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散了早朝後,便讓寧默去“請”顧崇遠,因此鄔序和他算是前後腳抵達西偏殿。
鄔序剛落座,顧崇遠便慢悠悠地邁進來了。
那步子有故作的緩慢,彷彿被攝政王召見,並不值得他加快腳步。
進來後,他看向書案後的鄔序,拱手行了個不鹹不淡的禮,一開口,口吻更是傲慢:“王爺召臣來,不知有何要事?”
語罷,也不等鄔序開口,自顧自地在空椅落座。
鄔序不計較顧崇遠的失禮,畢竟這份“傲慢”,在他眼裏,隻是虛張聲勢。
他掀了掀眼皮,也不同其迂迴,直言道:“今早刑部的事,國公可知情?”
顧崇遠麵色如常,似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一句,點頭坦然回道:“臣知道,是臣讓內子去接的。”
鄔序沉聲:“那戚氏犯了謀害攝政王妃的大罪,刑部尚未結案,國公說接就接,是沒把本王放在眼裏?”
顧崇遠沒被這句話壓住,示意宮人給他倒了杯茶,方纔開口:“王爺有所不知,那戚氏腹中已有了我顧家的骨血,她再不是東西,那孩子終究是我顧家的血脈,刑部那地方陰冷潮濕,她一個孕婦待在裏麵,怕是等不到結案,便一屍兩命了。”
他語氣裡添了幾分意味深長,又說:“王爺與王妃新婚燕爾,想必比臣更明白,子嗣一事,馬虎不得。”
要不是戚莞寧懷了顧辰宴的孩子,她是死是活,他顧家的確不會管。
他顧家孫輩,人丁有些單薄,他如今尚無男孫,才會看中戚莞寧肚中的骨肉。
鄔序聽完,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那與本王何乾?”
一句語氣平平的反問,是半點沒想給顧家麵子。
顧崇遠端茶盞的手一頓,到底是不如鄔序沉得住氣,先維持不住平靜,冷哼一聲,壓著火氣地說:“王爺便是再疼王妃,想替王妃出氣,昨夜將犬子踹下河,也該差不多了,那孩子額頭還有傷,大晚上泡了冷水,回來傷口感染,發了熱,還不知要臥榻多久。”
他還沒為他兒子來討個說法,鄔序還好意思揪著戚莞寧那點破事不放。
鄔序似是正等著顧崇遠提起這事一般,靠回椅背:“既然國公提起世子,那本王便一併說說。”
他徐聲道:“昨夜世子在河岸糾纏王妃,致王妃脖頸、手腕多處受傷,有侍女、嬤嬤以及本王為證。再往前數,世子曾在筆墨鋪子當眾冒犯王妃,掌櫃可為證,更早之前,太後召王妃入宮,世子更是在永寧宮偏殿失儀無禮,永寧宮一眾宮人看在眼裏,樁樁件件,豈是泡泡冷河水可抵?”
他直視顧崇遠,聲線沉了幾分,“於國公而言,子嗣事大,於本王而言,王妃的安危,更是大事。”
顧崇遠噎住。
他並非不知道顧辰宴做了些糾纏戚姝的荒唐事,但這事說開了鬧大了,誰都尷尬丟麵,他原以為鄔序不可能會提。
不成想,鄔序竟會挑明問責。
他放下茶盞,冷了冷臉:“那依王爺的意思,打算如何處置犬子?”
不待鄔序開口,他又補了一句:“王爺疼王妃,臣能理解,臣疼兒子,想必王爺也能理解,王爺總要給臣留幾分薄麵,免傷了和氣。”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鄔序道:“顧世子賊心不死,本王不能留他在京。”
顧崇遠眼皮一跳,差點坐不住站起身來,雙手猛拍座椅扶手,已是剋製不住怒氣:“犬子出征兩三年,乃是立了戰功回京,如今回京還不到三月,王爺卻要為了王妃逐他出京城,簡直荒謬,有軍功者尚且被逐,往後誰還肯為朝廷賣命?!”
“王爺衝冠一怒為紅顏也該有限度,莫要寒了萬千將士的心!”
鄔序卻不以為然,半步不讓:“正是念在世子有軍功在身,本王纔在此同國公商議。按大晉律例,當眾糾纏朝廷命婦、致其受傷者,杖八十,流三千裡,若致其聲譽受損者,罪加一等,當處以絞刑。”
“世子所為,人證物證俱全,國公若捨不得他離京,便等著禦史台的判決,替世子收屍。”
顧崇遠猛地站起,怒指鄔序:“你敢!”
寧默見狀,手握劍柄上前。
屋內氣氛冷凝,已是劍拔弩張。
鄔序卻不惱,沉靜看著要跳腳的顧崇遠,挑眉:“你且看本王敢不敢,又能不能做到。”
顧崇遠再次被噎住。
這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或許有強撐唬人的成分,他一劍殺了便是,但說這話的人是鄔序。
先帝還在時,他是軍師,稱得上料事如神、算無遺策,先帝對他甚是看重。
如今朝中六部、地方州府,但凡有些分量的人,多半是他一手提拔或信服於他的人。
他兵馬上雖不如自己,但自己若不起兵,他在朝中肯定會壓自己一頭。
他敢說便敢做,也真的做得到。
顧崇遠攥拳收回手,終究是把囂張的氣焰壓了壓,問:“王爺要將犬子趕去何處?”
他不能拿顧辰宴的命來賭氣,隻能先忍讓。
“西北。”鄔序語氣平平:“那兒風沙大,軍務重,世子便去那領兵吧,什麼時候學會了分寸,什麼時候再回來。”
顧崇遠聽完,生出暗喜。
他早在西北布好了暗線,正愁沒合適的人過去統領,不好圍京逼宮。
鄔序派顧辰宴過去,正中他下懷。
早說是去西北領兵,他都多餘生氣。
他低下頭,像是在衡量,片刻後拱手道:“那便依王爺所言,不過西北路途遙遠,那邊的人事……”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那邊的守將,怕是不認得犬子,還請王爺修書一封,替犬子引薦引薦。”
鄔序將他每一絲神色的轉變都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的頷首:“好。”
因為戚姝,他的確不想在京城再看到顧辰宴。
但讓其去西北,是給顧崇遠的餌。
顧崇遠咬了。
顧崇遠隻覺得機會來了,滿意點頭,拱手要告退。
幾步後,鄔序開口:“且慢。”
顧崇遠停步回身:“王爺還有甚吩咐?”
鄔序漫不經心的繞回最初的話題:“國公看重子嗣,本王可以理解,但戚氏要回顧家待產,須得王妃點頭。”
顧崇遠不解擰眉:“王妃與戚氏姐妹一場,想來也不至於這般計較,放不放人,王爺一句話的事,何必還要過問王妃的意思?”
女人的意見本就不重要,為個女人磨嘰什麼?
鄔序:“戚氏是因謀害王妃入獄,自然得由王妃說了算,王妃若不允,戚氏便不得踏出刑部半步。”
顧崇遠心中譏諷鄔序為個女人昏頭,麵上卻也隻能配合:“臣會讓戚氏備禮,去同王妃賠罪求饒。”
鄔序不予置評,隻是提醒補充道:“世子的事,也同理。”
顧崇遠呼吸一滯。
鄔序徐聲:“他要去西北,也得求王妃原諒,否則,本王依舊會送他去禦史台。”
肯定了顧崇遠要用西北做跳板,他要拿捏他,便輕鬆得多。
屋內靜謐無聲。
顧崇遠臉色陰晴不定,良久後,近乎咬牙切齒道:“王爺在威脅臣?”
鄔序挑眉不語,意思不言而喻。
……是威脅,又如何?
西北的事,他要謀,戚姝的氣,也得出。
否則如何對得起他提親那日的承諾?
無聲的對峙,終是顧崇遠敗下陣來。
他需要西北的機會,便隻能先屈從,把麵子放一放。
“……王爺放心,臣一定讓犬子與戚氏,求得王妃的諒解與原諒。”
鄔序輕“嗯”一聲,不再看他,低頭去看摺子。
顧崇遠臉色一陣紅一陣黑,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卻也隻能硬生生嚥下這口氣,悶聲告退。
他大步走出書房,袖中攥緊的拳指節泛白。
且容鄔序再得意幾日,待西北那邊佈局妥當,等他登臨大寶,必將這些年受的氣,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半個時辰後。
寧默出聲稟告:“王爺,去陸家看診的太醫已經回宮了,王妃與他一道入宮,此刻正往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