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王府風平浪靜。
國子監還未複課,陸恆隔個一兩日便會登門一趟,回回都拎著宋敏特意為戚姝做的吃食,再順便看看薑玉蕊的傷勢。
薑玉蕊得了陸恆送的輪椅,行動的確方便了不少,白日裏總要丫鬟春杏推著,和趙嬤嬤一起在王府晃蕩個幾圈。
戚姝每回都耐著性子陪著,一來是麵上功夫要做足,二來王府裡有些地方,本就不該讓她們瞧見。
隻要她們還在府上,她就不會鬆懈,她們在等時機,她亦然。
隻是要看,是誰先沉不住氣。
這一日,陸恆又來了。
照例先來主院同戚姝打招呼,手裏拎著宋敏做的荷葉糕,往桌上一擱,人卻不落座,心事重重的杵在桌邊。
戚姝見他這副模樣,眼角直跳,問道:“你惹甚麻煩了?還是陸家有事?國子監有事?周錦的事……”
“都不是。”陸恆連忙搖頭,“都好好的,表姐別瞎猜。”
戚姝挑眉:“那是怎麼了?”
他麵上藏不住半點事,她一眼便看得清楚明白。
陸恆躊躇了好半晌,才低聲道:“表姐……我覺著,是你有事了。”
“我?”戚姝莫名其妙。
陸恆兀自糾結了半天,豁出去了一般,開口道:“我上回回去,我娘問了些薑娘子的事,問完臉色都變了,我娘說……”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的瞅著戚姝的臉色,“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若不是存了那……那些心思,怎會隨隨便便住到旁人家府上去?我娘說,太後這是拿你當跳板,先借你的手把人放進來,再慢慢往王爺跟前送。”
“我本沒想那麼多,可娘這麼一說,我越琢磨越是這麼個事,表姐,你與王爺成婚纔多久啊,王爺要是這麼快就納人,那你怎麼辦?”
戚姝一聽便恍然了。
姨母是過來人,又事事替她著想,看明白太後的心思,並不奇怪。
不待她開口,陸恆又繼續自責悶聲道:“都怪我,要不是我踩傷了她,你也不用留她在府裡養傷,如今她人在府上住著,近水樓台的……表姐,我真是給你惹大麻煩了!”
戚姝本沒打算跟他說這些,但既被他戳破,她也不會刻意遮掩。
她沖他笑了笑,緩聲安慰道:“太後既然存了這份心,就算沒有你踩傷她那一腳,也會有別的由頭,所以你無需自責,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隻是恰好被捲了進來而已。”
“我怎麼可能不自責,你才剛成婚,如果王爺……”
“他不會。”戚姝截了他的話頭,“王爺不會納薑玉蕊。”
陸恆一聽,擔憂瞬間散了大半。
表姐既這般篤定,定是得了王爺承諾。
但還是不放心地嘟囔了一句:“王爺若是食言,表姐可一定要告訴我,我定要寫文章罵他的!”
戚姝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用他之前回門送你的筆墨紙硯嗎?”
陸恆脖頸一紅:“表姐,你——”
“好了,不逗你。”戚姝繞回正題,“你回去把我剛說的話帶給姨母,讓她別替我擔心,還有——”
她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他,“你在薑娘子麵前,一個字也不許多說,這件事並未挑破,她住她的,我應付我的,你隻當什麼都不知道。”
陸恆點頭:“我省得,我又不蠢。”
他應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道:“對了,我娘讓我問你,上回給你那個布包裡的東西,用了沒有?還要不要?”
戚姝耳根一下發了燙,她別過眼,端起茶盞掩飾地抿了一口,儘可能保持平靜地語氣:“……你就說,那些東西我真的用不上,讓她別再費心了。”
陸恆看著她微紅的耳根,不明所以地“哦”了一聲,好奇地問了一嘴:“是什麼東西啊?”
戚姝不接話,兀自伸手探過桌上的食盒,轉移了話題。
這一夜,戚姝睡得淺。
她一向如此,心裏存了事時便睡不沉,一點風吹草動便能醒。
夜深時,外間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三短一長,這是她讓方嬤嬤交代給南枝的暗號,囑咐她,一旦薑玉蕊和趙嬤嬤那邊有甚動靜,立馬來尋她。
她倏地睜眼,黑暗中屏息聽了一瞬,確認沒有聽錯,便悄悄起身。
身側的鄔序呼吸平穩,當正在好眠,她怕吵醒他,躡手躡腳的掀被下床。
一室黑暗,她不敢點燈,隻能憑著對屋子格局的記憶,摸索著繞過屏風與矮幾,走到外間,輕輕拉開外間的門。
門縫裏探進一顆腦袋,南枝壓著嗓子喚了一聲:“王妃。”
戚姝側身閃到廊下,順手將門帶上了大半,隻留一條窄縫,蹙眉低聲:“趙嬤嬤找你了?”
南枝連連點頭,如實回道:“今晚來的,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問我怨不怨王妃,我都按王妃交代的答了,告訴她不怨是假的。她聽了像是放心了,便給了我一包東西,說是避子湯的藥粉,讓我尋個機會下到王妃的吃食裡。”
戚姝麵色一凜。
避子湯?
果然是不敢對鄔序下手,隻敢拿她開刀。
覺得她和鄔序恩愛,怕她懷了子嗣,地位更穩,更不好把薑玉蕊送進來?
但就這麼直接把下藥的活交給南枝,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她沉聲問:“她給你的藥粉呢?”
南枝雙手遞上,又低聲請示道:“王妃,接下來該如何應對?趙嬤嬤若再來尋我,我該怎麼說?”
戚姝收下藥包,攏入袖中,略一沉吟:“你先回去,我思索好了再傳信給你,若她先我一步來尋你,你便假意慌張猶疑,說還未尋得合適的機會。”
她一直在等趙嬤嬤與薑玉蕊沉不住氣動手,好拿了把柄,送她們出府。
如今把柄就在手中,她心裏卻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安。
這一切……未免太過順利了。
她需得再思索思索。
南枝點頭,挪了挪步子,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攥著袖口,緊張又期盼地瞅著戚姝:“南枝一切都是按照王妃交代的在做,再沒敢擅作主張,南枝都反省好了,也改好了,王妃……可以讓南枝回你身邊伺候了嗎?”
戚姝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很是不忍與心疼,沉默了一瞬,方纔開口:“待此事辦妥,我便讓你回來。”
罰也罰過了,王府的規矩也立了。
正如姨母說的,等風頭過了,便能把她喚回跟前伺候了。
若能如願送走趙嬤嬤與薑玉蕊,便有了合理的由頭。
夜色裡,南枝一雙眼閃爍發亮,連連點頭,快步消失在夜色裡。
戚姝目送她走遠,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轉過身,摸索著將門推開,抬步往裏走。
合上門,隔絕了月光,沒點燈的屋內,黑得不見五指。
她隻能繼續憑著對屋內格局的記憶,輕而緩地往裏間摸去。
可剛走了兩步,額頭便撞上了一處溫暖、結實的人牆。
她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後退,怔了一瞬,顫聲喚道:“……王爺?”
黑暗裏傳來鄔序的聲音格外低沉:“夜裏給誰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