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軒窗半合,時月影在皇帝身邊睡得正熟,一條手臂明晃晃地橫在他胸膛。
門口忽得傳來一陣敲門聲,“陛下?”
時月影沒醒,元景行倒是睜開眼眸,是蕭伯霆。這個時辰來打擾他休息,必定有要事。
他小心地移開她的手臂,披了件衣裳下榻。
“剛才從彤城傳來訊息、”蕭伯霆立在門口低聲稟告。
時月影就在此時蘇醒過來,幔帳將床榻遮得嚴實,但一聽到彤城二字她便警覺起來。太子說過,她的三哥就是在遠赴彤城的路上失蹤的。
聽到要緊處,元景行打斷蕭伯霆,同時合上了房門。
時月影坐起身,長發披散肩身,夜色正朦朧,船艙異常悶熱。
片刻之後,元景行推門進來,撩起幔帳的同時見她醒了,“是朕吵醒你了?”
“什麼彤城?”她仰頭質問,眼神平靜。
元景行身形僵滯,眸光掃過她的容顏。
“沒什麼、”他抿了抿唇,上了榻。
時月影小心謹慎,再度試探,“臣妾聽見蕭伯霆提了彤城,他夜裏不惜打擾陛下也要報告的訊息,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元景行靠坐著,橫豎她失憶了,不記得前頭的事,告訴她也無妨,“朕派了名年輕官員去江南一個叫彤城的地方任職。路上出了點事,朕以為他被匪徒追殺而死。不過最近,探子回稟說又在彤城東郊外的一個村落發現他的行蹤。朕懷疑他詐死,故而明日就會命人再查。”
這說的不正是她的哥哥時月星麼?!
皇帝懷疑他詐死。
故而派人去捉他。
“原來如此。可是陛下為何會當他詐死呢?”
“他在皇城任職時,犯了大錯。若查明他真的詐死,朕非扒了他一層皮不可。”元景行語氣輕描淡寫,字字句句透著狠厲。
彤城東郊外的村落,哥哥所在之地。
時月影記下來了。
元景行正側眸打量她,“皇後問這麼多做什麼?你從前並不關心政事。”
他起疑了。
“臣妾睡不著,隨便問問。”她側過身,小臉埋進男人寬闊胸膛。
一雙藕臂又接著纏上他,今夜本就異常悶熱,元景行有些無奈,“你再亂動!”
皇帝嘖了一聲,將人扯開。
念著趕路疲憊,他已經許多日不曾抱過她了,偏偏她還不念他的好。
時月影再次坐起身,船艙裡的冰已經化盡了,天氣實在悶熱。
她解了外裳,隻著雪鍛,麵朝牆側身躺下。
皇帝的眸光很難移開了,肩胛纖細,綢緞般的濃密黑髮披散雪背,細弱的緞帶在她腰後係成一個結。
幔帳中沁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怎麼這麼熱呢。”她背對著她,懶懶咕噥了一聲。
元景行的思緒早就被轉移走了,什麼彤城,什麼時月星,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拿過她枕邊的扇子,靠過去替她扇風。
薄唇輕輕落到她肩頭,耳語道,“睡吧,朕替你扇風。”
月色之中,她渾身白得發光,絕美傾城,即使是價值連城的雪緞,也隻能淪為她的陪襯。
粗糲手指撥開她汗濕的額發,輕輕吻在她額間。
倘若時月星能平安回來,他保證不再瞞著她,會將事情全盤托出,會陪著她在金陵住上幾個月,等回到皇城,他不會再阻攔她與家中的書信往來。
她轉過身,指尖輕輕描繪男人的薄唇,劃過清晰的下顎線,看著俊朗而又帶著戾氣的容顏。
掌心貼合他側顏,仰頭蜻蜓點水般吻在他唇角。
她青絲間的茉莉馨香直衝腦門,美目眸光輕晃,令他最後一絲理智也土崩瓦解。
江南夏季的夜,悶熱而漫長,河岸邊寶船精緻而奢華,為銀白月色籠罩。
托著纖腰,捨不得傷她半分。
很溫柔,但也淪陷得很徹底。
強健的心臟被揉捏得不成個樣子,覺得她處處都美,連髮絲都透著蠱惑。
一雙藕臂輕輕地攬在他寬闊的肩膀。
時月影陷在糾結之中,他明明欺瞞著她,明明是那樣霸道強勢之人,此時此刻,她卻覺得他對她用盡了此生的溫柔。
即使什麼都回憶不起來,這短短數十日,她習慣了他的親近,不再抗拒他的吻,甚至可以說迷醉其中。
不能迷醉,這一切都是謊言是假象,她要找到哥哥,然後去見父母,問清楚這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元景行吻她,將她的思緒全部拉回。
不管了,時月影側首小心地回應他的吻。
情到濃時她求他,“陛下還是將蕭伯霆留給臣妾吧,好不好?”
他眸光灼灼,滿眼皆是她,隻是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想著旁的男人?!難道是為了蕭伯霆,才沒有抗拒他的親近。
霎時就不溫柔了。
側額繞過她小巧的鼻尖,怒意盎然地再度噙住她的唇,不許她再說話。
顯然是沒答應,並且更加堅定地明日外出公務帶上蕭伯霆。
她對他瞭如指掌。
***
不出所料,雖然皇帝次日清晨起晚了,臨走時還記得命蕭伯霆跟著他離開寶船。
蕭伯霆始料未及,“可是陛下不是要臣守著皇後?”
元景行看到他又想到昨日那三件衣裳,俊眉一橫,心情極度不爽,“守著皇後?你是想說不顧朕的安危,跟著皇後吃喝玩樂是吧?她連衣裳都給你做了三件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這麼多年以來,主僕之間除了要事以外少言寡語,但彼此互相信任。卻因這三件衣裳生了嫌隙。
蕭伯霆猝不及防被訓斥一通,“陛下息怒。”
“挑幾個最得力的侍衛保護皇後。”
時月影與元清下午外出時,五個侍衛跟在他們身後,顯然也不比一個蕭伯霆更容易對付多少,時月影自認插翅難飛。
她蔫蔫地在街上閑逛。
“明日便啟程去杭州府,路上不再靠岸。今日是最後的時機。”元清低聲提醒她。
她停留在街邊賣扇子的攤販前,漫不經心地挑選,一邊低聲告訴元清她聽到的關於時月星的訊息。
“彤城距離此地五百多裡,山巒重疊,途中地勢險峻,得在暗衛之前找到你兄長。”
元清這幾日並未閑著,他將皇帝的禦前侍衛瞭解了個透徹,這五個侍衛之中,其中那個名喚錦毅的侍衛與他同歲,武藝雖高,但心思單純。
少年頃刻之間想好了對策。
“皇後,派四個侍衛隨我去書鋪,我拖住他們,留下錦毅獨自保護你,你再想法子擺脫他,去彤城找你兄長。”
時月影照著做了,身邊隻留下錦毅。
“你去那間鋪子買十塊糖糕。”她指了指街尾最有名的那間點心鋪子,順便將銀子給了錦毅。
少年看了看銀子,“可是、可是,蕭大人吩咐我,不能留主子獨自一人,這裏人多危險,還是等他們回來,我再去吧。”
“我就站在這兒等你,怎麼危險了?”
少年思慮再三,皇後是主子,他不敢違抗,於是拿著銀子去排隊,不錯眼地盯著皇後,生怕有人冒犯她。
隨著午後暑氣漸散,街上遊人繁多,摩肩擦踵,不多時錦毅便看不到立在扇子攤旁的皇後了。
時月影就在此時躥入了巷子,她目的明確,得去西邊城門外另外一個碼頭坐船去彤城。
“主子!”
身後響起追逐的腳步聲,她回眸一看,幾個熟悉的侍衛急切地追了上來。
蕭伯霆派了其他侍衛暗中盯著她!
霎時反應過來,時月影撥開人群直愣愣地往前沖。
侍衛訓練有素,呼喊聲越來越近。
“跟我來。”正當此時,有人攥著她的手跑進另外一條巷子,時月影驚慌失措地仰頭看去。
正是當日那個認出她身份的陌生女子。
與此同時,突然出現的幾個壯漢攔住了侍衛,身後傳來一陣打鬥聲。
一路飛奔,跑了不知多遠的路,時月影覺得自己都要斷氣了,終於來到城西岸口。
尹鈴兒帶著時月影登上了船,二人躲進船艙。
“把你的衣裳換下來。”
尹鈴兒丟給她一身灰色的粗布布衣裳,並且勒令船伕開船。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時月影抱著衣裳發愣,“你是尹鈴兒,要帶我去何處?”
若她沒記錯的話,尹鈴兒的父親被關了冤獄,並且在牢中自縊,她必定恨透了時家人。
“我跟了你數日了,你不是一直在尋找機會逃脫麼?”尹鈴兒反問道。
時月影卸下釵環,換下一身綾羅華裳。
“我們要去彤城,去救你哥哥!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時月影跑得氣喘,大口飲了茶,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身勁衣,英姿颯爽的尹鈴兒。
“啊?”這不應該是她的詞麼,“你救我哥哥?你為何要救我哥哥?”
尹鈴兒又為她斟了一杯茶,明眸閃亮,“因為你哥哥對我有恩,所以我要報恩啊。”
“???”真的不是報仇麼?畢竟她父親是因為...
尹鈴兒似乎對她和時月星瞭如指掌。
交談過後,時月影才瞭解了大概,原來尹鈴兒之前確實因為違反宮規被關在幽州行宮。
時月星曾暗中幫助過他,所以知道他失蹤的訊息,尹鈴兒便向她父親的老部下搬了救兵,這數月來她一直在找尋哥哥的蹤跡,終於在一個月前查到哥哥被土匪擄走後關在彤城郊外的山寨裡。
尹鈴兒在蘇州遇見她純屬意外。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尹鈴兒抬手在時月影眼前晃了晃。
時月影揪住她的手,認真道,“多謝你幫我脫困。但我隻是不記事,不是瞎子。”
尹鈴兒嗤笑出聲,“皇帝表哥可真下得了手,也不知給你吃了什麼葯。不過不要緊,等救你出來,我、你、你哥哥,我們三個人就算浪跡天涯,也會幫你尋得解藥。”
時月影受寵若驚,尹鈴兒對她說話的語氣很親昵,可她對尹鈴兒卻很陌生。
“你我從前在宮裏很走得親近麼?”
“不親近。”尹鈴兒實話實說,“你是皇後,你多受寵啊,在後宮呼風喚雨的,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吉嬪,吃吃閑飯罷了。”
船停靠附近碼頭,接了十數個手持大刀的壯漢登船,才一路朝著彤城駛去。時月影認出他們正是方纔攔下禦前侍衛的那些人。
壯漢們笑著同時月影打招呼,而後開了酒罐暢飲開來。
“我父親下獄之後,有個受過他恩惠的將士在幽州落草為寇,最近才重新回歸正道鏢局生意,這些人都是他出生入死的手下,過來幫我的忙,他們不知你的身份。”尹鈴兒提醒道。
“你不怕受我牽連麼?”時月影擔憂道。
“本都是戴罪之身,談什麼牽連。況且我也不是白救你的。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哥哥被關押在一個土匪山寨之中,那個寨子外嚴防死守,尋常人進不去。聽聞他們近日在為他們的寨主找壓寨夫人。那些人雖是強盜土匪,卻從不強搶民女,願意出一大筆聘禮,並且保證風光迎娶寨主夫人進門。”尹鈴兒眼角餘光瞥了眼壯漢們,“這訊息是顧大叔他們打聽到的,千真萬確。”
時月影潤眸眨呀眨,“所以你決定假意答應婚事,深入虎穴?”
“皇後聰慧。”尹鈴兒一本正經,“但有一點,是你嫁入山寨,不是我。”
“否則我為何耽擱這些時日,幫你從皇帝表哥身邊脫困?”尹鈴兒道。
“我?”時月影心慌。
“聽說那個寨主眼光頗高,不少人為了這筆豐厚的聘禮,強迫自己女兒嫁入寨子,其中不乏美貌少女,通通沒入那寨主的眼。”尹鈴兒不假思索地回她,“你生得好看,連我皇帝表哥都為你神魂顛倒這麼多年,那位寨主又怎麼可能過得了美人關呢?”
尹鈴兒瞧著懵然的時月影,即使著粗衣麻布,全身上下並無任何釵環首飾,素顏的小皇後依舊美得叫人神魂顛倒。
“不過你放心,在你吃虧之前,我必定會找到你哥哥。到時候我們一起回金陵見你父母。”
時月影疑惑不解,“我哥哥對你有過什麼恩惠呢?”
“幫我救過我的貓。”尹鈴兒輕描淡寫道。
“啊?這算什麼恩惠啊,值得你逃出幽州行宮,冒險救他嗎?”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你說了不算。”尹鈴兒痛飲下茶水。
作者有話說:
蕭伯霆:眼睜睜看著皇帝進坑卻無能為力,(抱劍嘆氣,好想將職業轉回暗衛。
小皇後:幫你救貓算不得什麼恩惠,你從幽州行宮逃跑那可是天大的罪,你不要為了報恩做傻事!!!
尹鈴兒:好了知道了,船伕快開船吧。(我能坦白說自己為美色所惑,一心隻想進時家族譜嗎?不能啊。