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
寧默將顧崇遠那邊的動靜稟告給鄔序。
鄔序並不意外,一切在他預料之中,隻囑咐寧默按他計劃行事,便要動身往內室去。
他書房後邊,是有間內室的。
成婚之前,大多時候他都歇在書房內室。
成婚後,便隻在內室凈房洗漱後,再回主屋,免得擾了戚姝睡眠。
寧默微微一怔,脫口道:“王爺要歇了?”
近來王爺都歇得晚,今日提早了近一個時辰,他難免意外。
鄔序沒有停步:“明日事多。”
明日上午圖蘇爾使團入宮麵聖朝貢,也是他與阿史那崢見上一麵的時候。
寧默便不再多問,躬身道:“王爺早些歇息,屬下告退。”
主屋。
戚姝難得見鄔序早歸,便也放下手頭的冊子,與他一道躺下歇息。
隻是都過了許久,仍不聞他入睡後綿長的呼吸,她便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王爺?”
“嗯?”
“王爺睡不著麼?”戚姝朝他側過身,問道:“我再替王爺按按?”
他憂心國事,她無法為他分憂,若能幫他緩緩身子的倦怠,讓他睡得好些,也是好的。
鄔序沒有推拒:“好。”
戚姝便撐起身,手肘支在他身側,探手過去,指尖沿著他眉骨緩緩揉開,又按至太陽穴。
鄔序沒有睜眼,也未有旁的動靜,隻安靜躺著,任她的指腹在他額際遊走。
那觸感是舒適的,卻未帶來半分睡意。
反倒是戚姝,按了許久後,睏意漸漸漫上來,手肘撐得有些酸了,身子不自覺地往下沉了沉,額頭抵在他的肩側。
眼皮愈沉,手上的動作也愈慢,最後伏在他胸口,雙手停在他兩側太陽穴,竟先睡了過去。
黑暗裏,鄔序唇角微揚,弧度淺淡,無奈又縱容。
他這才抬手,將她雙手輕輕攏到自己胸口,復而拉過被褥替她蓋好,雙手沒有收回,而是隔著被褥擱在她腰背,隔著被子將她圈在懷裏。
親密無間的睡姿裡,他感知著兩人漸近的心跳與呼吸,睡意終於彌散開來。
翌日,早朝。
五歲的蕭昭一身龍袍,腰背挺得筆直坐在龍椅上,緊張藏在緊繃的小臉下。
這是他第一次麵見外藩使臣,母後說,他決不能失了天子的威儀。
他望了眼坐在他右側禦賜座位上的鄔序,又默默在心裏將鄔序這些日教導他的,一會麵對圖蘇爾王子阿史那崢的言辭又過了一遍。
不能丟大晉的顏麵,不能讓母後失望。
更不能讓攝政王失望。
圖蘇爾使團由禮部引著入殿。
阿史那崢走在最前,身形高大,腰間束著一條暗紅革帶,步履沉穩,望向龍椅上的幼帝時,他並無半分懼意,觸及禦賜座位上的鄔序,才浮現幾分忌憚。
鄔序麵色平平,喜怒不辨,隻目不斜視的靜默看著,並不搶半點蕭昭的風頭。
他無聲無息,像個來旁觀的人,可整個朝堂上的人,都控製不住地悄悄觀摩他的神色。
貢的流程並不複雜。
阿史那崢獻上貢品清單,說了幾句場麵話,蕭昭依禮作答。
他聲音稚嫩,卻一字不落。
說完後他下意識地往鄔序那邊看了一眼,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
鄔序察覺到他的目光,沖他微微頷首。
蕭昭緊繃的背脊被鬆懈了幾分。
顧崇遠站在武將一列,壓根懶得看蕭昭一眼,隻一直在盯著鄔序與阿史那崢,看看兩人之間會否有些眼色言語之間的互動,更是在觀察兩人對彼此的態度。
早朝散了之後,蕭昭先行離開。
鄔序卻沒急著走,抬眼看望阿史那崢:“王子隨本王去西側殿坐坐罷。”
眾臣步子皆微微一頓,麵麵相覷,交換著眼色。
顧崇遠亦放緩了離開的步子,眼裏翻湧著計量。
西側殿。
鄔序坐在主位,用眼神示意阿史那崢落座。
阿史那崢的神色頗有些複雜,有本能的難以自控的忌憚,又有不知從何處滋生的傲慢,還糅雜著一些對往事的怨懟。
他強作鎮定,落座後率先試探開口:“王爺喚我來此,是想問問我阿姐……”
“王子。”鄔序出聲打斷他,他眼皮一撩,沉聲道:“這裏是大晉皇宮,你會坐在此處,是因為你是圖蘇爾的王子,而非誰的弟弟。”
不輕不重的口吻,卻令身形高大的阿史那崢,不自覺地縮了縮肩。
隨即又不甘心地抿唇,口吻生硬地問:“那王爺是想說什麼?”
鄔序不同他寒暄,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王子此番入京,帶了不少馬。”
阿史那崢沒有否認:“圖蘇爾以馬匹聞名,入京朝貢,自然帶些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鄔序墨眸鎖住他的眉眼,緩而慢,字字清晰地問:“每一匹,都入了朝廷的馬場?”
他很清楚,顧崇遠想與阿史那崢結盟,所圖之一,便是圖蘇爾的戰馬。
阿史那崢的目光有些心虛地晃了下:“王爺這話是何意?”
鄔序淡聲:“怕你不懂中原的規矩,告知你一二。”
“什麼規矩?”
“入關的馬匹,皆須先經朝廷馬場查驗造冊,若是數目對不上,便是壞了規矩。”鄔序淺喝了一口茶,聲音沉了沉,又道:“圖蘇爾與朝廷的盟約,是草原上幾代可汗守規矩換來的,聽聞現下圖蘇爾是你在話事,對此規矩,應該不會不知吧?”
阿史那崢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所以王爺今日留我說話,是想跟我說中原的規矩?”
“不止。”鄔序掀了掀眼皮,直直的盯著他:“更是與你說前程。”
阿史那崢的手再次緊握成拳:“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鄔序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王子入京前,可曾見過什麼人?”
他語氣如常,並無多餘的動作,卻令阿史那崢的呼吸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鄔序望著他:“不急,王子不妨仔細想想再來答覆本王,你的前程,握在你自己的手裏。”
未時剛過,戚姝便入了宮。
她先在設宴的殿中走了一圈,逐一核過案幾間距與座次牌的位置,又繞去後廚查了酒水備量與菜品呈送順序,與禮官逐條對過禮儀流程,在冊頁末頁簽了字,方收了筆。
宮人在旁候著,見她擱筆,便躬身退了下去。
隨後便有宮人來傳話,說是太後薑心貞請她過去一趟。
戚姝理了理衣襟起身,抬步去了永寧宮。
薑心貞一見著她便笑吟吟地招手:“聽聞你今日又入宮親自過了一遍,哀家果然沒看錯人,當初這事交給你,很是妥當。”
戚姝微微垂首:“娘娘過譽了,此乃臣婦分內之事。”
薑心貞又隨口寒暄了幾句,低頭撥了撥茶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可看過名錄了?這次圖蘇爾來的那位王室女眷,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名喚阿史那笙。”
“阿史那笙……”薑心貞重複了遍這個名字,似在思索回憶,“噢,哀家想起來了,便是她親姐與攝政王曾有過婚約。”
她說著抬眼看向戚姝:“她大約是替她姐姐帶了幾句話來,若是找上你,你可別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