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漫不經心的抬眸看向戚姝,不著情緒地問:“不舒服?”
仍有些懵怔的戚姝搖頭:“沒有。”
她知他在困惑什麼,補了一句:“我並未請秦大夫診脈。”
這話亦是說給秦書禾聽的,她同樣不解。
秦書禾仍舊低著頭撥弄匣中的樣底,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小時候的事了。”
戚姝哽住。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將十一年的光景,說得好似是昨日發生的事?
她有些頭疼,一想到他先前指控她“食言”時的神情,她斟酌著用詞說道:“勞秦大夫記掛,隻是一晃十一年,我如今身子比幼年康健。”
秦書禾沒再說話,從藥箱裏取出了銀針,認真查驗樣底。
鄔序垂眸,亦不言語,兀自端過茶盞,淺嘗了一口這老君眉。
一陣查驗後,秦書禾拿起那瓶胡椒,開口道:“沒有查出生附子,但這胡椒裡,混有茱萸粉。”
陸丘知聞言麵色一沉,立刻吩咐廳門口候著的家丁:“去把後廚掌勺的劉婆子叫過來。”
家丁應聲,正要抬步去後廚,鄔序放下茶盞,開口道:“把府上負責採買的人也一併帶過來吧。”
掌勺的人未必能知曉這調料的來處,唯有採買的人最清楚。
陸丘知會意,吩咐家丁一併喚來。
不多時,劉婆子和一個五十來歲、身形乾瘦的漢子一前一後進了花廳。
劉婆子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是正在忙活便被叫過來了,一進門便不安地搓著手。
陸丘知沒有繞彎子,指著那瓶胡椒問道:“劉婆子,阿恆起疹子那日,你可在他吃食裡用過這調料?”
劉婆子湊近嗅了嗅,又細細看了一番,回憶了片刻,點頭回道:“用過的。老爺可是疑心公子起疹與這胡椒有關?應當不會,公子退熱後胃口一直不大好,夫人吩咐奴婢做些開胃的吃食,那幾日便多擱了些胡椒提味,倒不是起疹那日才加的。”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不過公子發疹那日恰逢乞巧,奴婢記得很清楚,那日剛好換了一瓶新胡椒。新開封的,絕不會是壞的。”
陸丘知聽著,麵色凝重,沒有出聲。
用了新換的,那日便發疹,這胡椒裡果然有茱萸粉。
劉婆子心下一慌。
公子乞巧節中毒病危,是陸府上下皆知的。
現下被老爺喊來問話,難不成是疑心她?
她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老爺明鑒啊!奴婢在陸府做了十幾年,看著公子從小長大,怎麼可能會毒害他?!奴婢可以對天發誓,絕未對……”
“好了。”陸丘知擺擺手,語氣還算溫和,“你別急,沒人說是你下的毒,叫你過來,是想問問阿恆有沒有食用這調料,這調料又來自何處。”
語罷看向負責採買的漢子,問道:“這胡椒是在哪家鋪子買的?”
採買的漢子連忙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雙手遞上:“老爺,這是採買單子,這胡椒是在城西‘福源南北貨’買的。小的在陸府採買十幾年,一直都是固定的幾家鋪子,從不敢貪便宜換地方,更不敢拿府上的吃食開玩笑。”
他說著,也跪了下來,“小的對天發誓,絕沒有往吃食裡動過手腳!”
陸丘知接過來,看了一眼,便又恭敬呈給鄔序:“還請王爺過目。”
既是鄔序點明要看的東西,指不定能瞧出些旁人看不見眉目。
鄔序接過垂眸,目光掃了一眼鋪名,抬眼詢問陸丘知:“可否謄抄一份予我?”
他徐聲道明緣由:“陸府的人若出麵查問,隻怕會打草驚蛇,反倒讓真兇警覺。我的人手在暗處行事,穩妥些,此事便交予我來查罷。”
陸丘知怎會不明白,他沒有猶豫,拱手回道:“王爺不必費功夫謄抄,隻管拿去用便是。”
鄔序略一頷首,沒有推拒,隻道:“待查完後,定無損歸還。”
陸丘知拱手:“有勞王爺。”
鄔序遞給寧默,不再多言。
這時宋敏從後院過來,看見鄔序與陸丘知尚不意外,給鄔序見了禮,瞅見劉婆子立在一旁,訝然道:“這個時辰你不在後廚忙活,怎地在這?”
她忙看向陸丘知:“可是出甚事了?”
陸丘知便簡要概述了下來龍去脈。
他一說完,秦書禾忽地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朝宋敏行了個禮:“方纔急著替陸恆解毒,失禮於師娘,請師母見諒。”
先前他是一個多餘的字眼都未說,也未給宋敏行禮。
戚姝側目望著秦書禾。
隻覺得他此刻的模樣,與剛到陸府時判若兩人。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隱隱約約總覺得,他先前的冷漠孤僻裡,是帶著幾分對她的惱怒的。
難道說,他先前那副一個字不願多說的樣子,全是因為惱她“食言”?
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對他許了什麼諾。
她微微蹙眉,垂著眼想得入神。
鄔序的目光不著痕跡的落在戚姝臉上。
她這副模樣,像是在看秦書禾入了神。
他不動聲色,隻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宋敏絲毫沒有察覺鄔序與戚姝之間微妙的氣氛,而是沖秦書禾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能來,便是我陸家的恩人,哪會在意這些虛禮。”
她說著,轉身沖劉婆子道,“劉婆子,趕緊回後廚忙活去,今晚多做幾個拿手菜,給書禾接風。”
他既喚她一聲“師娘”,她便不再生疏喚他“秦大夫”,還似他兒時那般喚他名字。
劉婆子應聲去了。
宋敏又轉向鄔序與戚姝,熱絡道:“正好王爺和姝兒也在,今晚便一道留下用飯吧,人多熱鬧。”
秦書禾也微微側過臉來,目光落在戚姝身上,似是在等她應允。
戚姝還沒來得及開口,鄔序已經站起身來,淡聲歉然道:“今日還些事需得去處理,改日再來府上叨擾。”
語罷,看向戚姝,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溫聲:“姝兒,回家。”
戚姝愕然看他。
這不是他第一次朝她伸手,她頭一回被太後召見時候,他來永寧宮接她,亦是如此。
掌心朝上,等她來握。
但這卻是他一次喚她“姝兒”。
這樣親昵的兩個字,從他清冽的聲線裡落下來,陌生,卻是無可辯駁的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