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 第九章 白色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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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夢魘

我的工作依舊很賣力，有小道訊息傳出來，最近江林市公安局要在全係統內提拔一批年輕的業務骨乾任基層派出所的副所長，由於我的工作很出色，再加上有在政治處工作的經曆，已經被局黨委列為了候選人之一，當然我知道，政治處的聶主任也肯定從中幫了不少忙。

隨著對警察這個職業的深入瞭解，我已經越來越喜歡上了它。我知道，如果你身懷愛民情愫，還想為老百姓做點什麼的話，那麼警察無疑是實現這一人生夙願的最好職業之一，我期望自己能在今後的工作中，取得更大的成績。

由於最近一段時間工作確實很忙，再加上身在鄉鎮派出所，所以我與丹丹的聯絡少了，倒是偶爾都能收到她的簡訊，內容也是忽冷忽熱，讓我捉摸不透。關於與丹丹複婚的事情，我一時還拿不定主意。我對婚姻的理解就是，一個完美的婚姻需要兩個人來共同經營，共同付出感情。顯然，我和丹丹的婚姻中，缺少這些東西。當然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多方麵的，一方麵是因為我做的不好，再加上和琳琳事件所引發的誤會；另一方麵也是由於平時各種矛盾所累積造成的，包括我父母住家裡時，丹丹的種種惡劣表現等。

即便如此，我也想再給我和丹丹一個機會，畢竟八年的感情不應該就這麼輕易捨棄。我是一個很懷舊的人，我想，如果兩個人真能不計前嫌，坦誠地麵對彼此的缺點和不足，那麼重歸於好還是可能的。所以利用一次去局裡辦事的機會，我決定去看看丹丹。當這個決定做出來的時候，我都為自己的真誠而感動。

我事先冇有給丹丹電話，因為我知道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單位，所以就在她的單位門口等她。這一時刻，我的心態很複雜，對於是不是該主動找丹丹這件事情，我一直猶豫不定。我甚至想，如果她一會兒出來，我可能就偷偷看她一眼，然後就悄悄走掉，因為我怕丹丹以為我太主動，這多少有傷我的自尊心。有時候，男人的想法就是這樣複雜而可笑。隨著午休時間的臨近，我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的緊張，我甚至莫名其妙的在心裡期望那個熟悉的身影不要出現，因為她一旦出現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樣麵對。

生活總是在重複著驚人的相似內容，當我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辦公樓裡走出來的時候，我的心狂跳起來，然而更讓我狂跳的是，她又一次走向了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更讓我難過的是，那車居然和我上次見到的是同一個號牌。我的心忽然緊縮起來，任憑是傻子都會猜想到可能發生什麼，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心情愉快的一件事情。本來，事情發展到這裡，我應該轉身走掉，但不知為什麼，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突然決定要做一件事情。是的，我要跟蹤他們，看看他們究竟乾了什麼勾當。趁著那紅旗轎車開走的一瞬間，我打了一輛車悄悄跟在了紅旗車的後麵，隻見那紅旗轎車七拐八拐地停在了一家餐館麵前，然後我看到丹丹和一個男人走了進去，那男人西裝革履穿戴不俗，我猜想應該就是那個財政局長的兒子吧。顯然，兩個人一起來共進午餐。

下了車，我躲在一個衚衕的角落裡，對著餐館觀察動靜。已經到了午飯時間，雖然我從早上開始就滴水未進，但絲毫也感覺不到餓。這一時刻，我很無聊，忽然想起應該給丹丹發個簡訊，試探一下她的態度。於是，我拿出手機，想了想，給她發過去瞭如下的簡訊：“你最近過得好嗎，現在乾什麼呢？”不一會兒我就收到了丹丹的回話：“我挺好的，正在和朋友吃飯，你最近在忙啥？”我說我正在跟蹤犯罪嫌疑人，一時無聊所以給你發個簡訊。丹丹回答說：“原來是無聊纔給我發簡訊啊，看來你的心裡根本就冇有我！”我問：“那你的心裡有我嗎？還有你在和誰吃飯啊，是不是又有了意中人？”丹丹說：“彆瞎說，我在和同事一起吃飯呢，是個女的。”我有些憤怒了，明明是個男的，她卻大言不慚地和我撒謊，於是我繼續問道：“這段時間你真的冇有和彆的男人接觸過嗎？”丹丹好像不滿意了，語氣生硬地給我回話說：“哪像你，那麼冇有品位，連小姐都找！”

看著丹丹的回話，我有一種憤怒到想要殺人的衝動，本來她如果承認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或許真的會轉身離去，畢竟我們已經離婚，她和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但是我不能容忍的是，她居然對我說慌，這讓我看清了她的本來麵目，一麵假惺惺地說著對我懷唸的話，一麵又和彆的男人鬼混在一起，這種行為本身是多麼卑劣，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於是，我決定挺身而出，戳穿她的謊言。

終於等丹丹和那財政局長的兒子酒足飯飽，兩個人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我的心彷彿在滴血，感覺上他們是那樣的親密，這讓我聯想到他們肯定在一起很久了，我甚至不能斷定在我和丹丹離婚之前，他們是否就有過這樣的親密接觸。

兩個人上了車之後，鳴了一聲喇叭，就要疾馳而去。我跟在後麵，趕緊伸手又攔了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跟上前麵那輛車。司機疑惑地看看我，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我見此情景，拿出警官證在他麵前晃了晃說：“我是警察，在跟蹤犯罪嫌疑人，請你配合一下。”司機聽我這麼一說，立馬來了精神，腳下不由得加大了油門。

在車上，司機邊開車邊興奮地對我說：“我最羨慕你們當警察的了，這輩子冇當上警察是我最大的一個遺憾！”我瞅了他一眼，問道：遺憾什麼？“他說：“這還用問，當警察多威風啊，可以抓壞蛋，懲惡揚善。”我冇有吭聲，心裡卻一陣酸楚，心想：“冇讓你當警察呢，如果讓你當上了，你可能也會後悔，也會像我一樣麵臨諸多的生活和情感問題。”可這司機卻絲毫也冇有感覺到我的冷淡，依舊像得了話癆一樣問個不停，他說：“警察大哥，前麵車上坐的都是些什麼人啊？該不是販毒的吧，這年頭販毒可能賺大錢。”我轉頭瞪了他一眼，心想：“還販毒的呢，車上坐的是我前妻，指不定跟那個男人去哪裡鬼混呢，想想都讓人窩火。”

這個司機的駕駛技術很好，雖然夏利車的效能遠不如紅旗轎車，但還是被他跟得緊緊的。眼見著紅旗車進入了榆林市的一家酒店，我讓司機靠邊停車，然後掏錢給他，他卻死活不要，嘴裡還說著：“能幫咱警察辦案，是咱的哥義不容辭的責任，要不我在這裡等你吧？一會兒你要是出來，我還載你。”我擺了擺手說：“不用了，謝謝你的配合。”

我在隱蔽處等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獨自一人走進了酒店。到了前台，我亮出證件，對服務員說警察辦案，讓她查一下剛進來的兩個人住的是幾號房間。服務員很配合，很容易就查到他們開的是506號房，讓我惱火的是，在住宿登記欄上竟然寫著丹丹的名字，尤其那熟悉的簽名讓我氣血上湧。我有些喪失理智，叫來了酒店的保安，亮明身份說有個案子需要他的配合，然後和他一起上了五樓。

來到了506號房的門口，我的心狂跳不已，想象著一門之隔的房間裡可能發生的事情，心裡說不清是怎樣複雜的滋味。我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鑰匙，用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房門，然後一步跨了進去。眼前的景象正如我想象的一樣，不堪入目……我的突然闖入，顯然讓兩個正忘情投入的男女大驚失色，他們幾乎一同回頭，我看清了那醜陋的麵孔，冇錯，是丹丹。那一刻，我覺得無限屈辱湧上心頭，已經用不著再說什麼了，我衝上前去，先是給了丹丹響亮的兩個耳光，然後對著那財政局長的兒子就是一通拳打腳踢……

那酒店保安看我這個警察居然動手打起了人，一時驚呆在旁邊，不知怎麼辦纔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男人已經被我打得跪在地上求饒了。再看丹丹，早已嚇得裹起一條毯子，躲在牆角處抖成了一團。我用一種仇恨的眼光瞪了她一眼，然後咬著牙說道：“你以後不用再找任何理由來騷擾我了，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徹底一刀兩斷！”說完，我又踢了跪在地上的財政局長兒子一腳，然後揚長而去。

走出了酒店的大門，我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可憐我還滿懷希望地幻想著能和丹丹複婚，冇想到她已經揹著我做出瞭如此不齒的事情，這人和人之間還有什麼值得我再去信任？想當初我和丹丹之間愛得多麼真摯，為什麼發展到現在會有這樣大的改變，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知道從此後，我心中殘存的那一點點希望將會徹底破滅了，隨之飄散的還有我為之付出了一段真心的感情。我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是那樣的傷感與無奈。不知道什麼時候，天漸漸地陰沉了下來，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覺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失敗，事業上冇有什麼大起色，感情上處理得一塌糊塗。這時，天空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那雪花夾雜著星星雨點，落滿了我的全身。我冇有去擦拭，一任那雨雪吹打在臉上，然後慢慢融化成一條條的溪流，連同淚水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潮濕了我的心。

儘管當天我把那財政局長的兒子暴打了一頓，但是他卻冇敢找我的麻煩，因為我畢竟是丹丹的前夫，打他的理由還算充分。另外據我所知，這個男人也已經有了家室，想必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隻能讓事情不了了之。

自從捉姦事件之後，丹丹真的再也冇有找過我，她也冇有臉再來找我，從哪一天起，她好像在我的生命裡徹底消失了。

局裡的任免結果終於下來了，我在13個被提拔的副所長之列。訊息傳來，我冇有絲毫的興奮，一方麵感情上的事讓我情緒低落，另一方麵，在我眼裡這副所長也不是什麼重要職位，一個派出所多說也就20人，除了所長和教導員外，一般都配了兩個副所長。也就是說，這所謂的副所長是專門領著一線民警乾活的，級彆上連副科都不是，隻是說起來好聽一些而已。

但是對此我不計較，對我來說，在什麼崗位都一樣，我也冇把自己當成是領導，依舊與同事們風裡雨裡打成一片，共同辦案。

我的生活似乎從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我也在這些經曆中變得逐漸成熟起來。

2004年11月的一天，我正在辦公室和同事研究案子，忽然聽到有敲門聲，我回頭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到了我的麵前，居然是琳琳。我頓感意外，冇有想到她會找到我的辦公室來。我趕緊迎了出去，疑惑地問：“你怎麼來了？”琳琳哭喪著臉說道：“徐哥，我有事找你幫忙，打你手機打不通，所以才找到這裡來。”我說：“嗯，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手機早就換號了。”琳琳說：“我爸爸又被你們給抓了，我想找你幫幫忙，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我心裡一沉，急忙問道：“怎麼又被抓了，不是剛放出來嗎？”琳琳哭喪著臉說：“還是因為盜竊。”我生氣地問：“你爸爸怎麼那麼冇記性，這纔剛出來幾天啊，就又乾這一行？”琳琳急忙解釋道：“不關爸爸的事情，他出獄後，不知怎麼聽說了我在外麵做小姐，很傷心，結果也不花我給他的錢，還說什麼與其讓我做小姐還不如他去偷呢，結果也不聽我的勸阻，就乾起了老行當……”我聽了之後，很為這種荒唐的舉動感到哭笑不得，我說：“你知不知道累犯是要被重判的，你爸爸怎麼能這麼衝動呢？”琳琳哭得是越發傷心了，她說：“我們都知道，但是我勸不住他，爸爸受了強烈刺激，他受不了我去做小姐，他對我很失望……”我說：“好了，彆哭了，事已至此，我儘量幫你想辦法吧。”

送走了琳琳，回到辦公室，幾個同事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我，我說：“看什麼啊？”他們好奇地問道：“那個漂亮女孩子是誰啊？”我說：“是相好的怎麼了，不行嗎？”幾個傢夥就不懷好意地嘿嘿直樂。說實話，我和琳琳發展到今天，已經不在乎彆人對我怎麼評價了，我相信身正不怕影斜，任何流言蜚語最終都會在陽光下煙消雲散，如今我已經離婚，而且工作上的成績和平日裡的為人，已經讓同事們對我有了一個客觀公正的評價。隻是對於琳琳，我不得不承認，已經喪失了當初對她的美好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和惋惜，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還能為她做些什麼，該怎樣幫助她走完未來的人生路。

我按照琳琳給我提供的情況，打聽到琳琳的爸爸是被工商路派出所抓獲的，他在建材批發市場尾隨一進貨商，綹竊了人家5000元錢，被當場抓獲。案情非常簡單，公安部門的偵查工作也已經全部結束，卷宗材料正在往檢察院移交的過程中。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值得運作的，隻有聽天由命地接受法院的最後宣判。

我將這一情況說給琳琳聽，琳琳顯然很傷心，低著頭抽泣個不停。我看她難過的樣子，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其實發生這種事情，的確讓人很絕望，畢竟父親是琳琳在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也是琳琳全部的精神支柱。琳琳滿指望父親出獄後，父女二人可以相依為命，過一種簡單快樂的日子，而今這一切註定將化為泡影。

我說：“琳琳，人活一世難免會有這許多不如意，所以你要堅強些，不論怎樣都不要放棄努力。”琳琳看了看我，目光比較呆滯，她傷感地說道：“徐哥，我還怎麼堅強？本來我想等爸爸出來之後，一起和他過上好日子，可現在我什麼都冇有了，真不知道以後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趕緊安慰道：“彆瞎說，你纔多大歲數，今後的路還長著呢，你要振作起來，你父親也希望你有一個美好的將來。”琳琳哭得更傷心了，那眼淚從眼角處奔湧而出，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支菸遞給我，自己也點著了一支，憂傷地吸了起來。看到琳琳這副樣子，我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我知道這個世界苦命的人有好多，琳琳算是其中比較特彆的一個。本來我以為社會就應該是一個大家庭，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冇有欺詐，冇有煩惱，冇有罪惡和苦難，可隨著閱曆的加深，我才知道這是一種多麼可笑的想法。尤其進入警界之後，見到的社會陰暗麵多了，我常常都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是啊，人生為什麼會是這樣？社會為什麼會是這樣？當然我也明白，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複雜，人類社會的發展原本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人類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還都處在一個很低級的階段，個體的不平衡性導致了社會的矛盾性，所以從根本上說，無論在中國還是外國，諸如犯罪、貧困、分配不公等社會問題都將長期存在。

後來，琳琳滿懷絕望地走了，她失落的眼神，孤單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我不知道她在餘下的日子裡，還怎麼麵對今後的生活。

再見琳琳是三個月後。她來找我借錢，這讓我很是意外，因為自從我和她認識之日起，她就從來冇有在我麵前提過錢的問題。雖然我冇錢可以借給她，但我還是關切地問她借錢乾什麼用？她旁顧左右而言它，編造的兩個理由都漏洞百出，這讓我有不好的預感，儘管我猜測不出琳琳究竟借錢做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她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在瞞著我。

這次見麵，琳琳給我的感覺十分憔悴和疲憊，人也消瘦了許多，好像因為睡眠不足，還哈欠連天的樣子。我再次提出了要為她找份正經工作的想法，但是她想都冇想便拒絕了。見我確實冇有錢可以借給她，她失望地拎著皮包，搖擺著身子，慵懶地走了。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覺得眼前的女人竟有些陌生。

我是從一個混混的嘴裡聽說琳琳吸毒的，當時我十分震驚，迅速地給琳琳打電話，怎奈她的手機已經停機，根本就聯絡不上。我知道一個人如果沾染了毒品，那麼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我在房間裡焦急地踱著步，我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我不能讓琳琳就這樣毀了自己，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從懸崖邊上給拉回來！”

我再次找到了琳琳的住處，她的房門虛掩著，我走了進去，房間裡陰暗潮濕，一股黴味撲鼻而來，淩亂的床上空空如也。我正要離開，突然發現房間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仔細一看是琳琳，她目光呆滯，不知在想著什麼，本來就十分憔悴的她，愈加顯得楚楚可憐。

見我進來，琳琳眼前一亮，居然像一個乞丐一樣伸出手來，急切地說：“徐哥，你借我點錢吧？我求你了！”我質問道：“你借錢乾什麼，是不是用來買毒品？”琳琳迫不及待地說：“徐哥，我都好幾天冇吸了，快難受死了，求求你幫幫我吧，要不我陪你上床好了。”說完之後，琳琳竟不知羞恥地開始脫衣服，見她這副樣子，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冇想到曾經多麼純真的女孩子，會墮落到這種地步。失望之中，我一巴掌就甩了過去，清脆地摑在了她的臉上，琳琳被我打得身子搖晃了一下，然後用那種茫然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竟然癱軟著身子，昏厥了過去。我趕緊將她放倒在床上，一邊掐她的人中穴，一邊給她餵了些水。過了一會兒，琳琳終於甦醒過來，虛弱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那樣呆滯地看著我。我緊緊地抱住她，心如刀絞，我搖晃著她的身體喊道：“你為什麼這樣作踐自己呢，你難道不知道吸毒就等於把自己毀了啊？”琳琳不回答，空洞的眼神茫然無助，彷彿含滿了對這個世界無窮無儘的絕望。

琳琳是被我送到戒毒所強製戒毒的，本來她掙紮著死活也不去，但我冇有管她，軟硬兼施地把她送了進去。她開始去的幾天情緒十分不穩定，毒癮發作時又哭又鬨，還總是摔東西。後來幾天，漸漸好些了，能吃下一些東西，麵色也變得紅潤。聽管教說，她很少與人交流，冇事時總是蹲在牆角呆呆地看天，好像在思索著一些什麼。

我抽空去看過琳琳幾次，每次都給她帶去一些水果補品之類。琳琳很高興我能去看她，我去的時候，她總是又蹦又跳地跑過來，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還會偷偷拉著我的手，親昵地對我說：“徐哥，除了我爸爸之外，這個世界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了，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和我套完近乎之後，琳琳又央求我說：“徐哥，我的毒癮已經戒掉了，你就放我出去吧，這裡麵實在太憋悶了，再待下去會把人憋瘋的。”

我當然不會放她出來，總是連哄帶騙地對她說：“你再堅持些日子，等毒癮徹底戒掉了，我再來接你回去。”

就這樣堅持著，終於琳琳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康複治療。我去接她的那天，她心情極好，在車裡對我說：“徐哥，我在裡麵想好了，這次出來之後，不做小姐了，做點小生意，好好做人。”我聽琳琳這麼說，心裡也十分高興，說：“你如果真能走正路，那徐哥幫你想辦法籌錢，全力支援你。”

回來後，我迅速聯絡了工商局的朋友，在果菜市場給琳琳找了一個攤位，然後我又從同事那裡借了5000元錢給琳琳送去，要她做點小買賣。琳琳也算爭氣，冇幾天她的果菜攤位就開張了，也許是琳琳長得漂亮的緣故，冇想到她的生意還出奇的好，一天下來，除去本錢，往往能淨賺七八十元。琳琳笑了，她彷彿又回覆到我們剛認識時的那段日子，渾身上下充滿了青春氣息，這讓我的內心裡倍感安慰，彷彿看到自己的努力冇有白費。

工作之餘，我會經常去琳琳的攤位轉轉，因為擔心琳琳會複吸，我對這點有著深刻的認識，很多吸毒的人雖然在短期內能戒掉毒癮，但心理的依賴性還冇有完全戒除掉，所以複吸的可能性相當大。值得高興的是，通過我的觀察，琳琳絲毫冇有複吸的跡象。偶爾我會在琳琳收攤後，與她一起回到租住的小屋裡，共同做飯吃。那時我吃著熱乎乎的飯菜，會有一種假設，我想如果我和琳琳一起生活，感覺也應該會很好的。但理智告訴我，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個小姐和一個警察組建家庭，這在如今的世俗社會，將會招來怎樣的非議？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也不能免俗，萬萬不會去做出這樣一種選擇。而今我對琳琳的幫助，完全是出於對她境況的同情，我真的不甘心眼看著一個純潔美麗的女孩子，就這樣被毀掉了。

然而，生命中的一切，並不是完全按照我們的期望去發展的，當我一廂情願地想幫助琳琳開始新的生活時，意外又發生了。那天我去琳琳的攤位看她，卻發現她不在，我問相鄰的攤位，他們都說琳琳已經好幾天冇有出攤了。我擔心她發生了什麼事情，趕緊去她的住處找她，卻發現房門緊鎖，人去樓空。我忽然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四處找她，最終我通過一個小混混在一家迪廳裡找到了她，當時琳琳正在迪廳的角落裡吞雲吐霧，見我出現在她的麵前，她情知不妙，撒腿就要跑，被我一把手拽住，我當場從她的衣兜裡搜出了白色粉末，狠狠地將那東西扔到地上，然後用腳使勁地踩，邊踩還邊嚷道：“我讓你吸，讓你吸……”琳琳見我扔了她的寶貝東西，竟然像瘋了一樣跪在地上，哭喊著用手去撿拾。我用力地踩踏著，琳琳見撿不起，居然喪失理智地對我又抓又撓。我氣急敗壞地將琳琳拎起，左右開弓一連給了她幾個耳光。琳琳大哭，迪廳裡的人們看到這一幕，紛紛圍上來看熱鬨。一個和琳琳相識的地痞湊上來，不知深淺地要替琳琳解圍。我二話冇說，一記重拳將他打了個趔趄。旁邊幾個同夥見他吃了虧，紛紛撲上來要和我動手。我用手指著他們的鼻子，大喝道：“我是警察，誰過來我就拘捕誰！”幾個流氓被鎮住了，擺著各種姿勢，僵愣在那裡，我趁著這個機會，拎起琳琳，匆匆離去。

在琳琳的住處，我將琳琳一把扔在床上，然後站在房間的中央，惡狠狠地盯著她。此刻，我的心裡百感交集，我無法麵對這個殘酷的現實：琳琳複吸了！她不但將我借來的5000元錢買了毒品，而且又重操舊業，做起了小姐。冇有人能體會到此刻我心裡的絕望，曾經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已經化為泡影。身為警察，儘管我知道毒品對一個人的誘惑會有多大，但在感情上我還是不願意相信琳琳複吸這個事實，但這一切卻又這麼真實地發生了。

我眼望著躺在床上抽泣成一團的琳琳，忽然覺得自己很愚蠢，居然心存幻想地去拯救彆人，事實上我連自己都拯救不起。我聯想到自己現在的境況，簡直是糟糕透頂，我不但離婚了，包括給琳琳借的5000元錢在內，我已經欠了將近2萬元錢的外債，將來的生活什麼樣子，還是個未知數。我卻頂著各種壓力，做了這麼多無謂的努力。

儘管絕望透頂，但出於道義和良心，我還是再次將琳琳送去了強製戒毒所。琳琳自然是不願意去，掙紮著不下車，被我連推帶搡地給送了進去。看到琳琳被管教強行拉進戒毒所的那一瞬間，我心情沉重，回想起和琳琳相識的一幕幕，就好像經曆了一場亦真亦幻的夢。

在開車回來的路上，當車子經過春城市一所大學校園門口時，我看到有很多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揹著書包，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那青春亮麗的身影與琳琳何其相似。我想，她們正享受著社會的關愛，親人的庇護，她們或許不會想到，在社會的陰暗角落裡，還有很多與她們一樣的妙齡女孩，正承受著生活帶給她們的苦難與不幸，這是多麼令人心痛與無奈的事實。

琳琳第二次從戒毒所出來，我冇有去找她，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該做的一切都已做完，餘下的路該怎樣走，就全憑她的造化了。

我始終認為，人生就像一場戲，我們在戲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每個人都試圖將這齣戲演好，然而卻並非按照我們預想的結局發展，總有一些意外出現……

2005年的春節剛過，就發生了一起讓我震驚的事件，我們的六弟焦民在下班回家途中路過一所中學的門口，發現一夥中學生在打架，上前勸架時，被一箇中學生連捅兩刀，其中一刀正中心臟，當場斃命。噩耗傳來時，我正在家裡吃晚飯，當即撂下飯碗，打車趕往江林市。見到焦民時，他已經靜靜地躺在了醫院的太平間，法醫剛剛解剖完畢，焦民的母親抱著兒子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在場的哥五個全都哭了，傻傻地立在那裡，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我想到了警校培訓時，焦民風趣幽默的樣子；想到了在看守所時，焦民雄心勃勃地要當刑警的情景；想到了公捕張老五的當天晚上，焦民侃侃而談的興奮……是啊，一個曾經那麼生龍活虎的人，就這麼說冇就冇了，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

哥幾個都想見見那個親手殺害焦民的凶手，想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兔崽子。但一見麵我們就都驚呆了，這個殺人者分明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據說他纔剛滿十六歲，還一臉的稚嫩，在學校裡屬於混子生，經常打架鬥毆，穿著怪異，耳朵上帶了三個小耳環，頭髮被染成金黃色的，一看就是受那種頹廢思想毒害至深的另類一族。

當我們問他為什麼要拿刀捅人時，他竟理直氣壯地說：“誰讓他敢管我的事，誰管我就捅誰！”我們又問：“那你不怕自己被抓起坐牢嗎？”他表現得像個英雄似地回答道：“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18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們見他這樣冥頑不化的樣子，真恨不得衝上前去狠狠地揍他一頓。後來孩子的母親來了，她同焦民的母親一樣，哭得死去活來，嘴裡不停地喊道：“兒呀，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啊？各位警官行行好，孩子還小，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給你們磕頭了！”說完真的跪在地上咚咚地磕起頭來。見此情此景，我們心情沉痛，一方麵為無辜死去的焦民，一方麵也為這位善良的母親。我們知道，這個社會潛伏著太多的危機，需要做的工作還有許多，包括普及法律知識、健全和完善道德體係、構築健康向上的社會環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青少年的思想道德教育絕對不能忽視，他們是祖國的未來和希望，我們國家的興衰完全寄托在他們的身上，如果缺乏社會責任感，那麼否則若乾年後，你很難想見我們的國家會是什麼樣子。

老實說，我很為焦民的死感到不值，冇想到他一腔熱血，一心想要為人民公安事業做出點貢獻，冇有死在黑社會分子的槍口下，最終卻死在了一個小毛孩子的手裡。更為他不值的是，他的這種死法居然在公安係統內有爭議，有人說他是因為處理不當，才導致被誤殺的，所以不能被評為烈士，隻能算因公殉職。而按照1996年11月製定實施的《公安機關人民警察撫卹辦法》的規定，人民警察因公死亡的，一次性撫卹金的標準為40個月工資，他隻能得到2萬多元錢的賠償。可憐焦民的區區一條生命，居然隻值2萬元錢，還不如效益好的企業，一個工人失去一隻手的賠償價值。

焦民的家境並不好，他早年喪父，自幼和母親相依為命。後來，母親靠賣烤紅薯一點點供他讀書，他才考取了師範學校最終當了一名勞技教師。上了幾年班之後，恰逢公安局招考公務員，他就又報考了警察。焦民的妻子是一名個體戶，在批發市場擺攤做點小生意，是一個勤勞善良的女人，他們的兒子才兩週歲，十分聰明可愛。

如今焦民扔下一家老小撒手而去，我真不知道今後他們還怎麼生活？其實焦民的妻子我倒不怎麼擔心，因為她還年輕，遲早會再嫁的。我更擔心的是焦民的母親和兒子，她們祖孫倆還怎麼生活下去？想到這裡，我有些不理解九泉之下的焦民，為什麼在處理危險事故的時候，不多想想自身的安危，不知他想過冇有，自己的肩上還擔負著贍養老人、撫養孩子的重任，他就這麼走了，那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孩子該怎麼辦？冇有？可惜，此時的焦民已經不可能再反省這些事情，在他的身後，勢必會留下一個傷心的故事。

雖然哥幾個都不是很富裕，但每個人都湊了1000元錢，交到了焦民母親的手裡，我們告訴她，我們是她兒子生前最好的兄弟，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我們好了，我們就是她的親兒子。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我們的錢，泣不成聲，她已經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內心的傷痛。我們鐵骨錚錚的漢子，也跟著老人相擁在一起，淚流不止……

焦民的犧牲對我觸動很大，尤其看到焦民母親悲痛欲絕的樣子，更加讓我意識到了生命的可貴。這裡我想強調的是，雖然我們公安民警不怕死，但不等於我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隻是更多時候，我們肩上揹負著人民的重托，所以彆無選擇。

至此，我已經深味，生命中很多事情我們都無法把握，隻有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但求活得無怨無悔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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