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召的口諭是清晨遞進來的,彼時鄔序出府入宮已有一陣。
來傳話的是太後身邊的趙嬤嬤,噙著得體的笑:“娘娘早就想見見王妃,今日得閑,宣王妃進宮說說話,請王妃即刻準備動身,莫讓娘娘久等。”
戚姝應聲,送走趙嬤嬤,轉身回屋換衣。
方嬤嬤替她更衣,寬慰道:“王妃莫緊張,王爺也在宮中,若有什麼事,去尋王爺便是。”
戚姝頷首:“嬤嬤可懂宮裏的規矩?同我說說吧,免得我有失禮之處。”
她從未入過宮。
每有宮宴,沈惠蘭總有理由隻帶戚莞寧去。
她懶得爭,便也沒甚機會體驗,可如今她是攝政王王妃,不能丟了鄔序與王府的顏麵。
方嬤嬤說得仔細,戚姝聽得認真。
馬車駛向皇宮,她靠在車壁上,默默將方嬤嬤的話過了一遍,思緒不知不覺轉到太後身上。
太後名喚薑心貞,今年不過二十六歲,比鄔序還小了五歲。
說起來,大晉改朝換代還不到十載。
先帝蕭治,本是前朝大將,戎馬一生,隻為中原一統。
奈何前朝皇帝昏庸,聽信讒言,將其在京家眷抄斬。
蕭家滿門被屠,隻有一個幼子活了下來,那便是先太子蕭珩。
翰林院的薑正源,冒著滅族的危險,藏匿護住了蕭珩。
得知滿門被屠,蕭治怒而起兵,一路攻入京城,登基稱帝,國號為晉。
他封倖存的蕭珩為太子,為報薑正源救命之恩,親自聘其女為太子妃。
那個女兒,便是薑心貞。
造化弄人,蕭珩體弱,常年湯藥不斷,成婚不過一載便病逝了。
彼時薑心貞懷胎六月,後誕下一子,便是當今天子蕭昭。
先帝一生征戰,早已是強弩之末,滿門被屠又痛失獨子,心脈俱損,不到三年便崩殂了。
臨終前,他將年僅兩歲的皇孫蕭昭託付給最信任的軍師鄔序,封他為攝政王,輔佐幼主,直至皇帝親政。
薑心貞未登後位,一躍成了太後。
思及此,戚姝約莫猜出其為何會對鄔序的婚事那般上心。
先帝、先太子去得太早,連薑正源都早逝,薑家未出能人,薑心貞貴為太後,卻無母族可倚仗。
二十六歲,帶著年僅三歲的幼帝,既要倚靠鄔序,又得防著鄔序,纔想藉著婚事將自己的人安插在他身邊,既能利益捆綁,又能盯著他是否生了異心。
這太後當得也不容易。
此番召她入宮,大抵是想探探她的底,即便因她佔了王妃之位而發難,顧及鄔序,想來也不敢太過。
就是不知,原本太後相中的攝政王妃,是哪家貴女?
戚姝沒想出個所以然,馬車已在宮門前停下,她收回思緒,在方嬤嬤的攙扶下下車。
早有太監候在那裏,殷勤引路,領著她穿過重重宮門,往永寧宮走去。
紅牆黃瓦,一重又一重。
她緩步跟著,目視前方,不張望、不四顧,沉靜得體。
一路走至永寧宮偏殿,太監躬身:“請王妃小坐稍候,容奴纔去通傳。”
說罷抬步去了主殿。
戚姝落了座,方嬤嬤侍立在一旁。
她沒有碰桌上擺放著的茶水點心,隻是儀態端方地候著。
沒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側眸看去,瞟見一身絳紫色朝服,隨後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是顧辰宴。
這是自成婚那日,在花轎裡遠遠瞥了一眼後,再一次見到他。
她在王府過得順遂,對鄔序這個夫君甚是滿意,平日裏根本想不起這號人,此刻再見麵,心裏沒有半分波瀾,唯有疑惑。
他是自己來求見太後,還是同她一樣,受太後所召?
若是前者,所為何事?
若是後者,太後怎會同時召見她與顧辰宴?
難道是有意為之?
她收回目光,視他於無物。
不管這是不是太後發難設的局,這裏是永寧宮,多的是眼睛盯著。
她需得謹慎,不能有任何落人口舌,招惹非議的言行。
顧辰宴亦發現了戚姝,步子一頓。
她穿著石青色的品階服,領口鑲著一圈東珠,襯得她下頜線條清冷如玉,氣色甚好,眉目裡透出來的從容,令她比在侯府時還要好看幾分。
他心口湧上無名的煩躁。
她意氣用事,嫁給一個傳聞中不能人道的老男人,應該日日悔恨,沒能留在他的身邊。
可她一身華服,氣定神閑,像一株被移栽到上苑的蘭花,非但沒有枯萎,反而開得比以前更好。
這讓他如何甘心?
他們青梅竹馬,早就定了終身,他不信她會突然喜歡上鄔序。
她心裏若是沒他,怎會為他動手打戚莞寧?
顧辰宴大步上前,直直的盯著她的臉,像是要將她看穿。
不滿她的無視,他開口喚道:“姝兒。”
戚姝不悅蹙眉,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卻難掩嫌惡:“顧世子,按品級,我高你低,你便是不行禮,也當喚我一聲王妃纔是。”
顧辰宴臉色變了變,自尊受挫,惱道:“你我隻是退婚,不是仇人,你何必故意刺我?”
戚姝笑了:“顧世子未免太抬舉自己了,我還沒有閑到要理會一個陌路人。”
仇人?
他不值得她浪費心力去憎恨,於她而言,他早就什麼都不是了。
顧辰宴攥拳上前,方嬤嬤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擋在戚姝身前。
他怒聲,“讓開。”
方嬤嬤紋絲不動:“世子爺,休得無禮。”
戚姝冷冷看他,揚聲:“這裏是永寧宮,顧世子莫要忘了自己因何來此,你我不是有舊可敘的關係,還請顧世子自重,否則我自要去太後娘娘跟前狀告,請娘娘替我討個公道。”
這話既是提醒警告他,更是說給所有有可能聽見他們談話的人聽的。
他拎不清不怕死,不要連累她。
“你變了。”顧辰宴聲音發澀。
戚姝笑笑,不說話。
她沒有變。
是他從未瞭解看到真實的她。
不過,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