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內,阿史那崢麵色鐵青地望著顧崇遠,把第二局比試輸了時就壓著的火氣一道撒了出來:“我圖蘇爾的部下個個都隻為切磋武藝,懂得點到為止,顧國公卻縱女行兇,這便是你中原的待客之道?”
顧崇遠麵色也不好看,聽他這麼一說更是惱火,亦沒好氣地回:“比試自有規矩,刀劍無眼,誰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意外。”
蠢東西,懂個屁的點到為止,還好意思和他提!
鄔序讓他選將迎戰,就是想看他們互撕的好戲,阿史那崢卻還在爭強鬥勝,第一局不讓王勇輸那麼難看,他也不必想著再第二局扳回來。
現在竟還敢當眾問責他!
草原蠻子,蠢笨如豬!
看台上,在顧崇遠與阿史那崢鬥嘴的間隙,戚姝的目光一直落在阿史那笙身上。
她側頭湊近鄔序,低聲開口:“王爺,阿史那笙的傷不便在校場處理,該先將人移至屋內。”
她知曉鄔序是有意放任阿史那崢與顧崇遠爭執,但阿史那笙這個傷者不該被晾在場中央。
鄔序揚聲打斷了場中的爭執:“先把人移到側廳去,等太醫來看診。”
場中的嘈雜被他的話壓住,阿史那崢與顧崇遠同時收聲,目光轉向高台。
沒人敢有異議。
宮人與阿史那笙的隨從一道將她往側廳的方向扶去。
眾人隨之移步側廳。
隨行的太醫趕到,先朝鄔序與戚姝以及顧崇遠、阿史那崢行了一圈禮,遠遠瞥了眼阿史那笙的胸口,復而躬身對鄔序道:“王爺,公主傷在胸口,下官不便近身處置,隨行又未備女醫,現下另請恐怕耽擱傷情。可否由下官隔著屏風口述,請一位手腳利落的人按下官的吩咐替公主清理包紮?”
戚姝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阿史那笙身上,是以她一抬眸看來,兩人目光便對了個正著。
阿史那笙唇色發白,眼裏是無聲的期盼與邀請。
戚姝讀懂她的眼神,隱約覺得這便是她故意自傷的原因,她開口說道:“我來吧。”
阿史那崢蹙眉:“不敢勞煩王妃。”
語罷瞟了眼阿史那笙的隨從:“你們聽太醫的,幫公主處理傷口。”
戚姝也看了眼那兩位隨從,語氣平靜地堅持,“她們未必能通曉太醫的話,若語言不通,反誤了傷勢,我不動手,隻在一旁替太醫傳話,確認她們有沒有做錯,稱不上什麼勞煩不勞煩。”
這時顧清纓往前邁了一步:“我也可以幫忙。”
阿史那崢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方纔那一刀,麵色更沉了幾分:“不必。”
戚姝看向鄔序,半是請示半是提醒:“王爺,公主的傷耽擱不得。”
隻要鄔序開口,阿史那崢也無法再駁。
鄔序頷首,垂眸看她,說道:“若覺得傷口血汙怖人,便喚顧大娘子去替你。”
此話一出,屋內眾人神色各異,皆有些不可言說。
圖蘇爾公主受傷,攝政王隻關心王妃會不會覺得傷口血汙怖人!
京中都傳攝政王娶了幼妻後,寶貝疼護得緊,現下看來,傳言不虛。
戚姝隻道鄔序演起戲來,比她當初在薑玉蕊麵前故作恩愛時更勝一籌。
她配合得點了點頭,提步走近阿史那笙。
鄔序隨即抬步,領著其餘人等出了側廳,宮人很快用屏風將側廳隔成兩處。
側廳內,太醫隔著屏風站定,口述步驟。
戚姝站在屏風邊緣,確認隨從的動作沒有偏差。
阿史那笙全程沒有出聲,隻在隨從將藥粉撒上傷口時微微蹙了一下眉,包紮結束時,她才虛弱地喃語了一聲:“好疼……五臟六腑都疼……我是不是摔到內髒了?”
戚姝將她的神色收入眼底,開口對太醫說道:“公主失血不少,煩請太醫再診一診脈,看看是否有內傷。”
太醫應聲,隔著薄絹搭上阿史那笙的脈門。
片刻後他收回手:“公主脈象略虛,應是失血所致,並無內傷。”
阿史那笙聲音發緊,又追問了一句:“沒有麼?可我近來總覺得骨頭髮沉,夜裏也睡不踏實……”
太醫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像是被她這個不相乾的問題問得怔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公主失血後脈象虛浮是常理,但公主方纔所言,不似外傷所致。”
他斟酌著用詞,謹慎道,“許是水土不服,或是連日趕路勞頓所致,靜養幾日便好。”
阿史那笙目光一滯,顯然沒料到太醫會這般說。
這時她身邊的隨從開了口,用的卻不是漢語,而是圖蘇爾的語言。
阿史那笙似是心死,眸光暗淡下去,不再說話了。
戚姝將阿史那笙的反應看在眼裏,心裏約莫有了數,餘光瞟過廳門口候著的阿史那崢,知曉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望著阿史那笙,溫聲安撫道:“宮中太醫眾多,各有所長,公主方纔說的癥狀我記下了,晚些定尋個擅治此類的太醫,再來為公主診脈瞧瞧。”
阿史那笙這才重燃起希望,沖她點頭:“……多謝王妃。”
戚姝與太醫前後腳出了側廳。
太醫躬身稟告了阿史那笙的傷勢,顧崇遠率先當眾嗬斥顧清纓:“雖你不是有意為之,但公主畢竟被你所傷,還不快些給圖蘇爾公主、王子道歉賠罪!”
不管顧清纓是有意還是無意傷了阿史那笙,他都不可能讓顧清纓認下,這會波及國公府。
隻是場麵上的賠罪自不能少,替她將此事揭過,好不落人口實。
顧清纓卻擰著眉,不為所動,如實回了一句:“是公主自己撞上來的。”
她沒有撒謊,既不願白白背鍋,更巴不得父親與阿史那崢因此生出嫌隙,好攪黃了他們的暗盟。
於是一句場麵的道歉,她也不願說。
阿史那崢握著腰側的短刀,呼吸粗重了幾分:“中原自詡禮儀之邦,做出來的事卻這般不講理,顧國公這般教女,莫不是存心要我圖蘇爾難堪?”
顧崇遠麵色一沉:“王子此言差矣,比試場上刀劍無眼,原是常事,我方已當場致歉,王子這般得理不饒人,倒顯得圖蘇爾氣量狹小。”
兩人各不相讓,場麵一時僵持。
“好了。”鄔序出聲,打斷兩人的話頭:“今日比試到此為止。公主的傷勢以休養為主,驛館那邊本王會安排太醫隨時照應。其餘的事,等公主傷勢穩定了再議。”
說完,兀自牽住戚姝的手,率先抬步離開,將嘈雜與混亂的局勢甩在身後。
而在兩人走遠後,顧崇遠臉上的針鋒相對散了,給阿史那崢遞了個眼色,低聲說了句“莫中他的離間計”,便又故意高聲與其爭吵起來。
回程的馬車上,戚姝低聲感慨道:“這兩人不是私下會麵結盟了麼,竟會當眾吵得不可開交,半點不肯相讓。”
鄔序靠著車璧:“未必是真吵。”
“王爺的意思是?”
“我讓顧崇遠選將迎戰,他自然知道我不願他們和睦,方纔那場爭執,做給我看的罷了。”鄔序徐聲道:“不過阿史那崢一貫爭強好勝,不會思慮這麼多,今日的怒氣,倒有大半是真的。”
他神色淡然:“這戲顧崇遠一人唱不了,阿史那崢不配合,不和睦就是真的,何況這隻是開端,待其知曉顧崇遠暗地在回賜禮上動手腳,他心眼不大,容不得顧崇遠這樣算計。”
都是一點不願讓利的性子,兩人的結盟註定長久不了。
戚姝瞭然,又將阿史那笙種種反常的反應悉數告知鄔序,道明自己觀察得知的猜測:“王爺,阿史那笙故意負傷,似是為了讓太醫為她診治身子,或許這便是阿史那崢能拿捏掌控她的緣由。”
鄔序半點不驚訝,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戚姝又困惑道:“可太醫並未診出什麼來,不知是被顧崇遠的人提前收買了,還是我想錯了?”
“你沒想錯。”鄔序回道:“在圖蘇爾,有一種毒叫做‘霜骨’,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但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骨痛、乏力、畏寒,最後形銷骨立而亡,草原上的東西,中原少見,大晉的太醫不熟悉這種毒,隻會當成體虛或舊疾。”
戚姝恍然,暗道鄔序竟連這些都知曉,難道阿史那笙篤定他可以救她們。
她順勢問道:“那王爺可知此毒何解?”
鄔序搖頭:“我不是大夫。”
他頓了頓,補充道:“可讓秦書禾一試,他師承醫仙秦止崖,擅解世間奇毒。”
戚姝表示瞭然的點點頭,與他商議道:“那我明日便以看望阿史那笙為由,領秦大夫去一趟驛館,再為其看診。”
“不用等到明日。”鄔序已有主意:“晚些知會了秦書禾,便去。”
他看著她:“我與你一道去,阿史那崢拖了那麼久,也該給我一個準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