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寂靜,無人敢言。
薑心貞垂首看她,緩聲問道:“哀家既許了你一個心願,自然會允,隻是斷親不是小事,你當真想清楚了?”
戚姝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筆直:“臣婦想得很清楚,自臣婦母親去世後,侯府便無臣婦的容身之處,臣婦從未被侯府善待,侯爺更是不想要臣婦這個女兒,斷親全的不是臣婦一人之願。”
沈惠蘭委屈傷心地從席間而起,紅眼走向戚姝,哽咽道:“姝兒,你這話是從何說起?這些年,我憐你生母早逝,待你視如己出,自認從未虧待過你,我若有半點私心,當初和國公府議親,便該讓莞寧去,怎會讓你與顧世子定親?你若是對我有甚不滿,大可私下同我說,我向你賠不是便是,何必當著滿殿賓客,在皇上與娘娘麵前,口出惡言,摸黑侯府,傷你父親的心啊……”
她說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彷彿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侯夫人當真會邀功,我先前顧世子的婚約,乃是我生母為我定下,與侯夫人有何乾係?”戚姝頓了頓,輕笑道:“侯夫人說自己沒有私心,是以為我不知我之前遭遇的山賊,乃是受你母女二人指使嗎?”
周遭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沈惠蘭臉色刷白,暗叫不好。
山賊那事已過去近三個月,不見戚姝那邊有任何反應,心裏便也覺得她當是不想鬧大,更沒想到,她會在此情此景揭露。
該如何是好?
事發突然,不如抵死不認?
下一瞬,一道身影從男席那邊大步繞過屏風而來。
是戚成風。
他麵色鐵青,怒視戚姝:“你鬧夠了沒有?還嫌近來京中看我侯府笑話的不多嗎?非得讓我顏麵掃地?”
鄔序、陸丘知、顧辰宴,也相繼跟隨而來。
陸丘知幫腔:“侯爺此言差矣,王妃句句屬實有甚不能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侯爺若怕人知曉,當初便不該為。”
宋敏亦起身走過來:“姝兒在侯府受委屈時,不見侯爺出聲,現下她不過是想揭露侯夫人所為,侯爺倒是急了。”
“我戚家的事,論不到你陸家來多嘴!”戚成風大袖一揮,繼續逼近戚姝,“今日是太後生辰,你莫在這發瘋,信口雌黃,丟人現眼!”
沈惠蘭一聽,心裏的底氣便足了幾分,又適時地出聲添了一把火:“王妃若是對我有什麼氣,隻管沖我來,別這樣傷你父親的心……他這幾年身子一直不好,你何苦……”
她攙扶住戚成風,又說:“我知曉太後娘娘看重你,待你親厚,但也不會由著你顛倒黑白,無憑無據的妄言。”
戚姝沒有搭理她,而是轉頭看向戚成風。
這是兩人自侯府決裂後,第一次會麵。
她腦子裏浮現了前半生的種種舊事。
六歲年,她高熱不退,沈惠蘭一句“別過了病氣給侯爺”,他便把她挪去了偏院。
八歲那年,沈惠蘭丟了根簪子,戚莞寧說是她拿的,臘月寒冬,他卻不信她所言,罰她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九歲、十歲……一年又一年,她所受的委屈,早就數不過來。
以至於,她遭了山賊回府,僥倖逃生,滿身狼狽,他眼裏沒有關心,在意的隻有她的名聲清白,他同意沈惠蘭的提議,要請嬤嬤為她驗身,她也哭不出來。
所以此刻,她比決裂那日更平靜,對他沒有過期望,自不會氣惱失望。
她冷聲道:“丟人現眼的是你,不是我。”
戚成風怒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
從退婚那日,他就在等她回來磕頭認錯道歉,誰知她竟直接自陸家嫁給了攝政王,害他受了顧崇遠的猜忌,許多本板上釘釘的事,忽地沒了他的份。
顧家疑了他,攝政王卻也沒給過他好臉色,他兩頭不討好,近來本就過得煩悶憋屈,今日太後生辰,她還敢如此折損他的顏麵,日後讓他如何在朝野立足?
他越想越氣,已顧不得現下是什麼場合,甩開沈惠蘭的手,大步朝戚姝邁近,手臂高高揚起:“我那天就不該讓你走出侯府,我應該打斷你的腿,讓你……”
“戚侯。”
鄔序沉聲,喝止了他。
戚成風僵住,那隻高舉的手遲遲沒有放下,像他最後死死攥住的一點尊嚴。
他轉頭望向鄔序:“王爺,臣女無狀,難道臣不能管教自己的女兒嗎?”
鄔序抬步,走至戚成風與戚姝之間,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她現在是本王的王妃,不再是可任你打罵的戚家女。”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戚成風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上,冷聲:“你若實在想管教女兒,去管嫁入顧家那一位,她在花園撒潑,你不覺丟人?”
戚成風被噎住,半句話不敢吭聲。
鄔序偏頭看向寧默:“把人帶上來。”
“是,王爺。”
寧默應聲退下。
鄔序轉身,沖高坐的蕭昭與薑心貞微俯了下身:“臣這裏有一樁舊案,涉案之人今日恰在殿中,恭請皇上與娘娘一道審一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