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派出所 > 第三章 苦辣酸甜

派出所 第三章 苦辣酸甜

作者:虛名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10:00

-

苦辣酸甜

江林市東山派出所共有乾警12人,所長徐青山是轉業乾部出身,脾氣暴躁。據說前幾年,在整個江林市公安局以嘴黑手辣著稱,被他親手打過的混混兒不計其數,人送外號徐大馬棒。不但一般的社會混子怕他,就是手底下的這些小警察們,見了他也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我上班的第一天,就領教了他粗暴的工作作風,一個民警在處理案子時,因為適用法律條款定性不準,卷宗材料不但被法製室退回,還在全域性案件分析會上作了反麵教材通報批評。徐青山知道此事後勃然大怒,指著那乾警的鼻子罵道:“你他媽的還能不能乾點啥了?乾不了給我該滾哪兒滾哪兒去,彆在我的派出所給我丟人現眼!”隻見那被罵的小民警,紅著臉灰溜溜地拿著卷宗材料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我在旁邊見此情景,心中直犯嘀咕:“我的天!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下屬,就是親生兒女也不能這樣態度啊!”這樣想著,我也暗自警告自己,今後千萬小心行事,莫要落下什麼把柄在他手裡,否則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我到東山派出所被分配的第一項任務是清理出租房屋工作。這是一件非常勞累、非常龐雜的活兒,人家老警察根本就冇有人願意乾這個。冇辦法,像我們這些新來的小民警自然就得衝在前麵。你能想象得到,不管是烈日當頭還是颳風下雨,我都要手拎著檔案夾,挨家挨戶地敲門,態度和氣地進行出租房屋的普查登記。遇到理解支援的住戶還好些,如果遇到那些刁蠻不講道理的住戶,根本就不配合我們的工作,不但會碰一鼻子灰,還會憋一肚子氣,箇中滋味,並非三言兩語所能道清。那段時間,我被曬黑了許多,人也整整瘦了一大圈。很多時候,我像個落魄的行者穿梭在城市的街頭巷尾,不知道麵對的下一個住戶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麵孔,人都說當一名警察會有多麼的風光無限,為什麼我體會更多的卻是作為一名普通民警的卑微和無奈。

當一個人的理想和現實產生巨大反差時,難免會滿腹牢騷。而作為我個人而言,原本不該有太多的抱怨和不滿,想想當初我拎著皮包挨家挨戶地推銷保險的日子,老實說並不如當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更讓人舒坦。尤其考上了警察之後,我不但在愛情的市場上身價倍增,就是社會地位也好像提高了不少。我還能有什麼要求呢?道理很明顯,我當不上警察,丹丹家裡不會同意我們的婚事,更彆說出錢為我們買房子操辦婚事了,所以,我比較知足。

但是必須承認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巨大的,剛開始時,我對待工作也是滿腔熱忱,一門心思想乾出點成績來。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你兢兢業業地付出,並不見得就一定會有回報。在派出所工作的這一段時間裡,我對待工作一絲不苟,隻顧著埋頭苦乾,所裡的工作我幾乎全部參與,小到基本的製度建設,大到案件的偵破,我經常忙得汗流浹背。可時間久了,我發現了一個不得不讓我深刻思考的問題,那就是你乾得越多,責任越大。公安工作有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幾乎所有的工作內容都涉及法律,如果真需要你負責的時候,那麼就是大事情了,輕則挨個處分,重則可能要被開除出警察隊伍,這些年類似的事情在我們局也出了不少。那些多年從事公安工作的老警們,在處理類似問題的時候都有經驗,他們知道謹慎行事,顯得圓滑世故得多。而我們這些新入警的年輕人,由於有工作熱情,考慮事情欠成熟,所以往往容易碰壁受挫。尤其在經曆了下麵這件事情之後,我重新反思了自己的工作態度問題。我覺得對待工作一味埋頭苦乾、衝在前麵也不行,必須要把握好尺度、找準方向,否則可能會栽大跟頭、出大問題。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天原本都到了下班時間,本來不該我當值,但是同事老李說他臨時有事,要我幫忙照應一下。我一想老李本人有生意需要打理,事務挺繁忙的,我初來乍到,也應該多承擔些工作任務,就滿口答應下來。當時,天正下著大雨,原本以為不會有案情發生,誰知正想著呢,派出所的電話驟然響起,我接起來聽了半天也冇有聽清楚,那邊是用手機打的電話,信號不是很好。我隻隱隱約約地聽他在電話裡說什麼新園小區正有一瘋子持刀亂砍人,需要及時製止,正說著電話突然就斷了,再也無法接通。我不敢怠慢,趕緊連同民警小陳一起出警。然而車開到半路還壞了,我和小陳隻有步行前往。這時雨越下越大,我和小陳連雨衣都冇有穿,被淋得跟落湯雞一樣。然而更倒黴的是,到了新園小區卻被告知根本就冇有什麼瘋子砍人的事情。我當時以為又是誰報了假案,心中那個氣啊,恨不得馬上把報假案的傢夥抓回來,狠狠地揍上一頓。冇有辦法,最後我們隻有原路返回。誰想轉天後,市局督察室就派人來調查我們,說有人舉報我們派出所不作為,接到報案不出警。原來那天確實發生了瘋子砍人的事情,但不是在新園小區,而是在新華小區。我靠!原來是電話裡的人冇講清楚,我給聽錯了。幸虧後來經過調查走訪,覈實我們確實出警了,事情纔算了結。即便這樣,我還是被所長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說我接電話的時候就該聽清楚,否則,出了事情要我吃不了兜著走。那時,聽著所長的訓斥,我冇有做過多解釋,但是讓我心裡十分不平衡的是,旁邊老李居然連句安慰的話都冇有,畢竟我是替他值班啊。

經過以上的事情我漸漸明白了,搞公安工作光有熱情是不夠的,並非對人一團和氣、謙和禮貌就是好事,很多時候你還要有自己的原則,做事情還是要靠腦子才行。當參透了這些之後,我也漸漸地成熟起來了,同時也多了一份戰勝艱難險阻的信心。我知道,對於我來說,真正的警察生涯纔剛剛開始,今後我要麵對的困惑與彷徨將會更多。

原本以為我調到東山派出所之後,可以對丹丹照顧更多,但事實上我繁忙的工作絲毫也冇有得到緩解。雖然我經常抽空回家裡看看,但總是冇待上幾分鐘就一個電話又給我叫了回去。丹丹對此充滿了怨氣,常常腆著大肚子,數落我說:“你老婆都這樣了,你還一點都照顧不了,真要是一個月賺幾千塊也行,就掙那麼點工資,還那麼賣命,我怎麼看都覺得你這警察當得窩囊!”丹丹罵得有道理,我對此也是無可奈何,因為我必須時刻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其實我也在不斷地反思,一個人如果能有一份自己熱愛的事業,然後一心撲在上麵本也無可厚非。可問題的關鍵是,我儘不到做丈夫的責任也就罷了,如果我賺的錢足夠多,可以雇傭人替我乾些家務,幫丹丹分擔一下生活的重壓,於情於理也算說得過去。可我冇有錢,每個月那可憐巴巴的567元工資,都不夠自己花,根本就一分錢也拿不回家去。所以我有時也想不通,總覺得警察的待遇就好比是養馬,你既想要馬兒跑,卻又不給馬兒草,這怎麼能行呢!我也總在想,我們江林市公安局總計有500多名警察,人家都是怎麼過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每天都麵臨著這樣的煩惱?後來,通過我的仔細觀察,我把我們江林的警察分為三種類型。也不知這種分法對不對?一種是風光無限型,這種類型是指那些手中掌握特權的中層以上領導,包括一些派出所所長,他們自然不會擔心吃飯的問題。二種是殷實富足型,這種類型是指當年經曆過隨意罰冇時期的普通民警,他們那時已經攢下了家底,自然日子過得殷實富足。三種是清苦勞累型,這種類型多半是如我一樣的中青年民警,我們參加工作晚,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負擔沉重,在單位又都是衝鋒戰鬥在一線的人,活冇少乾,油水卻撈得少,隻能落得個清苦勞累。

我冇有對單位領導訴說自己的生活困難問題,我每天還是會早早地趕到單位,以良好的精神狀態出現在他的麵前。但他不會想到,其實我剛剛和妻子吵過架。當一個人的思想一旦出現某種傾向時,很容易就會在行動上體現出來。當我意識到這種清苦勞累的警察工作很可能會無休無止時,難免會出現一種悲觀的情緒。

在東山派出所,我發現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螞蟻,在這裡我冇有資曆,冇有經驗,自然也得不到領導和同事的重視。所以,我隻有在工作上倍加小心,防止出現任何紕漏。因為在彆的崗位上你犯了錯誤,可能還有改正的機會。但是公安工作卻有所不同,你一旦錯了,連改正的機會都冇有。我是一個比較細心的人,在所裡我和老警趙誌剛分在一組,就私下裡向他學習,這個性情爽直的東北大漢給了我不少幫助和啟示,他曾親口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兄弟,乾我們這行,你不要設想明天會怎麼樣,你隻要努力地過好今天就行,因為你都不知道你的明天究竟身在何處,是死是活!”乍聽他的話,我覺得說得多少有些玄,但後來經曆的一件事情,讓我改變了看法。

2001年10月份,我們江林市突然湧進了幾十名少數民族的人,他們穿著民族服飾,肩挑背扛各類中草藥材,沿街叫賣。他們的這種行為不但嚴重影響了市容市貌,而且不斷有群眾舉報這些人成幫結夥、強買強賣,存在有一定的欺詐嫌疑。江林市公安局經研究決定,由各派出所抽調警力,會同城市綜合執法大隊,一起對這些人進行必要的清理。任務下達時,局領導反覆強調,由於涉及民族政策,要以耐心說服教育為主,不許粗暴執法。我很幸運,被抽調參加了這一行動。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是週日,我們十幾名乾警會同幾十名綜合執法大隊的工作人員,一起來到了江林市最繁華的商業街,將正在非法占道經營叫賣偽劣中藥的20多名少數民族分子團團圍住。然後,由綜合執法大隊的崔副大隊長直接和他們的頭人對話,告訴他們這種行為是違法行為,要他們馬上撤走,離開這個城市。本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誰知對方聽了之後,竟絲毫不予配合,不但嘰哩哇啦、指手畫腳地說些聽不懂的少數民族語言,還態度蠻橫地將崔副大隊長推了個趔趄。崔副大隊長情急之下一揮手,暗示手下采取強製手段進行清理,於是數十名執法人員開始將那些非法藥品七手八腳地往車上裝。見此情景,這些人絲毫不退讓,雙方瞬間開始廝打起來。本來我們公安人員就是負責維持秩序的,怕就怕發生暴力事件,於是趕緊上前製止,在雙方之間隔了一道人牆。正在僵持的過程中,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了數十名身穿少數民族服飾的人,反而將我們這些人團團圍住。場麵一下子大了起來,就好像武打電影中的那樣,再加上週圍無數的圍觀群眾,真是蔚為壯觀。

眼看著衝突一觸即發,這時我們的徐所長及時趕到,他很有策略地暗示崔副大隊長要以大局為重,要他立刻帶領人員撤退。崔副大隊長領會了他的意思,一擺手帶領手下開著車就要離開。而這些蠻人卻不依不饒,呼啦啦一鬨而上,轉瞬間將那拉貨的車砸了個稀巴爛,並且棍棒齊飛,打得綜合執法的工作人員四散逃竄。我們公安乾警見此情景不能不管,趕快上前去製止,好傢夥那些磚頭瓦片鋪天蓋地的飛來,我眼看著半塊磚頭落在了我們徐所長的頭上,鮮血瞬間就流了他滿臉。這個向來以脾氣暴躁著稱的漢子哪受得了這樣的窩囊氣,下意識地就將手伸向腰中準備拔槍,不想被他身後一個人看到,一下子就將他攔腰抱住,嘴裡居然還用地道的普通話大喊著:“警察開槍打人啦!警察開槍打人啦!”。然後,就有好幾個人過來搶徐所長手中的槍。我見情景不妙,趕緊上前解圍,撕扯中隻見寒光一閃,一把蒙古尖刀就衝我刺來。我來不及躲閃,嚓地一下就紮在了我的左胸部……我心想完了,這下可要成為烈士了。我就勢蹲在了地上,那些人見狀呼啦一下散開,旁邊我的同事們趕快將我和所長拉離現場。本來在我的想象中,我會感到劇烈的疼痛,然後就會有熱乎乎的血液流出,可等了半天居然冇有。我奇怪地看著警服那被紮開的泛著白布的口子,又用手摸了摸那刀口處,竟然感覺硬邦邦的。我忽然明白,原來是上衣兜裡那隨身攜帶的《千家詩》小冊子救了我的命,我打開翻看了一下,那厚厚的小冊子居然被刺穿了20多頁,心裡在慶幸的同時,禁不住一陣後怕。

後來,事態並冇有像我們想象中那樣輕易平息,那群人居然將整個江林市鬨了個天翻地覆。不但猖狂地把我們的東山派出所一頓打砸,而且部分人還衝進了市政府,坐在一位副市長的辦公桌上大聲質問他:“為什麼要違背少數民族政策?欺負少數民族的人民?”這位市長大人自然會以大局為重,一麵趕緊四處打電話請示彙報,一麵指示各執法單位要壓製情緒,不要再次出現過激行為。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夥人根本不是什麼少數民族,而是南方某縣一個少數民族混居區的漢族人,他們之所以這麼野蠻,正是利用了少數民族政策這把尚方寶劍,一路走南闖北橫行慣了,當地政府因為害怕招惹了他們會受到上級處分,所以一直都在忍氣吞聲。

不過事情的最終解決卻讓我感到十分好笑。也不知是受了誰的指使,我們江林地區的上百名地痞無賴組成了一支反蠻人大軍,見著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人不由分說,上前就打。不到三天的工夫,這夥人就被打得無影無蹤了。據說,暗示這麼做的人出自我們公安局內部,很多人都懷疑是徐所長的手筆,但卻始終無法得到證實。

事後,省公安廳和春城市公安局組成了聯合調查組對此事進行了調查,並對徐所長頭上的傷口和我衣服上的刀口拍了照,雖然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但自從這件事之後,我發現徐所長對我的態度明顯和藹了許多。同時,我也從所裡很多同事的目光中看出了對我的欽佩。

我怕丹丹擔心,至今也冇有和她說起這件事情。但我卻時常想起老趙的話,我下次遇到危險時還會如此幸運麼?萬一那天我犧牲了怎麼辦?這樣想著,我覺得作為一名戰鬥在一線的公安乾警,真不能對明天期望太多,因為你根本就無法預知下一秒鐘究竟會發生什麼!

自從我被紮了一刀之後,雖然並冇有留下任何外傷,但在我心靈深處留下的陰影卻久久都未消散。我總在想,乾警察這一行不確定的因素太多,這些年我一直在困苦的生活中拚爭著,還冇有享受到人間的更多歡樂,如果我年紀輕輕就這麼死掉,那我這一輩子是不是有點虧?這樣想著,越發開始對人生長籲短歎起來。

正當我無比鬱悶的時候,恰好周嚴冉打電話給我,說是聽說我調回江林市區,非要給我接風洗塵。我一想這些日子也實在太憋悶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便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晚上下班以後,周嚴冉準時開車來接我,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問:“怎麼樣?老同學,你這警察當得還算滋潤吧?”我長歎了一口氣,滿是感慨地說道:“唉——,還是你小子命好,幸虧你冇有考上,也算躲過一劫啊!”

周嚴冉聽我這麼一說,白了我一眼,嘴裡嘟囔道:“操,你考上了當然會說這樣的風涼話!”我見他一副鄙視我的樣子,就索性把半年來滿含酸甜苦辣的警察生活講給他聽。剛開始時,周嚴冉還將信將疑地問:“你真的每個月就掙那麼點錢?警察工作真的那麼辛苦?”後來,當我將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案例說完後,他終於信服了。

我和周嚴冉一邊在酒館裡喝酒,一邊談論著生活中的苦事、愁事、煩心事。周嚴冉看我神情沮喪的樣子,似乎也動了惻隱之情,不住地用手拍打著我的肩膀說:“算了兄弟,人生一世,哪能事事如意?所謂知足才能常樂啊。”我看了看他,垂頭喪氣地說道:“道理誰都明白,但是鞋子穿在自己腳上,合不合適隻有自己知道,我覺得如今這警察,就好比是捧著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周嚴冉又白了我一眼,十分不屑地說道:“要我說啊,你小子活該如此,明明手裡捧著個金飯碗,卻讓肚子餓得咕咕叫,這能怪誰?你咋就不懂得用手中的飯碗換錢呢?”我抬眼望他:“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周嚴冉說:“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多收些紅包不就什麼都有了!”我見他如此看低我,不禁有些惱怒,倔強地回答道:“你讓我昧著良心收黑心錢?不瞞你說,這樣的事情我永遠都做不出來,我寧可就這麼窮著!”周嚴冉使勁剜了我一眼,恨鐵不成鋼地說:“那你就這麼一直窮下去吧,真是不開竅!”

由於心情不是很好,再加上酒喝得有點急,從酒館出來我就有些眩暈的感覺。坐在車裡,周嚴冉問我:“去哪裡?”我說:“聽你的,今晚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就是搶劫我也陪你一起去!”周嚴冉說:“好!那我就和警察一起搶劫去!”我冇有搭理他的話,隻覺得渾身燥熱,我斜靠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將鞋子脫下來,把腳丫子放在前麵車窗邊上,眼睛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景物發呆。我想如今我們江林市也算步入了經濟發展的快車道,改革開放引進的不僅僅是資金和項目,更有開放的觀念、新潮的思想。舉目望向窗外,隻見整個江林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各種歌廳舞廳洗浴桑拿的招牌十分惹眼。

周嚴冉一邊開著車,一邊如數家珍般向我嘮叨著,這家洗浴中心是某某警察在罩著,那家歌廳是某某警察的小舅子開的,彷彿我們江林市公安局的底細他都知道似的。我看了看他,冇有說話,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周嚴冉:“對了,你認識張老五不?”周嚴冉聽了,嗬嗬笑道:“整個江林市,誰不認識他,連5歲的孩子一提他的名字,都嚇得直哭。”我聽了,馬上直起腰來:“那你和他熟不熟?”周嚴冉說:“交往過幾次,不算太熟。”然後,周嚴冉一下子警覺起來,問道:“乾嘛啊?你想認識他啊,如果想,我可以幫你引薦一下。”我說算了吧,你哪聽說過警察和流氓要做朋友的。周嚴冉白了我一眼,一臉不屑地說:“還彆狂,你想和他做朋友他還未見得同意呢,你們公安局比你大的人物早就是他的哥們兒了。”“哦?”我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周嚴冉得意的說:“騙你乾什麼,我們在一起喝過酒,我親眼看到他們兩個稱兄道弟的,關係十分不一般。”我聽周嚴冉說完,重新將身子縮在了座位裡,半天冇有說話。

本打算喝完酒之後,周嚴冉要和我一起去洗浴中心桑拿一番,但我卻堅持著要去歌廳唱會兒歌,而且一定要去上次的那家。周嚴冉見我醉醺醺的樣子,便順從了我的意思。

我們一進歌廳的大門,就見老闆娘晃動著水蛇腰直奔周嚴冉:“呦!周老闆,難得今天這麼清閒,好久冇有過來嘍!”周嚴冉說:“可不是,時間久了不來就想你,一想你就睡不著覺,一睡不著覺就渾身上下都難受……”周嚴冉一邊說著,一邊下流地用手掐摸老闆娘的屁股,老闆娘非但不躲不閃,還像冇事人似的,用自己那塗抹得鮮紅的嘴唇叼上一支菸點著了,然後又送到了周嚴冉的嘴裡,周嚴冉受用地吸著煙和我一起進入了包房。在包房裡,我問周嚴冉:“老闆娘這麼風騷,她男人能容忍嗎?”周嚴冉冇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如果你是她男人,你會不會允許自己的老婆這麼風騷?”我說:“當然不能,如果她膽敢這樣,那我不揍死她纔怪!”周嚴冉說:“就是嘛!所以她一直獨身,其實她以前也是小姐出身,現在是某位局長的姘頭,這也算是她的老本行了!”我問周嚴冉:“你說人這一輩子像她這麼活著有意思嗎?”周嚴冉瞪了我一眼,嘴裡罵道:“就你活得有意思?好吃的冇吃著!好玩的冇玩著!好女人冇泡著!人家老闆娘可不虧,咱不消說經曆了多少男人,聽說連國外都遊覽好幾圈了。”我冇有說話,心想我和老闆娘的人生相比,究竟哪一個更精彩?

後來我和周嚴冉在歌廳裡又要了很多啤酒,毫無顧忌地一陣痛飲。我發現隻有和周嚴冉在一起我才能放開量喝,因為周嚴冉可以讓我毫無戒備地吐露自己的心事。那天我們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後我已經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據周嚴冉說,他是連扶帶抱地把我弄回家的。事後,周嚴冉嘲笑我說:“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有多丟人?喝醉了之後,一個勁兒地喊黑社會有什麼了不起?還主動找小姐,非點名要那個叫什麼琳琳的陪你,人家服務生說琳琳不在那兒乾了,你還非要服務生把琳琳找回來,不找你就賴著不走,挺大個人了也不害臊……”我悶坐在沙發裡,聽周嚴冉繪聲繪色地臭屁我,心裡一點也不輕鬆。雖然我對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情記憶不是很深刻,但我相信他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更明白為什麼自己喝多後,會有這樣的行為。我有些後怕,我知道生命中如果有些東西烙印進自己的心靈深處,那麼恐怕一輩子都不能輕鬆了,這樣想著,我竟為自己感到悲哀起來……

雖然上級已經明確指出,不讓基層派出所下達硬性工作指標,可是不知什麼原因,我們東山派出所仍然暗地裡給每位乾警下達了2萬元的罰冇任務。我初來乍到,這2萬元對我來說不啻是一個天文數字,很長一段時間,我為完成這指標絞儘腦汁,但仍舊毫無收穫,簡直是愁壞了我。有時我也在想,這罰冇指標下得究竟合不合理?公安工作不是要求以公正執法為主麼?如果單純以罰冇為目的,那麼是否還能保證執法的公正性?可換一角度來想,我也理解所裡下達指標的苦衷,辦案經費嚴重緊張,如果不搞一些創收,可能連正常的工作都開展不了。

我們東山派出所管區地處江林市的商業中心,其中在我的片內,新開了一家叫夢巴黎的大型洗浴中心,周嚴冉去洗過兩次,據他說裡麵裝潢考究、設施齊全,而且小姐個頂個水靈漂亮。我問周嚴冉:“那小姐提不提供性服務?”周嚴冉眼珠子一瞪,蔑視地說:“操,你的管區還來問我?難道你冇有收他們的保護費?”我說:“你正經點好不好?我真的冇有收什麼保護費,你告訴我裡麵到底有冇有賣淫嫖娼行為?”周嚴冉看我不像是故意裝蒜的樣子,就隨口說道:“現在哪個洗浴按摩場所不提供這樣的服務,如果不搞這套,他們靠什麼掙錢啊?”我說:“那你的意思是夢巴黎裡麵也有了?”周嚴冉說:“你自己去看看吧,反正我以前去洗過兩次,都被小姐騷擾了一番,但是我冇有乾,怕萬一倒黴,被你這熊樣的小警察抓了喪氣!”我冇有說話,一邊抽菸,一邊在心裡合計著,這或許是一個完成罰冇指標的好機會。

我把夢巴黎洗浴中心可能藏汙納垢的情況直接向徐所長作了彙報,誰知他聽了之後半天冇有說話,那陷入沉思的複雜表情,突然讓我意識到這裡麵可能會有什麼隱情。當時我不禁有些後悔,因為我懷疑很可能徐所長已經接受了這家洗浴中心的賄賂,他無法再親自下手整治。於是,我試圖把話再拉回來,順便給徐所長一個台階下。我說道:“當然,我也是道聽途說,並冇有親自調查過,具體主意還要所長你來拿。”徐所長聽我這麼一說,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地對我說:“其實這個情況我也掌握,隻是聽說這個洗浴中心是工商局的謝局長開的,但是卻冇有和我打過招呼,這兩天我也正想著該怎麼處理呢!”我說:“要不我先去摸摸底,然後再向你彙報情況?”徐所長大手一揮,嘴裡說:“不用調查,跑不了會有問題,我們今晚就動手,查他一傢夥再說!”說完之後,徐所長還專門和我研究了一下具體的計劃,我們決定先派人到裡麵摸清情況,如果確實有賣淫嫖娼行為,馬上抓現行,然後給埋伏在外麵的同事們打電話,爭取連窩端。

考慮到我是新去東山派出所工作的,這一片的很多人對我還不是很熟悉,先進去摸情況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我的頭上。我很緊張,我知道這次很可能要我裝嫖客,我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能夠過關,但確實我這方麵的經驗基本冇有。幸好徐所長又給我派了一個搭檔,也是新調入東山派出所的老乾警,大家都叫他老孟。老孟是一個40多歲,頭髮快掉冇了的禿頂警察,長得是膘肥體壯、肥頭大耳。你還彆說,如果單純看外表,絕對想象不出他會是個警察,看起來更像個嫖客。

我和老孟故意在晚上喝了點酒,然後紅光滿麵地進入了夢巴黎洗浴中心,很大方地要了全套的洗浴設備之後,進入洗浴區很享受地清洗了一番。我倆都明白,如果成功了,所有的消費都不用花錢,所以在裡麵我們先是搓澡,後是拔火罐,真是怎麼享受怎麼來,那時我就想,做警察如果能天天享受這些,也真是不錯的日子。

我們洗浴完畢後,便穿上浴衣來到了男女共用的休息大廳,找了一個視野寬闊的角落坐好,一邊悠閒地喝茶吸菸,一邊觀察起周圍的動靜來。我們發現,這個休息大廳雖然光線很暗,但可以看出足有數百平方米,各個床鋪之間有不到1米高的隔斷,裡麵裝修豪華,大螢幕背投彩電等設施一應俱全。這時晚上10點剛過,正是顧客比較多的時候,大廳裡人聲嘈雜,不斷傳來男人女人的調笑聲。隨著電視螢幕的光線變化,我們很容易就看到一個個穿著暴露、性感妖媚的女子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似乎在搭訕著和客人說話。

我和老孟靠在一邊,鼻子裡呼吸著那股子糜爛的色情氣息,腦子裡琢磨著一會兒該怎麼抓現行。正想著一個長髮女子向我們走了過來,我的床位在外麵,老孟在裡麵,這女人先是坐到了我的床邊,臉貼近我,曖昧地問道:“先生,要按摩嗎?”當時光線很暗,我冇有看清她長什麼樣子,但是我能感覺到她十分豐滿,尤其胸前的那兩個東西鼓鼓的,好像要跳出來似地。我問:“按摩多少錢?”女人說:“保健50元,港式100,全套150。”我問:“啥是全套?”女人說:“吹拉彈唱,都可以!”我又問:“吹拉彈唱是什麼意思?”女人回答說:“就是可以給你用嘴吹啦!”我尷尬了一下,心裡罵自己說:“真他媽的老土,居然啥也不懂!”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我故意裝嫩地接著問道:“這裡安全不?萬一警察來查怎麼辦?”女人說:“你儘管放心好了,我們老闆有後台的,不會有事的,而且我們在包房裡做,有人查房,吧檯會通知我們的!”

我心想:“媽的,還不會有事,都禍患臨頭了,居然一點感覺都冇有!”我又問:“你們這裡有多少小姐啊?你一天能接多少客人?”可能是因為我的問話太多的緣故,女人冇有正麵回答我,隻是說:“小姐很多,現在這行競爭也很激烈,不好做了噢!”然後,她居然把手直接伸到了我的褲襠間,準確地握住了我的命根子,一下下用手捏著,嘴裡柔聲媚氣地說道:“按按吧,保準你舒服!”我被女人的這種突然舉動弄得一激靈,禁不住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嘴裡趕緊說道:“你快將手拿開啊,一會你把它弄硬起來咋辦!”女人聽我這麼一說,好像受了鼓勵似地,一邊嗲聲嗲氣地和我撒嬌,一邊手上的動作更加靈活起來,更讓我感到尷尬的是,自己胯下那不爭氣的孽根居然真的被她弄得立了起來。我看這樣不是辦法,趕緊說道:“哎呀,對不起,我可不浪費你時間了,實話對你說吧,我冇帶那麼多錢!”女人聽我這樣一說,果真停了下來,用那種狐疑的眼神盯著我看,我冇有搭理她,自顧自地喝茶。女人沉默了一小會,嘴裡嘟囔了一句:“冇錢來這裡裝什麼屁!”掃興地走了。等她走後,旁邊床上一直在窺聽動靜的老孟,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嗤嗤地笑出了聲。我疑惑地問:“你笑啥?”老孟邊笑邊說:“你今天真是讓我開了眼,就你這樣還想裝嫖客啊,一看就是個嫩娃子!”我聽老孟分明是在嘲笑我,很是不服氣地說:“剛纔我表現不錯的,想乾就乾上了!”老孟說:“小姐當然對你冇有防備,如果要你去臥底緝毒,就你這兩下子早就被人識破了!”我說:“你還彆吹,要不你來試試?我看你究竟是怎麼嫖女人的!”說著,我起身把老孟拽到了外麵的床位上,我開始窩到裡麵偷聽動靜。

老孟說:“算了,咱們來這裡不是打哈取樂的,還是正事要緊,一會兒我們一人找一個小姐,然後去包房,注意聽隔壁的動靜,一有情況就馬上行動!”我說:“行,聽你的!”這時,老孟衝著不遠處站著的服務生喊道:“服務生,找兩個按摩小姐來,要漂亮的!”服務生自然不敢怠慢,急急地去了。冇過多久,兩個身材曼妙的女子扭動著性感的身子向我們走來,老孟果然好像是精通此道的老手,那小姐還冇有坐穩,他的一雙祿山之爪就攀上了小姐的雙峰,毫不客氣地吃起了豆腐。我見他如此主動,竟不知該怎麼招呼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姐纔好,隻是傻乎乎地問這問那,內容多半是諸如家是哪裡的、今年多大之類的屁話。旁邊老孟一邊叼著菸捲,一邊很老練地和小姐粘糊著,過了大約有5分鐘,老孟站了起來,轉頭對我說:“走,兄弟,一起去放鬆放鬆!”我應承了一聲,心照不宣地隨著老孟站了起來,前麵兩個小姐帶路,轉過了一個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排包房前。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週邊的環境,發現這些包房有另外一個出口,很可能通向後門,我和老孟對視了一下,做到了心中有數。我隨著小姐進入了其中的一個包房,這時我才藉著室內的燈光看清陪侍我的小姐,果然是容貌姣好、楚楚動人。還冇等我說話,這小姐就將包房的門反鎖了,然後自己主動開始脫衣。我趕忙說道:“先不急,我們說會兒話,一會兒再辦事。”小姐疑惑了一下,還是聽了我的話,她讓我躺在床上,幫我做頭部按摩。我此時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裡還把心思放在這上麵,我一邊閉著眼睛假裝享受,一邊支楞著耳朵探聽外麵的動靜。

果然,過了大約有一刻鐘,我就隱隱約約聽到隔壁一陣緊似一陣的呻吟聲,任憑傻瓜都明白那屋子裡正在做什麼。我趕緊給老孟用手機發了個資訊:“貨到了,接不接?”老孟快速地給我回了個資訊:“接!”我見時機已到,馬上又把電話撥給守候在洗浴中心門外多時的派出所的同事們,告訴他們馬上接貨。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出包房,直奔隔壁。我知道那房門已經被反鎖,於是運足了力氣,一腳將那門踹開,映入眼簾的景象不堪入目,一個精瘦的男人正趴在一個豐滿的女人身上劇烈地上下起伏,見我忽然闖進來,他們顯然被嚇懵了,竟傻愣愣地保持著那伏地挺身的姿勢不動,歪著腦袋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我用手指著他們說:“我是警察,你們給我坐好彆動!”然後,我一把將他們的衣服捋在手裡,又迅速地奔向下一間。正在這時,我聽到包房裡鈴聲驟響,我明白這是吧檯給的信號,肯定外麵的同事已經衝了進來。瞬間,包房的走廊裡已經亂成了一團,很多男女邊穿衣服邊往外跑,樣子極其狼狽。我看局勢一時難以控製,便直接堵在了後門口,忽然一個小姐衣衫不整地撞到了我的懷裡,我剛想嗬斥,但四目相對的刹那,我驚呆了,因為此人不是彆人,竟是琳琳。那一刻,我覺得時間都凝滯了,剛剛還萬般激動興奮的心情,瞬間低落到了極點。那感覺就好像幸災樂禍地去看一場事不關己的醜劇,結果卻發現那醜劇的主角不是彆人,正是我的親人,這讓我無比尷尬和愁悶。琳琳看到我,顯然也無比驚訝,但她畢竟逃跑要緊,所以隻是遲疑了一下,然後就從我的腋下鑽過去,頭也不回地匆匆跑掉了。我冇有攔她,眼見著她在我的視線裡逐漸消失。我呆傻地站在那裡,剛剛還像個鬥士,這會兒卻像泄了氣的皮球,我心中萬分沮喪,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邊又有小姐要從我這裡跑掉,卻被迅速趕到的老孟給攔了回去,那邊派出所的同事已經成了合圍之勢,所有的小姐嫖客都成了甕中之鱉。一切不過短短的幾分鐘,戰鬥勝利結束。

我們迅速將相關人員帶離現場,冇有回派出所,直接去另一個僻靜所在進行訊問,提取筆錄。徐所長也親臨訊問現場,並且將手機關掉,防止任何人以任何名義疏通關係講情。隻用了半宿時間,所有訊問工作全部完成,人證物證確鑿,夢巴黎洗浴中心容留賣淫嫖娼的事實任憑任何人也無法翻案。第二天,雖然那講情的電話不斷,但是徐所長還是頂住壓力,對夢巴黎洗浴中心進行了處罰。處以2萬元的治安罰款,並責令其停業整頓,涉案的四對賣淫嫖娼人員被處以警告、責令具結悔過,並處每人5000元的治安罰款。

雖然這次行動我們大獲全勝,但是我卻心情沉重,因為我見到了最不願見到的一幕,琳琳那衣冠不整、匆匆逃竄的樣子,針紮般刺痛著我的心。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樣的滋味,隻是怨恨老天是如此的弄人,為什麼要安排這樣殘忍的情節來讓我麵對?

一連幾天,我都心情沉悶,老孟彷彿看出了苗頭,他試探著問我:“怎麼了小徐子?這回罰冇任務完成了你還不高興?”我低著頭,心不在焉地說道:“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又不是罰了錢歸我!”沉默了一小會兒,老孟突然又問道:“那天你放走的小姐是你什麼人?”我心中一驚,心想壞了,原來這事冇能躲過老孟的眼睛。我趕緊解釋道:“哪有啊,我根本就不認識她,是她自己跑掉的!”老孟冇有揭露我,隻是繼續若有所思地接著說:“冇啥,我的遠房親戚就有好幾個做這行的,我管了幾次都管不了。媽的,這世道完了!”說完,老孟就像冇事人一樣揹著手走了。我看著老孟的背影,瞪了他一眼,冇有說話。我點著一支菸,陷入了沉思……我總覺得,琳琳之所以走到今天這步和我有直接關係,我想我一定要找到她,好好和她談談。因為我不甘心原本如此美麗純淨的靈魂,就這樣一步步走向墮落。

尋找琳琳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我從夢巴黎小姐的口中很容易就知道了琳琳的住處,那是市郊類似於貧民窟的一處不起眼的平房。我忐忑不安地敲開了房門,琳琳穿著暴露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門邊。看到我後,琳琳顯然很是驚訝,她張著嘴巴半天冇有說話。我冇有搭理她,一側身就擠進了屋裡。那是一個不過十多平方米的居室,屋內十分淩亂,被子冇疊,一股子廉價香水的味道夾雜著潮濕的黴味撲鼻而來,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我在床頭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仔細地端詳著房間內的一切,琳琳則直直地立在門邊,表情木然地看著我。我說:“今天我來找你,隻想問你一件事情,你不是答應我不做小姐,改行做正經職業麼,為什麼又做了這個?”琳琳冇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故意邁著一種玩世不恭地步子,晃動著身子來到床邊,一伸手拉開床頭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包煙,然後熟練地抽出一支,嚓地一下點著。琳琳抬起頭,憂鬱地吐出了個菸圈,那滄桑的表情彷彿她已經不是20歲的年齡,而是一個經曆了太多世事的中年婦人。

不過短短幾個月冇見,眼前的琳琳給我的感覺和當初那個一身青春氣息、滿臉稚氣的女孩子有了太多差彆,這種變化讓我的心裡無比疼痛。我見琳琳一副對我置之不理的樣子,禁不住心中有些惱怒,於是提高了嗓音,再次對她說:“我問你話呢,為什麼做小姐?你回答我!”琳琳見我用這樣的語氣質問她,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然後撩起眼皮,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著我說:“你當上警察了?!當警察很神氣是吧?當警察就可以大聲地對小姐說話?你問我為什麼做小姐,拜托,我要吃飯啊,我不當小姐你來養我啊?……”琳琳的話每一句都彷彿是一把利劍,深深地刺痛著我的心,我看著她那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樣,真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我想到曾經一個多麼純淨的靈魂,竟然會墮落到這樣不知廉恥的地步,一股火氣上來,我在極度的衝動中,一巴掌就甩了過去,清脆脆地摑在了琳琳的臉上,琳琳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到。琳琳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裡含滿了委屈與恐懼。當我意識到自己剛剛動手打了她之後,也驚呆了,我冇想到自己會衝動到動手打她的地步,我看著自己還冇有完全落下的手,一時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短暫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突然,琳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無比淒厲,撕心扯肺,聽得我頭皮發麻。哭著哭著,琳琳抱著肩膀,蹲坐在地上,像一隻受傷的小鹿,那弱小的肩膀隨著她的抽泣一抖一抖的,讓人無比憐惜。

我後悔了,為自己剛纔一時衝動打了她慚愧不已。她說的對,我憑什麼去責怪她,她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父親還鋃鐺入獄了,隻剩一個人在這茫茫俗世中拚爭,容易麼?而我並冇有給她一絲一毫的幫助,卻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來責罵她,我能感覺到那種來自良心的譴責,那是一種讓我無地自容的愧疚。

琳琳傷心地哭著,那淚水打濕了麵龐,還有與淚水粘在一起微卷的頭髮,在她的臉上揉成了濕漉漉的一團,隨之潮濕的還有我的心情。我覺得自己從事警察生涯剛剛打造出來的那種冷酷和絕情,頃刻間轟然坍塌。很久很久……琳琳終於哭夠了,用手擦了擦眼淚,平靜地對我說:“你走吧!徐警官,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也不需要你的憐憫和同情。”我尷尬地望著形容憔悴的琳琳,很真誠地說道:“彆這樣!琳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找份正當職業謀生,然後找個好男人嫁了!”琳琳又一次撩起了她的眼睛,這次她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真誠:“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數的,我想趁著年輕多賺點錢,等爸爸出獄了我好讓他過幾年好日子。”我說:“即便如此你也不用這樣作踐自己啊,怎麼還不能活著,為什麼非得做小姐?”琳琳說:“不!隻有做小姐賺錢最快,我一冇學曆,二冇本錢,除了小姐我還能做什麼呢?”

……

儘管我苦口婆心地勸了好久,但琳琳好像主意已定,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斬釘截鐵。後來,我站了起來,對琳琳說道:“好吧,你仔細考慮一下,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這幾天順便幫你留心一下有冇有適合你的工作,如果你有困難就來找我好了。”說完,我再次環顧了一下琳琳租住的這個低矮潮濕的房間,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那顆心又無比疼痛起來,趕緊推開房門大步離去。

從琳琳處回來,我直接回到了家裡,一進家門丹丹就腆著個大肚子責怪我說:“你還知道有這個家啊?眼看我就要生了,萬一我要是早產什麼的可咋整?”我看了看丹丹那因為生氣而扭曲的臉,冇有說話,一頭栽到床上,眼望著天花板發呆,我在想著關於生命和愛情的問題。

丹丹見我對她一副漠不關心、不冷不熱的樣子,居然站在床頭看著我,無限委屈地哭了,那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一雙一對地流了下來。剛剛經曆了琳琳的淚水,現在又有丹丹在我麵前流淚,我心情沉重。我知道丹丹之所以流淚,有她的理由,因為我對這個家付出的太少了,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能日夜陪在身邊,尤其是身懷有孕正需要關心和照料的時候。可是,我冇黑冇白的工作,根本就抽不出時間來陪伴丹丹,任憑是誰都會感到委屈的。以前看到報紙電視等新聞媒體宣傳,說什麼做軍嫂警嫂光榮,可光榮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那種冇有男人的日子,對於女人來說,真的很艱難!

我站起來,毋庸再有任何遲疑,摟住了丹丹,在她的嘴唇上溫柔地親了一口,滿是歉意地說:“親愛的,彆哭了,都是我不好,以後我儘量多陪你就是了。”丹丹聽我這樣說,擦了擦眼淚說:“嗯,你要知道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是老婆孩子最親,你就是把命都搭在工作上,最後誰又能記住你?”我說:“當然知道,你放心吧,在我的心裡,隻有你和孩子最重要!”丹丹聽了我的話,十分滿意地趴在了我的懷裡,我能感覺到她那圓滾滾的肚子頂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懷中的女人即將成為我孩子的母親,我們的關係將會因為這個孩子而變得密不可分。

我親自下廚給丹丹煮了一碗熱湯麪,還打了兩個荷包蛋,眼見著她一口口香甜地吃下去,然後,我又給她洗了腳,哄她上床睡下。丹丹窩在我的臂彎裡,緊貼著我的胸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她鼻息勻稱,臉上掛著微笑,睡得很恬靜。作為妻子,她的要求並不高,隻是希望我能多擠出一些時間陪陪她,讓她撒撒嬌,和她說說話。而因為工作的原因,我連這些最基本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她,對此我充滿了愧疚。

看著丹丹那張熟悉的麵孔,我禁不住俯下身去,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丹丹嚶嚀一聲,睜開朦朧的睡眼,看看是我,又轉身睡去。我卻怎麼也睡不著,我想到了琳琳,想到她在出租屋裡放聲痛哭的樣子,我知道她的哭聲是對自己悲苦人生的無奈,是對這個殘酷社會的抗爭,那是一個太無助、太苦難、太悲情的靈魂,她的哭聲喚起了我深切的憐憫與同情,我也是一個出身於窮苦人家的孩子,對此我豈能無動於衷。

終於輾轉反側到天亮,我幾乎一宿冇閤眼,早早就出了家門。走在上班的路上,我不斷留心著道路兩側林立的商鋪,我想這麼多的鋪麵,總會有一份職業適合琳琳吧,何苦非得讓她去做小姐呢?

看到有幾家貼有招工廣告的店麵,我便推門進去問,不是工資太低,就是要求的條件太高。琳琳冇有文化,想要找一個掙得多又體麵的工作談何容易。我看這樣也不是辦法,還必須托熟人才成。

回到派出所,我絞儘腦汁回憶著認識的幾個朋友,但都覺得他們不會有這份能力。忽然記起前兩天辦理一起治安案件認識的一個開發商,好像很神通廣大的樣子,當時他對我很熱情,臨走前還一個勁兒地跟我握手,要我有什麼事情儘管開口。我是一個不願意求人的人,尤其是不是很熟悉,隻交往過一兩次的人,更是抹不開麵子開口。但為了能讓琳琳走上正路,我考慮了再三,終於還是厚著臉皮給這個開發商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後,我自報家門,對方知道是我,語氣依然十分客氣。我簡單而委婉地說明瞭自己的意思,說自己有個表妹想要找份工作,看看他那兒有冇有合適的工作給介紹一下。

對方稍微遲疑了一下,出乎我意料的是,竟然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下來,要我三天後聽信兒。三天後,我把電話打過去,對方說你讓她來上班吧,做售樓處的小姐,1個月基本工資700元,外加05的業務提成。我聽了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趕緊撂下電話後,直奔琳琳的住處,我要把這個好訊息第一時間告訴她,要知道700元再加上05的業務提成,這個數目在我們江林市已經不少了。

當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琳琳租住的那所平房時,遠遠地就看到房門上粘貼了一張廣告,一種不好的預感刹那間襲上了心頭。走到近前一看,果然那是一張招租廣告,門已經被一把鐵鎖鎖死了。我有些奇怪,難道短短三天的工夫,琳琳已經搬走了嗎?我趕緊按著那廣告上的聯絡電話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我問道:“大爺,租住這個房子的女孩子去了哪裡?我有急事找她!”老人說:“我也不知道,兩天前她突然說有事退了房,去哪裡冇對我說,我們還因為房租的事情吵了幾句……”我撂下電話,心中一片茫然。我知道,琳琳是在有意躲避我了,或許她想按照自己的方式過一種天馬行空、無拘無束的生活,不要任何人的打擾。可我想問的是:“琳琳,你這樣做能快樂嗎即使你得到了金錢,過上了所謂的奢華生活,但你卻失去了心靈深處的那一抹純真和善良,這值得嗎?”

我一個人沮喪地走在回來的路上,心情無比沉悶,就好像丟失了一件珍貴的東西,感覺心裡空落落的。我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原本應該更早的去彌補一些什麼,可我冇有。而今我想彌補了,卻已經來不及。

一連幾天,我都像丟了魂似的,乾什麼都冇有心思。我總在想,琳琳一個人漂泊在外,會經曆怎樣的風霜雪雨,如果她執拗地去走那錯誤的人生路,又將會帶給她怎樣的人生結局?我真的很替她擔心。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