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的話,重重砸在了顧辰宴的心口。
他覺得她的話,是說給他聽的。
她是在怪他,怪他從前的猜忌與袖手旁觀,故意演了這一出來控訴他。
讓他知道,若是當日在侯府,他也似今日的鄔序一樣,信她、護她,他們便不會走到這步田地。
她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她,隻是心裏存了太多對他的委屈。
他懊惱悔恨,卻又莫名的滋生出滿足。
她心裏定還有他,否則不會如此怨恨。
隻是此情此景,加上週遭都是看戲的目光,他隻覺得顏麵盡失,嚥下喉嚨裡那股又澀又燙的情緒,朝鄔序僵身行禮:“內子言行失當,是臣管束不力,回府後,自當嚴加管教,請王爺恕罪。”
他始終不願稱呼戚姝一句“王妃”。
語罷,他反手扣住戚莞寧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將她拽著轉身往花園外走去。
戚莞寧被拉得踉蹌了幾步,望著他陰沉沉的臉,弱聲喚疼。
可他非但不憐惜,反將她拽得更緊。
待兩人走得遠了,戚姝立即後退一步,離開鄔序的懷抱,拉開兩人的距離,低聲:“多謝王爺。”
沒他配合,哪能讓戚莞寧如此受氣憋屈。
鄔序垂眼,目光不著痕跡掃過她的臉:“就這麼算了?”
戚姝訕笑:“她沒打到我。”
鄔序淡聲:“我知道。”
戚姝困惑看著他,無聲問詢。
既知曉她並未被打,怎還會問她為何就這麼算了?
他半點不介意她剛剛狐假虎威,利用他做戲麼?
鄔序直直地望著她:“隻是今日沒打到。”
他與戚成風談完後,一直留心著這邊的情況,自然知道,戚莞寧的巴掌被顧辰宴攔住了。
可從前在侯府,隻怕沒人幫她攔下那些落下的巴掌吧。
戚姝一怔。
他竟是這樣想的。
他知曉她從前在侯府的日子有多不好過,所以哪怕知道她今日沒被打,也為她撐腰出氣。
他在替從前那個無人可依的自己做主。
她心裏一片暖意,輕聲回道:“不是就這麼算了,是想等到宴會時,再一起算。”
戚莞寧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都是她斷親時最現成的由頭。
鄔序表示瞭然的頷首,又問:“她找你何事?”
能激烈到不顧及場合的爭執,想來不是尋常的鬥嘴。
戚姝眼睫微顫,隨後示意方嬤嬤、南枝與寧默再次退下。
待他們離得遠了,她深呼吸,坦誠低聲:“來同我說,王爺娶我,是為了離間顧國公與侯爺。”
他為人如何,待她如何,她自有評斷,不會被戚莞寧三言兩語挑撥,便與他生了嫌隙。
隻是他既問了,她不會撒謊隱瞞。
她麵色沉靜,既已開了口,索性一併道明心中所想:“若真是如此,我不介意,能為王爺所用,我反而覺得踏實。”
“王爺初初來陸家提親,我便困惑,京中不纏人、聽話的貴女,當我不止我一位,王爺為何要選我。”
“後來以為王爺是想拿我當幌子,加之身子……隻是月前薑玉蕊的事,讓我知曉,王爺身子無恙,也不懼太後旨意,便愈發困惑。”
“可聽了戚莞寧所言,有些茅塞頓開,或許王爺想要娶的,隻是侯府的女兒,若不出山賊那事,王爺娶的,便當是戚莞寧。”
她自詡豁達,可說到這,心口還是忍不住地發澀。
她垂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越發地輕:“待顧、戚兩家的事了結,王爺若再用不著我了,還望王爺念及我曾有幾分用處,給我留一份體麵”
屆時,他若是要與她和離,她也是沒有怨言的。
畢竟若不是嫁入王府,戚成風謀逆,她難逃一死。
她已是佔了好處,沒有白被利用。
鄔序眉頭微動,沉默了兩息,看著她的發頂,沉聲喚道:“戚姝。”
戚姝心裏咯噔了一下,沒底氣的應聲:“妾身在。”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喚她。
“抬起頭來。”
戚姝後背僵直,屏息抬頭,對上他麵無表情的臉。
他墨眸沉沉的看著她,聲音緩而重:“因何娶你,提親那日我已回答過,我鄔序還不至於要用一個小姑娘來布殊麼離間的局。”
他語罷收回目光,抬步欲走。
戚姝心口一緊,下意識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緊聲問道:“王爺生氣了?”
鄔序停步,沒有掙脫她的手,卻也沒有偏頭看她。
戚姝望著他冷冰冰的側臉,那模樣竟比他誤以為她讓南枝給他下藥那回,還要沉上幾分。
她不願放任誤會滋生,攥著他衣袖的手沒有鬆開,誠心誠意地解釋:“妾身非是聽了旁人的話,便來質疑王爺,正是深覺王爺皎若明月,又待妾身太好,好到妾身不知道憑什麼,便總覺得該有個緣由,纔敢安心受著。”
從秦大夫所提的舊事裏對他生出欽佩,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熟知他的人品,又發現他根本不懼太後,亦無隱疾。
他太完美,以至於她覺得戚莞寧挑撥的說辭,合情合理。
她並不在意他愛不愛她,她隻憂心,她於他無用,要失了他這個大靠山。
鄔序終於偏頭看她:“你既覺得我好,便不該再質疑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是我選中的人,你質疑自己,便是在質疑我。”
戚姝心裏那點愁緒煙消雲散。
她點頭,格外聽話乖巧的模樣,扯了扯他的衣袖,期盼地望著他,軟聲道:“好,妾身再不胡思亂想,王爺也莫要生氣了,好不好?”
上挑的尾音,透出些撒嬌的意味來。
鄔序沉默了片刻,再開口語氣緩了緩,不鹹不淡道:“時候不早,準備入席吧。”
戚姝鬆了口氣,忙鬆開了他的衣袖,很有分寸地保持著距離。
她定會做個省心不纏人的好妻子。
邁入宴席大廳,宮女領她入席。
遠遠地,她在自己的席位旁瞥見了一個熟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