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
戚姝一走,薑玉蕊便全然不拿自己當外人了,轉身要往後廚去,說是要去看看葯煎得如何。
宋敏攔了兩回,又不好硬擋,隻得跟了過去,總不能真讓這位太後堂妹一個人在灶間裏忙活。
待葯煎好了,薑玉蕊從忙活的嬤嬤手裏搶過葯碗,沒覺半點不好意思地讓宋敏帶路,說要親自端葯送去給陸恆。
宋敏忙退拒道:“怎好勞煩你,讓嬤嬤送去便是。”
“不麻煩,我人都來了,何況先前在王府養傷時,阿恆也照料過我。”
“那疹子可是會過人的啊……”
“不妨事,大不了幾日不出門便好。”
這一來一回的,宋敏實在拿她沒轍,又不能伸手去搶那碗葯,萬一灑了燙著她,更不好交代,隻能無聲地嘆了口氣,領著薑玉蕊往陸恆屋裏走。
嬤嬤在前,推開了陸恆屋子的門。
宋敏側身讓了讓,薑玉蕊端著熱騰騰地葯邁了進去。
陸恆正靠在床頭看一本雜記,瞟見薑玉蕊,擰眉道:“你怎麼來了?”
“來看望你呀。”薑玉蕊端著葯碗走近,關切問道:“阿恆,你……”
“咳咳咳——”
陸恆聽著她這一聲親昵的“阿恆”,渾身不適,忽然咳了起來。
宋敏忙上前給他拍背順氣,話裏有話地道:“小娘子一片好意,你先把葯喝了,莫辜負人家的心意。她也好安心回去,待久了當心過了病氣。”
薑玉蕊也不惱,好脾氣的順著宋敏的話,把葯往陸恆跟前遞,軟聲道:“阿恆,喝葯。”
陸恆咳得耳根都紅了,抬手也不知是想接還是想擋,手肘擦過碗沿,那碗葯便從幾上斜斜滑落,哐當一聲碎在地上,深褐色的葯汁濺了一地。
薑玉蕊後退一步,裙擺上還是濺了幾滴,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終於染上不悅:“你別不識抬舉!真當我……”想嫁給你嗎?!
後半句話被理智及時攔了回來。
大半個月的禁足加上嬤嬤的教習訓導,她再沒有膽量違逆薑心貞的安排了。
可陸恆半點沒顧及她,彎下腰,一手撐著床沿,像是呼吸不暢似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張著嘴,麵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宋敏趕緊伸手去扶他,觸到他冰涼的手腕時,連聲喚道:“阿恆?阿恆!你可別嚇娘!”
她身子發顫,試圖在他臉上找到些做戲的痕跡。
若是為了趕走薑玉蕊,多少得給她通個氣啊!
可陸恆無力閉上眼,身子沉沉地歪向枕邊。
宋敏低頭,看見他頸間與手腕上那些原本淡淡的紅疹正在飛速擴散,顏色也深了許多。
她猛地回頭,朝門外喊道:“來人,快去找大夫!”
薑玉蕊站在幾步開外,惶恐喃語:“這怎麼可能是起了普通的疹子?他、他這是怎麼了……?”
可宋敏此刻哪裏顧得上她,慌亂抱著陸恆,又吩咐人去知會陸丘知。
薑玉蕊謹慎得退到了門口,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檻,最終還是頓住了。
……她不能就這樣走掉。
她攥了攥袖口,隨即吩咐丫鬟:“速去回稟太後,便說陸小郎君得了急症昏過去了!”
走還是留,由不得她做主。
她隻能等太後堂姐的訊息。
另一邊。
戚姝已經下了薑心貞的畫舫。
她上了小舟,在小舟劃回岸邊的間隙,在夜風裏微微闔了一下眼。
她吹著風,細細回想了著方纔聽聞的那些鄔序的過往。
倒不是神傷,畢竟十年前,鄔序與人花前月下,談婚論嫁的時候,她不過**歲,為此傷心,著實離譜。
但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來他也曾這樣熱烈的愛慕過一個女子。
平常對他長她一輪,並沒有什麼真切的感觸,今夜從太後口中聽聞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他,才體會到他與她之間相差的那些年歲。
她忽然也想看看,他還是少年郎時,是何模樣。
那時的他,大約還不像如今這樣寡言少語,大約也會替人簪花、也會在月下許過什麼。
心裏那點悵然像水波一樣盪開,又像水波一樣悄悄平復。
她想,這大抵便是“恨不生同時”的遺憾,她來得太晚,錯過了他的年少。
小舟靠了岸,方嬤嬤先下,又伸手扶戚姝踏上青石台階。
南枝跟在後麵,細細覷了戚姝一眼,見她在舟上一直闔著眼,想是今夜逛了夜市,又在畫舫上同太後周旋,累著了,便開口請示道:“我去喚馬車過來,嬤嬤陪著王妃在岸邊歇一歇罷。”
馬車停在了長街入口,離這可有些距離。
方嬤嬤見戚姝眉眼裏透著倦意,沖南枝點頭:“你去吧,快去快回。”
戚姝沒阻止,隻是囑咐南枝走路當心些。
夜色已經深了,河邊的遊人漸漸散了一些,好在河麵上仍飄著密密的河燈,同明月一起照亮著周遭。
她朝四周望瞭望,見幾步外有一棵柳樹,樹榦粗壯,垂下的柳絲幾乎拂到水麵,在夜風裏輕輕搖曳,將水麵撥出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
她抬步走到樹下,仰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打算吹風賞月,打發這等人尋車回來的功夫。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快又亂,帶著幾分不穩當的急切,停在幾步開外。
戚姝警惕轉身,方嬤嬤也已側身護到她身前。
幾步外,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燈影裡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盞玉兔形狀的花燈。
燭火照亮出一張額角裹著紗布的熟悉的臉。
是顧辰宴。
他站定在幾步外,手裏的花燈還因他方纔的疾走而晃蕩。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開口道:“你來了。”
戚姝迅速環顧了下四周,又抬頭看了眼柳樹,生出些罵人的衝動。
十六歲那年的乞巧,他出征前,曾在這棵柳樹下,送過她一盞玉兔花燈。
甜言蜜語自然也說過,他說,待他勝仗歸來,便娶她過門。
如今物是人非,她早不會去回憶這些糟心的過往,隻是現下看來,此處,便是他那日在筆墨鋪子時,說的“老地方”。
……誤會大了。
顧辰宴大步朝她走來,花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眼底那點近乎固執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自傍晚便在這柳樹下等了。
等到天色暗下來、河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身邊的人來人往換了好幾撥,她始終沒有出現。
隨侍不久前將他勸走,可走到一半,他回頭看見一艘小舟靠了岸,一個月白色的身影從舟上下來,站到了這棵樹下,他便又跑回來了。
果然是她。
他就知道,那日在筆墨鋪子,她的冷漠心狠,全是惱怒發泄。
戚姝額角直跳,冷眼看他:“我自太後娘娘畫舫下來,偶然在此靠岸,同你無關。”
她將“太後娘娘”四字咬得清清楚楚,試圖碾碎他那不切實際的念想。
好在此處開闊,方嬤嬤也在她身旁,他當不敢似上回那般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