敏邊捏帕給陸恆擦臉,邊回道:“有書禾在,便讓太醫們回宮復命了。”
能讓三位太醫在陸府輪值二十來日,已是不敢想的恩典了。
戚姝瞭然,湊到宋敏身旁坐下,替她搭把手換帕遞帕。
宋敏低聲問道:“昨日那調料鋪子,王爺可查出什麼了?”
戚姝搖頭,安撫道:“王爺習慣查清所有在一併定論公示,姨母隻管靜候便是。”
他既說了交由他來查,便一定會辦妥當。
宋敏點點頭,不再多問了。
未多久,秦書禾收了竹篩進來,兀自在角落的桌案上搗弄藥材葯具。
宋敏側目看他,關心道:“你且歇歇吧,從上午忙到現在,一刻也不曾停。”
“不累。”秦書禾動作未停,頭也沒抬:“在淩雲穀,我每日要做的,比這多得多。”
“沒人給你搭把手麼?”宋敏有些不敢置信地試探問道:“淩雲穀隻你一人麼?”
“嗯,祖父去世後,便隻剩我一人。”
屋子裏靜謐了幾息。
宋敏同戚姝交換了下眼神,很是心疼。
昨日聽寧默說了,秦止崖三年前便去世了。
也就是秦書禾自十七歲起,便獨居在淩雲穀。
宋敏欲言又止,想安慰又怕勾起他傷心的回憶,一番糾結後,心疼嘆息道:“那得多孤寂啊……你若是願意,這陸府你想住多久都行。”
秦書禾低頭繼續搗葯,沒回應她的邀約,隻是回道:“不孤寂,有貓陪著。”
戚姝微怔,帶著幾分期待地問:“是福福嗎?”
福福便是十一年前,他們一起救過的小貓。
準確的說,是她發現,他治好,而她餵養過一段時日的小貓。
那時候的她,不過八歲,人微言輕,在侯府,想保全自己都很艱辛,根本護不住福福。
所以即便再不捨,直到離開陸家回侯府的那天,她都沒說要帶福福走。
她若帶福福回侯府,還不知會害它遭受戚莞寧怎樣的折磨。
後來她再沒有見過福福,黯然神傷過,卻也一句沒有問出口。
怕聽到不好的結果,更怕姨母覺得她在問責。
秦書禾抬眼看她:“你還記得它?”
戚姝連連點頭,一貫沉靜的眼眸,閃爍著欣喜:“你帶福福去淩雲穀了?”
“嗯。”
“太好了,我還以為它十一年前就……福福現下如何了?這般年歲,可還能爬樹?也不知若還能再見,它還會不會記得我呢。”
秦書禾等她激動說完,才開口道:“兩個月前,死了。”
戚姝的笑容凝在嘴角。
那些失而復得的欣喜還未被消化又被洶湧而來的悲傷吞沒。
她垂眼,聲音很輕:“……這樣啊。”
牆角搗葯的聲音又繼續響了起來,幾息沉默後,秦書禾的聲音響起:“如果你早點來淩雲穀,它見到你,會想起你的。”
戚姝眼睫微顫。
是嗎?
其實不記得她也沒關係的。
福福,來生要健康平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