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月影認出來人正是寨主羅剎,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抬手掀開幔帳,果不其然對上一雙湛藍眼眸。
時月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少女眸光溫潤,“寨主有何事麼?”
羅剎青筋虯結的手臂狠狠揪著幔帳,“明日清晨,你就滾出寨子!以你的長相嫁給什麼人不行,千萬不要留下來嫁給我!”
榻上的人兒絕美而懵然,眼睫眨啊眨。
羅剎從未見過她這般長相精緻的人兒,見到她的瞬間,他連怎麼呼吸都忘了個乾淨。
“我不能留下來麼?”時月影問。
“不能!滾回你的幽州!”
“在幽州,沒有人要我。我趕了很久很久的路才來到這裏。求求你不要趕我走。”時月影伸手揪住了羅剎的衣袖。
霎時間羅剎甩開她,匆忙後退幾步,對她避如蛇蠍。從未有過任何一個女子敢這麼觸碰他。
“你不怕我麼?!”他問,這個女人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意。
時月影搖搖頭,她沒有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殺氣,完全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羅剎問她。
“時月影。”
“很好聽的名字。”羅剎咕噥了聲。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羅剎冷冷看她,“你不是知道麼?”
“羅剎隻是你的外號,你的真名呢?”
“我的父親落草為寇之後就摒棄了姓名,所以我也沒有名字,自小別人都喚我小羅剎。”
該死!他是來趕她走的,怎麼還聊起天來了!“總之,明日你們就離開寨子!”
“那你父親之前姓什麼?”
“姓許”
“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時月影眸光熠熠的,挪到床沿邊上坐好,“就叫許清池如何?”
他的眼眸清澈,如一汪清池。
“怎麼寫?教我。”羅剎在她身邊坐下,攤開了手掌。
時月影食指指尖輕輕摩挲他的掌心,寫下這三個字。
羅剎盯著自己掌心看了一會兒,“你的名字呢?怎麼寫?”
時月影覺得自己像在哄小孩。
“真好聽,這兩個名字,你讀過書?”羅剎湛藍眼眸又漂亮了幾分。
“讀過。”時月影點點頭。
這年頭,土匪的女兒讀過書,這就很厲害了。
“那你告訴我,這個字念什麼!”
隻見羅剎突然掏出一本破舊的書冊,翻開之後指著書中的一個字問她。
這本居然是詩經?!
這年頭土匪頭子看詩經,甚至還虛心求教,這就更厲害了!
坐在她身邊的羅剎,與外頭傳聞中的羅剎大相逕庭,時月影腹誹著,一邊去看書冊,並且命羅剎去點燈。
一般來說,隻有羅剎吩咐別人做事的份,但是鬼使神差的,他照做了,這個女人舉手投足間隱隱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她的神態、語調,都與他見過的女人完全不同。
“這個念輾,輾轉反側,寤寐思服,這句詩意思是想人想得睡不著了。”
她字字清晰,耐心解釋。
之後的整晚,羅剎都沒有提及讓她滾出寨子這句話,因為他都在求時月影教他詩經。
直到破曉時分,羅剎才心滿意足地將詩經藏進了袖子,逃之夭夭。臨走時答應時月影,最多再讓她在寨子裏住上三日。
次日尹鈴兒便摸清了整個寨子的情形,寨子遍佈山頭,足足有兩千餘人,山上房屋山洞眾多,要找到時月星並且成功將他帶走難如登天。
那麼隻能拿下整個寨子的人,然後把刀架在羅剎脖子上,要他說出時月星的下落。
尹鈴兒提議蒙汗藥。
這個想法立馬被顧大叔否定,他們土匪對市麵上常見的毒藥非常敏銳,所以這也是個餿主意。
那麼要怎麼在不用藥的情況下,在一夜之間放倒整個寨子的人呢?
時月影正琢磨著,此時屋外正有人往寨子裏運酒,車軲轆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霎時間,福至心靈!
“你們知道齊鎮釀的酒麼?”時月影幽幽地問道。
***
羅剎是她見過最好學的人,接下整整三日,她沒日沒夜地被要求教他學詩經。
“原來這個字念荇?該死,他們教我念草。”
羅剎是他們寨子裏唯一一個識字的人,而且似乎除了她,沒有人知道他識字。
他有自己的筆墨紙硯,從過往貨船上掠奪的上等貨物,被他藏在床底下,隻有需要用時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來。
說好三日就是三日,等到第三日,羅剎已經學完了整本詩經,“明日你們就離開寨子!”
翻臉無情了。
“你真的不娶我麼?”時月影睜著水汪汪的眼眸問他。
“當然不能!”羅剎神色為難地扯開她的手。
“為何?你不喜歡我?”
“不喜歡!”羅剎粗聲粗氣道。
時月影霎時泄氣,尹玲兒高估了她的魅力,羅剎根本就看不上她,他隻想聽她講解詩經,隻看中她的才華。
怔怔地看著他,眼底泛起淚光,“既然如此,那我也隻能被迫嫁給那個惡人了。”
“被迫嫁給誰?”羅剎忍不住問她。
上鉤了。
“幽州的地頭蛇,那人與皇室有親,權勢熏天,殺人如麻。逼迫我嫁給他,他先後娶過十九個妻子,各個都慘死在他手裏,我正是為了躲他才來彤城的。”
“該死!那人叫什麼名字?!”羅剎握緊拳頭。
“元景行。”她脫口而出。
“我最恨欺男霸女之人!”羅剎一圈砸在案上,“我幫你殺了他。”
土匪的思路果然與眾不同。
“這個人有皇室做倚靠,你殺不了他。他說哪怕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我,即使我成了親,也要殺了我丈夫全族。”時月影含淚握住羅剎的手,“這天底下,隻有你敢娶我了,求求你幫幫我,我實在無路可走。”
少女烏髮雪肌,哭著著哀求他,纖柔身軀被男人的壯碩體魄襯托得嬌小婀娜。
“你真的走投無路了嗎?”他問她。
時月影咬著唇點點頭,“如若你也怕被我牽連,那我明日就走。”
羅剎暴躁地站起。
時月影收攏袖下的手掌,指尖嵌入掌心,隻有留下來才能救出兄長,千萬要留她下來啊。
“好!我娶你!”
***
成親的訊息一傳播出去,寨子裏的人各個歡天喜地地籌備起來。婚禮定在兩個月之後,顧大叔聲稱包下寨子裏所有酒水,自告奮勇地前去齊鎮買酒。
羅剎找來了城裏最好的裁縫為她量身製嫁衣。
幾日相處下來,時月影發覺寨子裏有兩股勢力。其一是以羅剎以及他身邊手下為首的年輕人,他們大多性格脾氣沒那麼殘暴,時月影能與他們攀談開來。
其二則是羅剎父親當年的老部下,各個凶神惡煞,正是他們催促著羅剎成親繁衍子嗣,他纔不得已對外聲稱招壓寨夫人。
“叔叔們堅持繼續打劫貨船為生,我也沒有辦法。”
一個深夜,羅剎終於向她吐露心跡,“我們年輕人都不想再做這個行當。”
“你們為何不走出彤城呢?”
“我父親就是土匪,我自小沒上過一天學,這幅模樣,出去能做什麼?即使做苦力扛米也沒人敢雇我,更何況我一走彤城的百姓該怎麼辦?寨子裏的人又該怎麼辦?”
隻能繼續做土匪,不是他困住了彤城,而是彤城困住了他。
“所以你們將錯就錯,劫殺每一個來上任縣令,還把他掛在城牆之上?”時月影輕聲問道。
羅剎哂笑,“你見過風吹雨打也不壞的乾屍麼?”
“那是假的?”時月影恍然大悟。
“我父親殺過縣令,但我手上從未沾過人命。有一個縣令被查貪腐,上吊自盡,後來幾個縣令上任途中太害怕,也詐死跑了。他們的人命都被算到了我頭上。為了彤城百姓,我隻能將計就計。”
“為何不澄清呢?”
“誰會相信一個土匪的話?誰會相信上千個土匪的話?”羅剎問道,“你身處幽州繁華之地,有無數的選擇。而我,隻有一個選擇。”
時月影順著話題往下問,“聽聞最近又有一個上任的縣令失蹤了?他也逃了麼?”
哥哥絕非膽小鼠輩,不可能詐死潛逃。
“嗯!”他道,眼神閃躲著避開。
羅剎明顯在說謊,他一定知道哥哥的下落。方纔被激起的悲天憫人之心霎時又偃旗息鼓。
他們在寨子裏住下,就等著在婚禮那日將整個寨子的土匪一網打盡。
詩經講完了,羅剎又從他房間的密室裡找出一本三字經,破舊不堪。
“你早說有三字經。該先學三字經,再學詩經。”時月影道,“我小時候就這樣的。”
“我沒上過學,不知道,你教我吧。”羅剎心平氣和道。五大三粗的漢子端坐在桌案前,儼然成了書院裏最好學最聽話的學生。
***
元景行已經身在杭州行宮。
時月影消失了多久,他心就被架在火上炙烤多久,夜夜難眠。
從幽州傳來訊息,吉嬪早在數月前聲稱奉皇帝旨意趕回皇城,離開了幽州。
如此一來,元景行心中有數了。
時月影一定是被尹鈴兒劫持。她這麼做目的是報復他當日拆散她與時月星。
或許時月影已經知道了她哥哥的訊息,或許她已經對他恨之入骨,這些都無妨,隻要她平安。
他怕的是尹鈴兒會傷害時月影!
每一日,暗衛傳回裡的訊息都是沒有找到任何皇後與吉嬪的蛛絲馬跡,元景行的脾氣也一日比一日乖戾暴躁。
一直到暗衛終於將皇後的行蹤傳回了杭州行宮。
“你是說查探到皇後進了山寨,還自願嫁給土匪頭子?”
“是、是”蕭伯霆也不淡然了,這訊息聽著太假。可這是這是將近一個月來查到的唯一的蹤跡,“那個寨子靠近彤城,興許皇後為了找到國舅爺的屍身、”
“皇後隻是失憶,她不是瘋了傻了!她怎麼可能自願嫁給一個土匪頭子?!”元景行忍無可忍,“朕親自去找她!”
作者有話說:
蕭伯霆(臉打碼):我要爆料。我是一個暗衛,我的頂頭上司是帝國一號人物。原本我的工作還算清閑,上司看重,手下得力,工資高待遇好,我打算乾到退休。
直到我的工作範圍擴大到保護上司老婆。聽說這個老婆是他搶來的,專寵數年,上司愛她愛得跟什麼似的。自從接受這個任務之後,我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色令智昏。
比如某次,我上司身受重傷(那天我休息,他半夜獨自出去打獵遭到暗殺,不是我失職)他臨死前吊著一口氣也要給他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夫人安排好下半生。
具體怎麼安排呢?說出來你們根本不信!
我的上司有一個親生兒子,這兒子是妾生的。照例說家產都應該給兒子吧,我的上司偏不,他怕他老婆將來受委屈,就臨死收養個兒子,把偌大的家產全部給了他老婆和這個養子。
上司老婆拿到遺產就翻臉不認人,還說要去找男寵。
幸而我上司命大沒死成!到這個地步,大家以為他會狠狠收拾他老婆吧?
並沒有,繼續寵著愛著。
為了跟老婆過二人世界,他帶老婆度蜜月去了。
這個女子長相清純,肚子裏全是壞主意,誰都看得出來她不喜歡我上司,偏偏我上司自己看不出來。
再說他那個養子,表麵看上去清秀人畜無害,其實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兩個人狼狽為奸,直接把我的工作難度拉到最高檔次。
我的上司,堂堂帝國一號人物,他要手段有手段,要計謀有計謀,偏偏在關於他老婆的事上智商為0。
現在他老婆跑路了,他非要自欺欺人,說她是被人擄走的,出動了所有暗衛去找。
他老婆能成功從我眼皮子底下跑掉,全是因為我上司吃醋!
這裏頭彎彎繞繞很多事情,我都懶得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