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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君 第111章

作者:唐十霧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9-06 00:37:13

戚姝隻覺得腦子裏一陣嗡鳴,心跳快了起來。

他來了。

她的恐慌、不安與那些強撐的鎮定,好像都有了可著陸的地方。

她朝著他的方向邁了一步,目不轉睛看他策馬走近。

然而越靠近,馬匹越是抗拒不肯上前,似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鄔序沉臉,來不及安撫戚姝與蕭昭,握緊韁繩控製著受驚的馬,沉聲對戚姝說道:“帶皇上先走。”

戚姝剛鬆懈的神經再次緊繃,知道現下不是愣怔多問的時候,忙跑向蕭昭。

蕭昭跌坐在地上,小臉慘白。

那熊就倒在他跟前,尚未斷氣,粗重的喘息從喉間湧出來,帶著血沫的聲響在夜色裡格外駭人。

它半張著的眼還盯著他,前掌沉沉地搭在他的小腿上,腥熱的熊血潤濕的他的褲腳。

他沒有哭,但手在發抖,死死抓著弓,僵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到底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五歲孩童,麵對顱骨被刺穿,汩汩流血的龐然大物,沒法不懼怕。

“沒事了,皇上,王爺來了。”戚姝溫聲安撫,蹲身去攙扶蕭昭。

蕭昭借力正要站起來,草叢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嗚咽聲。

夜色裡,一雙雙幽綠的眼睛正從灌木叢中浮現。

“嗷嗚——”

是狼,且不止一頭。

蕭昭身子一軟,根本站不起身來。

“咻——”

鄔序搭箭拉弓,精準射中那頭朝戚姝與蕭昭撲去的惡狼的脖頸。

馬匹揚蹄嘶鳴,吸引著狼群的注意力。

鄔序沉眸,再次提醒:“快走。”

第二頭、第三頭接連兇狠朝他撲去,在控馬與射狼之間,他果斷翻身下馬,將馬背上的箭袋取下,接連射出兩箭,箭箭命中惡狼要害。

可它們比尋常的狼更兇猛,也更不知退卻,好似發了狂一般。

戚姝不願成為鄔序的負擔,見蕭昭站不起來,便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他的膝彎,另一隻托住他的後背,將他穩穩地抱了起來,奮力的往狼群反向奔跑。

蕭昭靠在她溫暖的懷抱,終於鬆開了手裏的弓,緊緊拽住她的衣襟。

戚姝說了句“別怕”,一邊將他往懷裏攏了攏,一邊更快的奔跑。

蕭昭抬眼看她,見她臉色發白,手臂發顫,可她沒有鬆手,也沒放慢腳步,緊緊抱著他。

這個女人……分明也很害怕吧?

跑得離狼群遠了,在戚姝懷裏的蕭昭有些不自在的掙了掙:“放朕下來。”

母後都不這樣抱他了。

他兀自跳了下來。

戚姝跑得有些力竭,攔不住他,趁這個間隙,她扭頭去看鄔序那邊的情況。

夜色裡,他一直在掩護她與蕭昭離開,此刻正將最後一支箭搭上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頭撲上來的狼的眉心。

他箭箭狠絕,惡狼倒了一地。

真好,他看起來遊刃有餘,並未受傷。

蕭昭眼裏的崇拜更甚,見危險解除,便又折返走去:“攝政王好——”

話還沒說完,一頭灰影忽然從側麵的灌木叢中猛地躥出,直撲蕭昭。

戚姝來不及多想,隻能朝他撲過去,牢牢將五歲的天子護在懷中。

她已做好承受惡狼撕咬的準備,她知道,有鄔序在,隻會受點傷而已,死不了的。

然而惡狼的爪牙並沒有落下,正如她護住蕭昭一般,在惡狼撲上來時,鄔序護住了她。

她聽到沉悶的吃痛聲,一扭頭便看見鄔序正擋在她身側,一隻手臂橫在她和惡狼之間,惡狼的利爪正抓著他的肩膀。

狼牙就要朝他的腦袋落下,他麵不改色,好似渾不知疼,另一隻手利落從地上的死狼身上拔出一支箭,狠狠紮入狼的頸側,將它釘在了地上。

灰影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吼,掙紮了兩下,終於不再動彈。

“王爺……”戚姝一開口,聲音在發顫。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眉骨上沾著的那一點血跡映得分明。

可他麵色沉靜,又一身玄衣,她根本看不清他肩上的傷如何了。

她再顧不上蕭昭,起身朝他奔去,可腳步竟比她自己遇險還要虛浮,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鄔序伸手扶了她一把,垂眼打量她,語氣如常:“可有受傷?”

戚姝聞言,鼻子發酸。

明明同惡狼搏鬥的是他,受傷的是他,可他一派淡然,反而詢問關心她有沒有受傷。

她連連搖頭,隔得近了,藉著月色,依稀能看到他肩頭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是王爺受傷了,我們快些回去找隨行的太醫處理傷口,走,我們快些走。”

她努力保持鎮定,抬步要去牽一旁的馬。

鄔序拉住她:“無礙,皮外傷,未傷筋骨。”

“可那狼……”

鄔序稍稍用力的拉了拉她的手,沖她搖頭,無聲示意她不必多說。

復而側頭,看向還跌坐在地,又沾了惡狼鮮血的蕭昭:“皇上可安好?”

蕭昭驚魂未定,強作鎮定地站起身,一時還說不出話來,隻是無聲點頭。

鄔序沉眸,又問:“皇上為何帶臣妻來此?”

一句話,先入為主地為今晚他碰見兩人定了性。

不是戚姝帶蕭昭深夜遇險,而是蕭昭帶她進了獵場深處。

此事與她無關,且言語中,隱有問責蕭昭之意。

五歲的蕭昭對眼前的攝政王,除了崇敬,亦有懼意。

他自知理虧,底氣不足地與之商議:“我悄悄夜獵之事……攝政王能否不告知母後?”

在攝政王麵前,他鮮少自稱“朕”。

鄔序尚未回答,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寧默領著一行人策馬而至,翻身下馬正要稟告,瞥見了蕭昭與戚姝,麵色一變,行禮後馬上單膝跪地:“臣等救駕來遲,請皇上降罪!”

一行人皆隨之跪地高呼。

蕭昭沒吭聲,先是抬頭瞅了眼鄔序,才悶悶地開口:“……無妨,朕無恙。”

鄔序靜立,看向寧默,問道:“如何了?”

寧默瞟了眼蕭昭,換了些說辭,稟告道:“回王爺,獵場內的異常獸群已被控製,沈侍郎於林中遇襲,被咬斷一條手臂,人已救下,性命無礙。”

戚姝麵色一驚。

今夜的獵場,竟有這麼多事?

獸群異常……那陸恆呢?!

她忙出聲詢問寧默:“今夜獵場除了沈侍郎可還有其他人受傷?你可有見到阿恆?”

回答她的人是鄔序:“陸恆沒事,回了營地你能見到他。”

聞言,戚姝安心了,知曉現在不是過問詳細情況的時候,有分寸地不再出聲。

鄔序看向蕭昭,繼續說道:“今夜獵場猛獸失控並非意外,乃是人為,有人蓄意使猛獸失控,咬傷朝廷命官,又險些傷及聖駕,這是行刺,罪不可恕。”

“皇上先回行宮歇息,待臣審問清楚,再向皇上稟報。”

“朕不回行宮!”蕭昭緊繃著小臉,仰頭看著鄔序,認真說道:“朕要旁聽!”

鄔序看了他一眼:“皇上身子可受得住?”

蕭昭挺直了背:“攝政王受了傷都能審,朕有何受不住的!”

他今晚差點死在這獵場,倒要看看是誰幹的!

鄔序不再攔他,掃過地上的猛獸屍體,有條不紊地揚聲吩咐跪地的侍衛:“即刻封鎖獵場,保留所有獸屍及箭矢痕跡。”

接著看向寧默:“你帶皇上回營帳,傳令,即刻升帳審案。”

寧默應聲,吹響哨子喚回了鄔序的馬,繼而將蕭昭抱上馬背。

鄔序朝戚姝伸手:“上馬。”

戚姝不敢耽擱他審案,但看向他肩頭還在滲血的傷,沒有握他的手借力,兀自抓緊馬鞍上馬。

鄔序隨後上馬,握韁繩時牽動了肩傷,動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握緊了。

鼻尖有血腥味彌散,戚姝抓緊馬鞍,終是忍不住開口:“王爺能否先讓隨行的太醫處理了傷口,再去審案?”

方纔聽了寧默的稟告,她已隱約猜到今夜的事並不簡單。

可比起獵場猛獸失控,沈元遇襲,她更在意他肩膀處的傷口。

馬蹄踏過夜色,鄔序語氣平常,連呼吸都沒甚變化:“不礙事。”

戚姝張了張唇,卻又無力閉上。

細想下來,她從未見過他脆弱挫敗的模樣,他永遠運籌帷幄,永遠從容不迫。

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在他心裏,家國天下、公務永遠是第一位。

她隻能在心裏安慰自己,他還能騎馬,還能握韁繩,隻傷到肩膀,應當沒有傷及要害。

再期盼著他一會審案順利,能快些忙完處理傷口。

片刻後,鄔序沉聲問她:“你今夜為何會跟皇上一起出現在獵場?”

恐涉及他一會案件的審理,戚姝言簡意賅將她今晚的事悉數說與他聽。

說到這,方纔問道:“王爺見到阿恆了?”

鄔序輕“嗯”:“他是今夜獵場猛獸失控的關鍵證人。”

戚姝後知後覺地將線索串聯起來:“王爺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元今晚會遇襲?”

當初他留著沈元投毒的事沒有處理,說是要釣一條大魚。

調任沈元為西北轉運使,又在昨夜宴上當眾抬舉他,想來都是在誘大魚上鉤。

他一向不做沒把握的事,既會讓寧默傳令開審,那麼定是有了十成的把握。

“是。”鄔序一夾馬肚,輕描淡寫,“今晚殺魚。”

回到營帳,鄔序利落翻身下馬,看不出半點受傷的樣子。

可戚姝看得分明。

有了燭火,他肩頭的撕裂的衣料與洇開的血跡,全部落入她的眼裏。

她實在沒法無動於衷。

是以聽著他吩咐寧默去領顧崇遠和趙振尚過來,她沒有跟進營帳,而是吩咐候在門口的侍衛:“你速去請太醫過來。”

“回王妃,沈侍郎傷勢過重,太醫正在他營帳裡縫合,一時半會走不開。”

“那你替我走一趟,便說王爺右肩被惡狼利爪所傷,讓他儘快或安排旁人過來,再取些止血和包紮的藥材來。”

侍衛應聲去了,她又吩咐另一人打來一盆熱水。

她端著銅盆再回到營帳,營帳內隻有鄔序和蕭昭。

鄔序已坐在案前主位,是要開審的姿態,而蕭昭坐在他右邊,小臉緊繃,做好了旁聽的準備。

戚姝將銅盆放在案角:“我先替王爺處理一下傷口可好?”

她聲音很軟,斟酌著言辭勸道:“審案與包紮不耽誤的,王爺審王爺的,我處理我的,而且我手腳很快的,隻是先把汙血擦乾淨,免得感染,指不定寧默還未把人帶來,我就處理好了。”

她說著,將帕子浸入熱水中擰乾,又補了一句:“若是寧默將人帶到了,我還未處理好,我會馬上收手,絕不誤王爺的事。”

鄔序抬眼,無聲看她。

她一貫是知趣懂事的,對他的安排皆是順從配合的。

她頭一回這般堅持,為的是他再三說了無礙的傷。

在蕭昭的視角,看不到鄔序的神情,隻看得到戚姝小心翼翼地臉。

不好,攝政王是不是要生氣發火了?

攝政王最討厭旁人誤他辦事了!

他忙搶先開口提醒:“攝政王素來不怕痛,你別煩他了,他忙著呢。”

戚姝聞言,隻覺得心口一陣酸澀難忍,一時竟顧不得蕭昭的身份,反駁出聲:“可不怕痛並不是不痛。”

她恍然明白,他在所有人眼裏,都是銅牆鐵壁般的無所不能。

所以今夜,他受了傷,所有人都在配合他處置主謀,無人勸他先處理傷口。

其實,從前她亦是如此。

可分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沒法再波瀾不驚的袖手旁觀。

他也會痛的。

鄔序墨眸沉沉,望著戚姝。

她眼睫微顫,那雙眼裏,盛滿了心疼。

……心疼他?

他覺得心頭有個位置,變得很軟,一開口聲音便很輕:“……好。”

戚姝見他鬆了口,不敢耽擱,忙點頭上前,可湊近了方看得真切,他的右肩已是血肉模糊,撕裂的衣料因為乾涸的血貼在傷口上,很是怖人。

這麼嚴重的傷,他怎能半點反應都沒有?!

她霎時紅了眼。

鄔序眉眼微動,心頭湧動著陌生的情緒,他緩聲安撫:“真的沒事。”

戚姝不說話,一眨眼,眼淚落下。

她不敢讓他發現,也不敢陷在情緒裡,耽擱處理他的傷口,忙低下頭,動作輕柔專註地擦拭他肩頭的汙血。

溫熱的眼淚滴落在鄔序的手背。

他想,他或許真的傷得很重,以至於令他生出了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想起了清晨馬背上的意外。

此刻,他想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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